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霧還沒散盡,張楚嵐一行六人已經上了路。兩輛車,一輛越野,一輛商務,沿著盤山公路向西,再向南,朝著秦嶺的方向。
金鳳婆婆坐在商務車後座,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景色。她的表情很平靜,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夏柳青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偶爾看她一眼,眼神裡全是心疼。他已經七十多歲了,這輩子沒怕過甚麼,但他怕金鳳再也認不出他。
王震球開車,張楚嵐坐副駕駛,馮寶寶和巴倫坐後排。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張楚嵐打破沉默:“球兒哥,你確定金鳳婆婆說的那個地方在秦嶺?”
王震球點頭:“確定。她雖然失憶了,但有些東西刻在骨頭裡,忘不掉。她反覆說一個詞——‘太白山’。秦嶺的主峰,太白山。”
張楚嵐皺眉:“太白山那麼大,具體位置呢?”
王震球搖頭:“不知道。只能到了再找。”
巴倫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太白山我去過。十年前,為了找一種稀有的礦石。那地方很大,地形複雜,有些地方常年積雪,有些地方有深不見底的峽谷。如果寶藏藏在那種地方,沒有具體座標,找一輩子也找不到。”
張楚嵐的心沉了一下。
馮寶寶忽然說:“金鳳婆婆知道。”
所有人看向她。她看著窗外的山,表情平靜:“她記得路。身體記得。”
夏柳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金鳳婆婆,輕聲說:“金鳳,你還記得怎麼去嗎?”
金鳳婆婆沒有回答。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動,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畫甚麼。
夏柳青盯著她的手指看了很久,忽然說:“她在畫地圖。她記得。”
———
秦嶺,太白山。海拔三千多米,空氣稀薄,寒風刺骨。
六個人站在山腳下,抬頭看著那些被雲霧籠罩的峰巒。山很高,高到看不到頂。雪線以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金鳳婆婆站在最前面,看著那些山,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回憶,是熟悉。像離家多年的人,終於看到了故鄉的炊煙。
“這邊。”她指了一條小路,然後邁開步子,走了上去。
夏柳青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王震球想扶他,被他推開了。“我還沒老到走不動路。”
張楚嵐走在中間,馮寶寶跟在他身後,巴倫走在最後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前方的路,確認沒有人跟蹤。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金鳳婆婆在一棵巨大的松樹前停下來。樹幹上刻著一個符號——一棵樹,樹幹是透明的,裡面有甚麼東西在流動。
張楚嵐的瞳孔猛地收縮。這個符號,他見過。在無根生的筆記本里,在馬本在的日記裡,在巴倫的徽章上。這是神樹的標記。
金鳳婆婆伸出手,摸了摸那個符號,然後繼續往前走。
———
山越走越深,路越走越險。
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只有亂石和灌木。金鳳婆婆走得很快,像走在自己家的後院。夏柳青跟得氣喘吁吁,但咬牙堅持。王震球時不時扶他一把,他不再推辭。
張楚嵐注意到,巴倫一直在觀察馮寶寶。不是那種不懷好意的觀察,是那種研究者的觀察。他想知道,這個讓他感覺不到氣息的女人,到底有多強。
馮寶寶也在觀察巴倫。她感覺不到他的氣息,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那種感覺很奇妙,像一個人站在你面前,卻像透明的一樣。
“巴倫。”她忽然開口。
巴倫看著她:“嗯?”
馮寶寶說:“你的六庫仙賊,能讓你活多久?”
巴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知道。阮豐說,理論上可以永生。但我不想活那麼久。”
馮寶寶說:“為甚麼?”
巴倫想了想,說:“因為活太久,身邊的人都會走。一個人活著,沒意思。”
馮寶寶沉默了。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已經走了的人,想起那些還在身邊的人。
張楚嵐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巴倫這個人,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
傍晚時分,金鳳婆婆在一個山洞前停下來。
洞不大,洞口被灌木叢遮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站在那裡,看著洞口,看了很久。
“就是這裡。”她說。
夏柳青走過來,看著她:“金鳳,你確定?”
金鳳婆婆沒有回答。她走進山洞,裡面很黑,伸手不見五指。夏柳青開啟手電筒,光照在洞壁上,上面畫滿了符號——神樹的符號,還有很多他不認識的文字。
張楚嵐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發給高鈺珊:“二壯,能翻譯嗎?”
高鈺珊很快回復:“這些文字很古老,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一種我知道的文字。可能是某種加密的符號,我需要時間破譯。”
張楚嵐收起手機,繼續往洞裡走。洞很深,越走越寬,越走越亮。不是燈光,是某種發光的苔蘚,長在洞壁上,發出幽幽的綠光。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洞忽然開闊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像一座地下宮殿。石筍從洞頂垂下來,石筍從地面長上去,有的連在一起,像一根根柱子。空間中央,有一個石臺,石臺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盒子。
盒子不大,青銅的,表面長滿了綠色的銅鏽,但形狀還很完整。盒蓋上刻著一個符號——神樹。
張楚嵐的心跳加速了。他走過去,伸出手,想開啟盒子。
“別動。”
巴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急。張楚嵐的手停在半空。
巴倫走過來,蹲下來,看著那個盒子。他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儀器,在盒子周圍掃了一圈。儀器發出滴滴的警報聲。
“有機關。”他說,“一碰就會觸發。”
張楚嵐皺眉:“能拆嗎?”
巴倫搖頭:“這種機關很古老,不是現代的。拆不了,只能繞過。”
王震球湊過來,看著那個盒子,忽然說:“楚嵐,你還記得無根生的筆記本里寫過一句話嗎?‘寶藏不在盒子裡,在盒子下面。’”
張楚嵐愣了一下。他想起那本筆記本,想起那句話。當時他不理解,現在他懂了。
“盒子下面有東西?”
王震球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盒子底部。果然,盒子底部有一個凹槽,凹槽裡嵌著一塊玉。玉是白色的,半透明的,裡面有甚麼東西在流動。
“這是……”張楚嵐的呼吸急促起來。
巴倫說:“神樹的碎片。跟曲彤手裡那塊一樣。”
張楚嵐的手在發抖。曲彤手裡的碎片,是從馬本在那裡得來的。這塊碎片,是誰放在這裡的?無根生?還是別人?
“怎麼拿出來?”他問。
巴倫看著那個凹槽,想了想,說:“不能用金屬,不能用炁。只能用肉體的力量,慢慢摳出來。”
馮寶寶蹲下來,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那塊玉,輕輕一摳。玉從凹槽裡滑出來,落在她手心。沒有任何機關觸發,沒有任何警報響起。
所有人鬆了一口氣。
巴倫看著馮寶寶,眼神裡多了一絲敬畏:“你的手,很穩。”
馮寶寶把玉遞給張楚嵐:“拿著。”
張楚嵐接過玉,握在手心。玉是溫熱的,像有生命一樣。他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力量從玉里滲出來,流入他的身體,暖暖的,很舒服。
“這就是神樹的碎片。”他說,“爺爺和無根生一直在找的東西。”
———
山洞外,天已經黑了。
六個人坐在洞口,生了一堆火。金鳳婆婆靠著夏柳青的肩膀,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夏柳青看著火,不知道在想甚麼。王震球在烤香腸,巴倫在喝水,馮寶寶在吃壓縮餅乾。
張楚嵐握著那塊玉,看著火,心裡在盤算。
“球兒哥,你說另一支隊伍也來了秦嶺。他們是誰?曲彤的人?還是別的勢力?”
王震球翻著香腸,頭也不抬:“都有可能。但不管是誰,他們肯定也想要這塊玉。”
張楚嵐說:“那我們得趕緊走。”
巴倫搖頭:“走不了。他們已經來了。”
所有人看向他。巴倫指著山下的方向:“有燈光,不止一個。速度很快,最多一個小時就到。”
張楚嵐的心沉了下去。他站起身,看著山下那些若隱若現的燈光。“多少人?”
巴倫閉上眼睛,像是在感知甚麼。“十個以上。有高手。”
王震球把烤好的香腸分給大家,一邊吃一邊說:“楚嵐,你帶著玉和金鳳婆婆先走。我和巴倫斷後。”
張楚嵐搖頭:“不行。你們兩個人,擋不住那麼多人。”
王震球笑了:“誰說只有兩個人?”他指了指耳朵裡的耳機,“二壯在呢。黑管兒和肖自在也在來的路上。”
高鈺珊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楚嵐師兄,黑管哥和肖哥已經在路上了,最快兩個小時到。你們堅持住。”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看著山下那些越來越近的燈光。
“好。球兒哥,巴倫,你們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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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