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總部，地下審訊室。
這間屋子沒有窗戶，四面都是灰色的隔音牆，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低響，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塗了一層白蠟。牆角有幾個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的，記錄著這裡發生的一切。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著鐵鏽和汗水的氣息。
仇讓坐在鐵椅子上，手被銬在扶手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幾道已經結痂的傷口。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階下囚。
黑管兒坐在他對面，面前放著一份厚厚的檔案。他沒有急著開口，就那麼看著仇讓，像一隻潛伏在暗處的獵豹，等著獵物露出破綻。
仇讓先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很穩：“別費勁了。我甚麼都不會說。”
黑管兒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很放鬆，但眼神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你知道我們想問甚麼。神機百鍊的完整傳承，馬仙洪的下落，還有他背後的那個人。”
仇讓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帶著一點嘲諷：“你們已經問了一百遍了。我的答案從來沒變過——不知道。”
黑管兒沒有追問，而是翻開檔案，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推到仇讓面前。照片上是一具屍體，渾身焦黑，面目全非，只能從體型和殘留的衣物碎片辨認出是一個人。
“這個人，你認識嗎？”
仇讓看了一眼照片，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不認識。”
黑管兒又抽出一張照片，這次是一個活人，年輕男人，穿著白色的實驗服，站在一臺巨大的機器旁邊。機器的形狀很奇怪，像是一張椅子，上面佈滿了各種管線和感測器。
“這是修身爐的核心部件。馬仙洪被抓之前，你在幫他組裝這臺機器。”
仇讓盯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是以前的事了。我早就離開了碧遊村。”
黑管兒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計時。“你離開了，但馬仙洪沒有。他在繼續做修身爐。而且不是他一個人，他背後有人幫他。那個人，你也認識。”
仇讓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那一瞬間的變化快得幾乎看不清，但黑管兒看到了。
“曲彤。”黑管兒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但這個名字的分量，在場的人都清楚。
仇讓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微微彎曲了一下，指甲在鐵椅扶手上刮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黑管兒繼續追問：“曲彤給馬仙洪換了臉，把他藏了起來。他們在繼續做修身爐，而且規模比以前更大。我們需要知道那個地方在哪。”
仇讓低著頭，看著自己被銬住的雙手。沉默了很久，久到黑管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馬仙洪救過我的命。碧遊村被毀的時候，他本來可以自己跑，但他沒有。他回來救我，把我從廢墟里挖出來，揹著我在山裡走了三天三夜，躲過了公司的追捕。”
他抬起頭，看著黑管兒，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們覺得他是壞人，是瘋子，是禍害。但他不是。他只是一個想幫別人的人。他做的那些事，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些被這個世界拋棄的人。”
黑管兒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仇讓繼續說：“修身爐是他畢生的心血。他不甘心就這麼放棄。如果有人在幫他，那是他的福氣。我不會出賣他。你們打死我，我也不會說。”
黑管兒站起身，收起桌上的照片和檔案，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你不說，我們也能找到。只是時間問題。”
仇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等你們找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黑管兒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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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密通訊頻道里，高鈺珊的聲音響起來：“仇讓的審訊記錄我看完了。他甚麼都沒說，但他的反應說明了一件事——馬仙洪確實還活著，曲彤確實在幫他，他們確實在繼續做修身爐。”
黑管兒的聲音冷冰冰的：“仇讓這個人，重情重義，用刑沒用。得從別的地方突破。”
王震球說：“他有沒有家人？朋友？在乎的人？”
高鈺珊說：“查過了。他父母早亡，沒有兄弟姐妹，沒有結婚，沒有子女。在碧遊村之前，他幾乎沒有社交關係。碧遊村就是他的一切，馬仙洪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肖自在的聲音響起，平靜如常：“這種人最難對付。他沒有軟肋，你拿他沒辦法。”
張楚嵐一直沒有說話。他在想一件事——曲彤為甚麼要幫馬仙洪？只是為了修身爐？還是有別的目的？
“二壯，曲彤的背景查得怎麼樣了？”
高鈺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查不到。她的檔案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學歷、工作經歷、家庭背景，全都對得上，但就是太對了，對得像假的一樣。”
張楚嵐皺眉：“有沒有可能她的檔案被改過？”
高鈺珊說：“有可能。而且能改她檔案的人，級別不會低。”
頻道里安靜了一瞬。黑管兒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件事先放一放。趙董通知，下午開董事會，讓我們列席。”
王震球說：“董事會？我們列席？這是要幹嘛？”
黑管兒說：“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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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公司總部，大會議室。
會議室很大，一張長條桌從東頭擺到西頭，桌上鋪著深藍色的桌布，每個座位前放著一杯水和一份檔案。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上面用紅藍兩色標註著各種標記。
趙方旭坐在主位，兩邊是公司的幾位董事。畢董坐在趙方旭左手邊，臉色不太好，嘴角往下撇著，像剛吃了甚麼難吃的東西。其他幾位董事表情各異，有的嚴肅，有的平靜，有的在低頭看檔案。
黑管兒、王震球、肖自在、老孟、馮寶寶、高鈺珊——六位臨時工透過影片連線列席，每個人的畫面出現在牆上的大螢幕裡。張楚嵐沒有列席，但他透過高鈺珊的頻道旁聽。
趙方旭敲了敲桌面，會議室安靜下來。
“今天叫大家來，是通報幾件事。”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塊石頭沉入水底，“第一件，馬仙洪的案子。仇讓的審訊結果大家都知道了，他不配合。馬仙洪的下落還沒有找到，修身爐的去向也不明。”
畢董開口了，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滿：“馬仙洪的案子拖了這麼久，還沒有進展？臨時工是幹甚麼吃的？”
王震球的畫面裡，他舉起手，笑嘻嘻地說：“畢董，我們一直在查。但馬仙洪背後有人幫他，那個人很厲害，我們查不到她的底細。”
畢董盯著螢幕：“查不到？你們是臨時工，擁有最高許可權，甚麼查不到？”
趙方旭看了畢董一眼，目光平靜但帶著一絲警告：“老畢，讓他們把話說完。”
畢董哼了一聲，靠回椅背。
趙方旭繼續說：“第二件事，最近有一批非法入境的異人，在河北出了車禍。我們的人趕到現場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但現場留下了一些痕跡。”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牆上的地圖變成了幾張照片。照片上是車禍現場——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被撞得面目全非，車門開著，地上有血跡，但沒有屍體。
高鈺珊放大了其中一張照片，指著地上的一個痕跡：“這是煉器術留下的痕跡。馬仙洪的煉器術。”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趙方旭繼續說：“第三件事，秦嶺那邊最近不太平。有一支武裝尋寶隊進了深山，帶的裝備很專業，不是普通的盜墓賊。我們的情報顯示，這支隊伍的目標是跟甲申之亂有關的東西。”
張楚嵐的心跳加速了。甲申之亂。又是甲申之亂。
畢董開口了，這次不是針對臨時工，而是針對王震球：“王震球，你在西南的時候，在公眾面前使用異能，被人拍下來傳到了網上。你知道這是甚麼性質嗎？”
王震球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復了正常：“畢董，那是特殊情況。當時有普通人遇到危險，我不出手，他們會死。”
畢董的聲音更冷了：“特殊情況？公司有規定，異人不能在公眾面前暴露異能。你是臨時工，更應該以身作則。現在網上已經有人在討論這件事了，雖然大部分人都以為是特效，但萬一有人當真了呢？這個責任誰負？”
王震球不笑了。他看著螢幕，表情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絲少見的認真：“畢董，如果當時我在場卻沒有出手，看著那些人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公司的規定重要，但人命更重要。”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位董事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點頭，有人皺眉。
趙方旭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件事，我已經處理了。網上的影片已經刪除，發帖人也已經控制住了。王震球的行為雖然有違規，但情有可原。這次不予追究。”
畢董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趙方旭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趙方旭看著螢幕上的六位臨時工，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你們的工作，我都看在眼裡。你們做的那些事，有些能說，有些不能說。但我知道，你們在為公司拼命。所以我不會因為一點小錯就否定你們全部的努力。”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你們也要記住，公司有公司的規矩。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你們是臨時工，不是孤狼。你們背後有公司，公司背後有國家。任何時候，都不要忘了這一點。”
六個人沉默著，沒有人說話。
趙方旭最後說：“今天的會就開到這。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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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後，加密通訊頻道里炸開了鍋。
王震球第一個開口，語氣少見的嚴肅：“畢董這是衝著我來的。他想借這件事整我。”
黑管兒說：“不是衝你。是衝臨時工。畢董一直不贊成臨時工制度，他覺得臨時工許可權太大，不好管控。”
肖自在說：“趙董壓下來了。但畢董不會善罷甘休。”
老孟嘆了口氣：“公司內部的事，比外面的敵人還難搞。”
高鈺珊一直沒有說話。她在處理趙方旭通報的那些資訊。非法入境的異人，車禍，煉器術的痕跡。秦嶺的武裝尋寶隊，甲申之亂的關聯。
她把這些線索一條一條地整理出來，發到頻道里。
“兄弟們，我有一種感覺。”她說，“這些事，不是孤立的。有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黑管兒說：“曲彤？”
高鈺珊說：“不一定。但曲彤肯定是棋子之一。”
張楚嵐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重：“不管是誰在下棋，我們都得把那個人找出來。”
頻道里安靜了一瞬。然後王震球說：“楚嵐，你是不是知道了甚麼？”
張楚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田老的記憶裡，有一段關於金鳳婆婆的。她說，無根生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四川青城山。她要去那裡找他。”
黑管兒說：“你要去青城山？”
張楚嵐說：“對。去找金鳳婆婆。”
肖自在說：“我跟你一起去。”
王震球說：“我也去。西南是我的地盤，我熟。”
高鈺珊說：“我會遠端支援。青城山的監控系統我已經滲透了七成，但有些地方訊號不好，你們要注意安全。”
馮寶寶的聲音最後響起，只有兩個字：“走吧。”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明天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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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