河北,地下基地。手術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馬仙洪躺在手術檯上,臉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只露出兩隻眼睛。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換臉,他昏迷了整整三天。這一次只是微調,區域性修飾,讓那張臉更加自然,更加不像“馬仙洪”。
曲彤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一張三維人臉模型。她在對比模型和馬仙洪現在的面部骨骼,調整幾處細微的差異——鼻樑再高一點點,顴骨再收一點點,下巴再往前一點點。每一次調整,她都會用手指在空中輕輕劃一下,那雙全手的力量無聲無息地滲入馬仙洪的面部組織,骨骼和肌肉在她意念的控制下緩慢變化,沒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種麻麻的、癢癢的感覺。
“好了。”曲彤收起平板,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這次是最後一次了。以後你就是全新的你了。”
馬仙洪慢慢坐起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繃帶已經拆了,觸感是陌生的,不是以前那張臉,也不是上次那張臉。他轉頭看著旁邊的鏡子,鏡子裡的那個人,他不認識。三十出頭,五官端正,不帥也不醜,普通得扔進人群就找不出來。
“這張臉,有名字嗎?”他問。
曲彤想了想:“叫林山。雙木林,山水的山。身份證、銀行卡、手機號,我都幫你準備好了。從現在起,你就是林山。”
馬仙洪——不,林山——看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曲姐,我以前的臉,你還記得嗎?”
曲彤看著他,目光溫柔:“記得。但你要忘了。那張臉已經死了。林山還活著。”
馬仙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是原來的手,指紋被曲彤用雙全手修改過了,十根手指的紋路全部變了樣,按在玻璃上也不會留下任何能追查到“馬仙洪”的痕跡。他握緊拳頭,又鬆開,反覆幾次。
“曲姐,我的記憶,是不是也被你改過?”
曲彤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微微閃了一下。“你為甚麼會這麼想?”
馬仙洪說:“因為我記得碧遊村的事,記得修身爐的事,記得公司追殺我的事。但我記不清細節了。比如,我記不清村民們長甚麼樣了,記不清他們叫甚麼名字了。那些人,我明明很熟的。”
曲彤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清澈,像一汪沒有波瀾的泉水。“我幫你刪掉了一些記憶。那些痛苦的、沒有意義的記憶。你不需要記住那些。”
馬仙洪沉默了。他想起碧遊村的村民們,那些跟他一起生活、一起做事的人。他記得他們的臉,但記不清了。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模糊的,朦朧的。
“他們現在在哪?”他問。
曲彤說:“有的被公司抓了,有的跑了,有的死了。你幫不了他們。你現在能做的,是繼續做修身爐。”
馬仙洪深吸一口氣,從手術檯上下來,穿上曲彤準備好的衣服——深色的夾克,黑色的長褲,普通的運動鞋。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叫林山的人。
“走吧,”他說,“去看看修身爐。”
———
地下基地的主實驗室裡,修身爐的核心部件已經組裝完畢。不是以前那個樣子——以前的那個更像一把椅子,人坐上去,各種管線和感測器連線身體。現在這個,更像一個蛋。橢圓形的,有兩米高,外殼是銀白色的金屬,表面光滑得像鏡子,能映出人的影子。
馬仙洪圍著這個“蛋”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外殼。金屬是涼的,但指尖觸碰到的地方,有一種微微的震動,像是裡面有某種東西在呼吸。
“這是……”他看向曲彤。
曲彤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跳動著各種資料。“這是第二代修身爐。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造化爐’。”
馬仙洪皺眉:“造化爐?”
曲彤點頭:“造化,創造化育。它能改變人的身體,也能改變人的命運。所以叫造化爐。”
馬仙洪盯著那個銀白色的蛋,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做了那麼多年的修身爐,從來沒有給它起過名字。修身爐就是修身爐,一個工具,一個機器,一個能幫人實現夢想的東西。但在曲彤手裡,它變了。變得更精緻,更神秘,也更陌生。
“能量核心是甚麼?”他問。
曲彤走過來,伸出手,輕輕按在造化爐的外殼上。銀白色的金屬表面泛起一圈漣漪,像水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漣漪中心,有甚麼東西在發光,很淡,很柔和,像月光透過薄雲。
“這是一塊碎片。”曲彤說,“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有一棵樹,那棵樹是這個世界能量的源頭。這塊碎片,就是那棵樹的樹枝。”
馬仙洪的心跳加速了。一棵樹?世界的能量源頭?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東西。
曲彤收回手,漣漪消失,造化爐的外殼恢復了鏡面般的平靜。“這塊碎片,是馬本在留給你的。”
馬仙洪愣住了。他爺爺?
曲彤繼續說:“你爺爺當年找到這塊碎片的時候,就知道它有用。他想用它來做修身爐的能量核心,但沒有成功。因為他沒有雙全手。”
她看著馬仙洪,目光溫柔而深遠:“現在,我有了雙全手,你有了神機百鍊。我們合在一起,就能完成你爺爺沒完成的事。”
馬仙洪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個銀白色的蛋,看著自己映在蛋殼上的臉——那張陌生的、叫林山的臉。他想起爺爺,想起那些模糊的、記不清面容的村民,想起碧遊村被毀的那天,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曲姐,我想看看爺爺留給我的東西。”
曲彤點頭:“好。”
———
地下基地的另一間密室,馬仙洪第一次看到了爺爺的遺物。
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鐵皮櫃。桌子上放著幾本泛黃的筆記本,一本比一本厚,邊角磨損嚴重,紙張發脆。鐵皮櫃裡掛著幾件舊衣服,灰色的長衫,黑色的布鞋,還有一條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圍巾。
馬仙洪拿起最上面那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寫的是煉器術的心得,材料的選擇,火候的控制,陣法的佈置。他看了幾頁,又翻到後面。後面不是煉器術了,是一段日記。
“今天見到了無根生。他比我想象的年輕。他說,這個世界不是我們看到的樣子。有一扇門,門後面是真相。他問我,想不想知道。”
馬仙洪的手在發抖。無根生。甲申之亂的源頭,三十六賊的領袖,爺爺的結義兄弟。
他繼續翻。
“無根生帶我去看了一樣東西。一棵樹。很大,大到看不見頂。樹幹是透明的,裡面有甚麼東西在流動。他說,那是這個世界的能量。誰掌握了那棵樹,誰就能掌握一切。”
“我想把那棵樹的力量用在煉器上。無根生說,可以試試。他給了我一塊樹枝。”
馬仙洪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爺爺見過那棵樹。爺爺手裡有那棵樹的樹枝。現在,那根樹枝在曲彤手裡,成了造化爐的能量核心。
他睜開眼睛,看著桌上的那些筆記本。還有很多本沒看,還有很多秘密沒揭開。
“曲姐,這些筆記本,我能拿走嗎?”
曲彤站在門口,看著他,點頭:“可以。本來就是你的。”
馬仙洪把筆記本一本一本地放進包裡,動作很輕,像在觸碰甚麼珍貴的東西。放完最後一本,他轉過身,看著曲彤。
“曲姐,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問。”
“我甚麼時候能找回失去的記憶?”
曲彤看著他,目光溫柔,但眼神深處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等你做完造化爐,我就幫你找回。”
馬仙洪點頭:“好。”
———
接下來的日子,馬仙洪幾乎住在了實驗室裡。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一直忙到深夜。造化爐的外殼已經完成,內部的陣法也佈置了七成,但能量核心的除錯遇到了問題。那塊碎片的力量太強了,強到超出了他的預期。普通的陣法承受不住,會燒燬,會爆炸,會把整個基地炸上天。
他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攤著爺爺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看。爺爺當年也遇到過同樣的問題,但筆記本上沒有寫解決方法。不是沒寫,是沒找到。
馬仙洪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燈光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疼。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些陣法、材料、能量的流動。
“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曲彤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
馬仙洪沒有動,閉著眼睛說:“曲姐,我找不到方法。爺爺的筆記本上沒有。”
曲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爺爺沒有雙全手。有些事,他做不到。但你可以。”
馬仙洪睜開眼睛,看著她:“甚麼意思?”
曲彤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太陽穴上。那雙全手的力量湧入他的大腦,像一股溫水,緩緩流淌。他沒有抗拒,因為抗拒也沒用。那些光——無數的資訊,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陣法、材料、能量的流動方式,還有他爺爺的筆記裡沒有的東西。
他看到了。曲彤用雙全手,把那些他爺爺沒有寫下來的東西,直接灌進了他的腦子裡。
馬仙洪閉上眼睛,任由那些資訊在腦海中重組、融合、碰撞。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眼神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懂了。”
他站起來,走到造化爐前,伸出手,輕輕按在外殼上。銀白色的金屬表面泛起漣漪,能量核心的光透過漣漪照出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怎麼做了。”
———
三天後,造化爐第一次啟動。
能量核心發出柔和的白光,整個蛋殼亮了起來,像一盞巨大的燈。那些複雜的陣法一層層地亮起,從內到外,從下到上,像一朵花在綻放。光線越來越強,溫度越來越高,整個實驗室被照得像白晝。
馬仙洪站在操作檯前,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心率、血壓、腦電波、炁的流動曲線——一切正常。能量輸出穩定,陣法運轉流暢,沒有任何異常。
曲彤站在他旁邊,手裡也拿著一個平板,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造化爐本身,而不是螢幕。
“成功了。”馬仙洪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喜悅。
曲彤點頭:“嗯。成功了。”
馬仙洪看著那些資料,忽然問:“曲姐,這個東西,能用來做甚麼?”
曲彤說:“能用來改造人。把普通人變成異人,把弱小的異人變強,把受傷的人治好。”
馬仙洪說:“能幫柴言他們找回記憶嗎?”
曲彤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能。但需要時間。他們的記憶被抹掉太久了,恢復起來不容易。”
馬仙洪點頭:“那就慢慢來。不急。”
他關了造化爐,燈滅了,實驗室暗了下來。只有頭頂的白熾燈還亮著,嗡嗡地響。他轉過身,看著曲彤,想說謝謝,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曲彤說過,等他做完造化爐,就幫他找回失去的記憶。
“曲姐,現在可以幫我找回記憶了嗎?”
曲彤看著他,目光溫柔:“現在不行。造化爐剛啟動,需要觀察。等穩定了,我再幫你。”
馬仙洪點頭:“好。我等。”
他走出實驗室,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光。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些模糊的、記不清的面容。碧遊村的村民們,他曾經很熟的人,現在連名字都叫不出來了。曲彤說那些記憶是痛苦的、沒有意義的,所以幫他刪掉了。但他不覺得痛苦。他只覺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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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