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清晨,霧很大。
張楚嵐站在山腳下,抬頭看著那些隱沒在雲霧中的峰巒。這是他第二次來青城山——上一次是為了找無根生的筆記本,這一次是為了找金鳳婆婆。兩次都是為了同一個人,同一個秘密。
馮寶寶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袋小饅頭,正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每次出門一樣,但張楚嵐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在觀察四周,比平時更警覺。
“寶兒姐,你感覺到了嗎?”他低聲問。
馮寶寶嚼著小饅頭,含糊不清地說:“有人。很遠。不止一個。”
張楚嵐的心沉了一下。他們剛到,就被人盯上了?
高鈺珊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很輕:“楚嵐師兄,你們周圍三公里內,我檢測到五個訊號。兩個在你們左邊,兩個在右邊,一個在後面。移動速度很慢,像是在跟蹤,不是伏擊。”
張楚嵐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像甚麼都不知道。“能查到身份嗎?”
高鈺珊說:“查不到。訊號是加密的,破解需要時間。”
王震球的聲音插進來,帶著一貫的嬉皮笑臉:“楚嵐,要不要我過去陪你?我一個人,目標小,不容易被發現。”
張楚嵐想了想,說:“不用。你先去找夏柳青。金鳳婆婆是他的老相好,他應該知道她在哪。”
王震球笑了:“老相好?這話你敢當著夏老頭的面說嗎?”
張楚嵐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
青城山後山,有一片很老的林子。樹很高,遮天蔽日,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腐殖質氣味,混著野花的淡淡香氣。
張楚嵐停下來,看著前面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樹幹粗得幾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樹下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婆婆。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頭髮全白了,亂糟糟地披散著。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發呆。張楚嵐走近了幾步,看清了她的臉——滿臉皺紋,面板鬆弛,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渾濁中透著一絲清亮,像蒙了塵的玻璃珠。
金鳳婆婆。
張楚嵐的心跳加速了。他蹲下來,看著她,輕聲說:“金鳳婆婆?”
老婆婆慢慢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驚訝,沒有警惕,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只有空白。
“你是誰?”她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喝過水。
張楚嵐說:“我叫張楚嵐。張懷義的孫子。”
金鳳婆婆的眼睛眨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又恢復了空白。“張懷義……我不認識。”
張楚嵐的心沉了下去。他不認識?田老的記憶裡,金鳳婆婆跟爺爺很熟。她怎麼會不認識?
馮寶寶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水壺,遞給金鳳婆婆。金鳳婆婆看著水壺,沒有接。馮寶寶把水壺塞到她手裡,她的手很涼,像冰。
“喝。”馮寶寶說。
金鳳婆婆低頭看著水壺,慢慢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滴在灰色的棉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謝謝。”她說,聲音還是沙啞,但比剛才好了一點。
張楚嵐繼續問:“金鳳婆婆,你還記得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嗎?”
金鳳婆婆搖頭。
“你還記得誰把你抓走的嗎?”
還是搖頭。
“你還記得無根生嗎?”
金鳳婆婆的手抖了一下。水壺從她手裡滑落,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她看著地上的水漬,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有說出來。
張楚嵐撿起水壺,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光。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無根生……”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認識他。很久以前……他很好看……”
張楚嵐的鼻子一酸。很好看。這是他對無根生的第一印象嗎?
“他還活著嗎?”他問。
金鳳婆婆的眼睛又眨了眨,那光閃了一下,又滅了。“不知道……他不見了……我找他……找了好久……”
張楚嵐沉默了。他想起田老的記憶裡,金鳳婆婆說過的那句話——“無根生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四川青城山。我要去找他。”她找到了嗎?也許找到了,也許沒有。但現在,她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了。
“金鳳婆婆,你被人用雙全手抹掉了記憶。”張楚嵐說,“我會幫你找回來的。”
金鳳婆婆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不是信任,不是感激,只是單純的“在看”。像一面鏡子,映出他的臉。
“你是誰?”她又問了一遍。
張楚嵐說:“我叫張楚嵐。張懷義的孫子。”
金鳳婆婆想了想,然後說:“張懷義……我好像記得……他是不是……有鬍子?”
張楚嵐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點頭:“有。很多鬍子。”
金鳳婆婆“哦”了一聲,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不再說話了。
———
王震球到的時候,帶著兩個人。
一個是夏柳青,全性的元老,金鳳婆婆的老相識。老頭七十多歲,乾瘦乾瘦的,頭髮稀疏,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穿著一件舊的中山裝,拄著柺杖,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神很亮。
另一個是個外國人。五十多歲,高個子,金髮已經花白,但身材保持得很好,沒有一絲贅肉。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衝鋒衣,揹著一個大揹包,腳上是登山靴,看起來像是個經驗豐富的探險家。
張楚嵐看著那個外國人,皺眉:“這位是……”
王震球笑嘻嘻地介紹:“巴倫·格里爾斯,英國特種兵出身,現在是自由探險家。我在西南的時候認識他,幫過大忙。”
巴倫走過來,伸出手,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你好,張楚嵐。久仰。”
張楚嵐跟他握了握手,心裡在飛速運轉。一個外國人,出現在這種場合,王震球帶來的,可信嗎?
巴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張楚嵐。是一枚徽章,上面刻著一個圖案——一棵樹,樹幹是透明的,裡面有甚麼東西在流動。
張楚嵐的瞳孔猛地收縮。這棵樹,他見過。在無根生的筆記本里,在馬本在的日記裡。
“這是……”
巴倫收起徽章,說:“我知道一些事。關於那棵樹,關於那扇門,關於你爺爺。也許我們可以合作。”
張楚嵐看著他,目光銳利:“你為甚麼會知道這些?”
巴倫說:“因為我有六庫仙賊。”
張楚嵐的血一下子衝上頭頂。六庫仙賊?八奇技之一,阮豐的絕技?這個人會六庫仙賊?
巴倫繼續說:“我是在西藏找到阮豐的。他教了我六庫仙賊,然後消失了。他說,有一天會有人來找我,那個人姓張,讓我幫他。”
張楚嵐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又來了。又有人在等他。爺爺,阮豐,無根生,還有誰?
王震球在旁邊說:“楚嵐,巴倫可信。我查過他的底,他跟公司沒有關係,跟全性也沒有關係。他就是一個想找到真相的人。”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點頭:“好。合作。”
———
金鳳婆婆坐在銀杏樹下,夏柳青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
“金鳳,你還認得我嗎?”他的聲音在發抖。
金鳳婆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搖頭。
夏柳青的眼眶紅了。“我是夏柳青啊。你以前叫我夏老頭的。”
金鳳婆婆還是搖頭。
夏柳青低下頭,眼淚滴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縮手,也沒有說話,就那麼讓他握著。
王震球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夏柳青的肩膀:“夏老頭,別急。曲彤用雙全手抹掉了她的記憶,不是不能恢復。只是需要時間。”
夏柳青抬起頭,看著他:“多久?”
王震球說:“不知道。但總會有辦法的。”
夏柳青站起來,擦掉眼淚,看著張楚嵐:“小子,你要找無根生的遺物,我幫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張楚嵐說:“甚麼事?”
夏柳青說:“找到之後,幫金鳳找回記憶。”
張楚嵐點頭:“好。”
———
巴倫走到馮寶寶面前,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就是馮寶寶?”
馮寶寶看著他,面無表情:“嗯。”
巴倫說:“我聽王震球說起過你。他說你是他見過最強的人。”
馮寶寶沒有回答,繼續吃小饅頭。
巴倫笑了笑,伸出手:“認識一下。”
馮寶寶看著他的手,沒有握,只是說:“你很強。但我感覺不到你。”
巴倫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她,眼神變了——從好奇變成了警惕,從警惕變成了欣賞。“你感覺不到我?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馮寶寶說:“你藏得很好。像沒有一樣。”
巴倫收回手,笑了:“謝謝誇獎。”
張楚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不安。寶兒姐感覺不到巴倫的氣息?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巴倫的隱匿能力,強到連寶兒姐都感知不到。這種人,如果是敵人,會很可怕。
王震球湊過來,壓低聲音:“楚嵐,別擔心。巴倫這個人,我瞭解。他不是壞人。”
張楚嵐說:“你怎麼確定?”
王震球想了想,說:“因為他在乎真相。一個在乎真相的人,不會做太壞的事。”
張楚嵐看著他:“你也在乎真相?”
王震球笑了:“當然。不然我跟著你幹嘛?”
———
六個人,在銀杏樹下坐了下來。
金鳳婆婆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夏柳青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時不時看她一眼。馮寶寶坐在張楚嵐身後,繼續吃小饅頭。王震球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甚麼。巴倫靠著一棵樹,雙手抱胸,看著遠處的山。
張楚嵐看著他們,心裡在盤算。
金鳳婆婆失憶了,但她記得無根生,記得自己一直在找他。這說明她的記憶不是全被抹掉了,只是被覆蓋了。曲彤用雙全手抹掉的那些記憶,也許還在,只是被藏起來了。如果能找到方法喚醒那些記憶,也許就能知道無根生在哪。
“巴倫,你說你見過阮豐。他有沒有跟你說過,關於那棵樹的事?”
巴倫想了想,說:“說過一些。他說那棵樹叫‘神樹’,在一個叫納森島的地方。那棵樹是這個世界的能量源頭,誰掌握了它,誰就能掌握一切。”
張楚嵐皺眉:“納森島?在哪?”
巴倫搖頭:“不知道。阮豐沒說。他只說,那棵樹很危險,不要靠近。”
張楚嵐沉默了。神樹,納森島,能量源頭。這些詞,他在無根生的筆記本里見過,在馬本在的日記裡見過。但沒有人告訴過他,這些東西具體在哪,具體是甚麼。
王震球在地上畫了一個草圖,抬頭說:“楚嵐,我有個想法。”
“說。”
“曲彤抓金鳳婆婆,是為了甚麼?她想要無根生的遺物。無根生的遺物是甚麼?是那棵樹的樹枝,還是別的甚麼?”
張楚嵐想了想,說:“都有可能。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曲彤手裡已經有了一塊碎片。那塊碎片,就是馬本在當年從神樹上砍下來的樹枝。她不需要再找別的碎片了。”
王震球說:“那她抓金鳳婆婆,是為了甚麼?”
張楚嵐說:“為了找無根生。金鳳婆婆是唯一知道無根生下落的人。”
巴倫插話:“但金鳳婆婆失憶了。曲彤從她腦子裡挖不出東西,所以把她放了?”
張楚嵐搖頭:“不是放了。是她自己跑出來的。曲彤還沒來得及把她的記憶全部挖走,她就跑了。”
夏柳青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金鳳這個人,別看她平時軟綿綿的,骨子裡硬得很。她想跑,沒人攔得住。”
眾人沉默了幾秒。
張楚嵐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不管怎樣,金鳳婆婆現在在我們手裡。曲彤不會善罷甘休。她一定會派人來搶。”
王震球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那就讓他們來。正好省得我們去找。”
巴倫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瑞士軍刀,開啟,又合上,反反覆覆。“我已經很久沒有活動筋骨了。”
馮寶寶把最後一個小饅頭塞進嘴裡,站起來,走到張楚嵐身邊。“楚嵐,有人來了。”
張楚嵐的心一沉:“幾個?”
馮寶寶說:“很多。從山下上來。速度很快。”
巴倫收起瑞士軍刀,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感覺到八個。不對,九個。還有一個,藏得很深。”
張楚嵐看向王震球。王震球點頭:“我通知黑管兒他們。”
———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