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白山深處往外撤的路,比來時更難走。
不是因為地形更險,是因為多了追兵。山下的燈光像螢火蟲一樣密密麻麻,一簇一簇地往上移動。那些人沒有遮掩,沒有偽裝,就這麼明晃晃地上來了,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張楚嵐走在隊伍中間,手裡握著那塊溫熱的玉,心裡在盤算。神樹碎片已經到手,金鳳婆婆也找到了,此行的目標完成了一半。但另一半——無根生的下落,還藏在金鳳婆婆被抹掉的記憶裡。他需要時間,需要安全的環境,需要曲彤不在場的時候,讓金鳳婆婆慢慢想起來。
王震球走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邊走邊撥開路邊的雜草。他走得不快不慢,姿態很放鬆,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但張楚嵐知道,這傢伙的眼睛一刻都沒閒著——左邊,右邊,前面,後面,連頭頂的樹枝都沒放過。
“楚嵐。”王震球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吃甚麼。
張楚嵐:“嗯?”
“你剛才在山洞裡,看到那塊玉的時候,手抖了。”
張楚嵐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一下。他沒有接話。
王震球繼續說,聲音不大,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你不是因為緊張才抖的。你是想到了甚麼。想到了你爺爺,還是想到了無根生?”
張楚嵐看了他一眼。月光下,王震球的臉半明半暗,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雙眼睛卻很亮,像兩盞探照燈,照進人心裡最暗的角落。
“球兒哥,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觀察了?”張楚嵐反問,語氣輕鬆,但心裡在飛速運轉。
王震球笑了:“我一直都會。只是你以前沒注意。”他頓了頓,用樹枝撥開一塊擋路的石頭,繼續說,“楚嵐,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爺爺張懷義,當年為甚麼要加入三十六賊?他不是那種衝動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目的。那他加入三十六賊,目的是甚麼?”
張楚嵐沉默了。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爺爺加入三十六賊,是為了找真相?為了找無根生?還是為了別的甚麼?他不知道。
王震球沒有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金鳳婆婆說,這條路只有她和無根生知道。那山下那些人,是怎麼找到的?”
張楚嵐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問題,他也在想。曲彤抓過金鳳婆婆,從她腦子裡挖過記憶。也許她挖出了一些碎片,拼湊出了大概的位置。但具體路線,金鳳婆婆說只有她和無根生知道。如果曲彤知道具體路線,她不會只派這麼點人來——她會傾巢而出,親自來拿。
“她不知道具體位置。”張楚嵐說,“她只知道大概範圍。那些人是在搜山,不是直奔目標。”
王震球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他們不一定能找到我們。但也不一定找不到。畢竟人多了,瞎貓也能碰上死耗子。”
張楚嵐看了他一眼:“球兒哥,你這嘴……”
王震球嘿嘿一笑:“我這嘴怎麼了?我說的都是大實話。”
———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王震球忽然停下來。他蹲下,用手電筒照著地面。地上有幾個腳印,很新鮮,泥土還沒有完全乾透。
“有人來過。”他說,“不止一個。至少五個。昨天或者今天早上。”
張楚嵐的心一沉。有另一隊人,在他們之前進了山。而且走的是同一條路。
金鳳婆婆走過來,低頭看著那些腳印,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腳印邊緣的泥土。
“這不是他們走的路。”她說。
王震球看著她:“甚麼意思?”
金鳳婆婆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山影,目光空洞但語氣篤定:“這條路,只有我和無根生知道。別人走不了。”
夏柳青在旁邊解釋:“金鳳的意思是,這條路上有無根生設下的禁制。不是這條路難走,是這條路‘認人’。不是無根生允許的人,走不進來。”
王震球皺眉:“那我們怎麼走進來了?”
夏柳青看了他一眼:“因為金鳳在。金鳳是無根生允許的人。她帶著我們,所以能進來。”
張楚嵐腦子裡靈光一閃:“所以另一隊人,不是從這條路進來的。他們是從別的路,繞到了我們前面?”
金鳳婆婆點頭。
王震球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影。“那就有意思了。兩撥人,從不同的路,往同一個地方去。誰先到?”
金鳳婆婆說:“先到沒用。拿不到。”
所有人看著她。
她指著山的方向,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寶藏不在盒子裡,在盒子下面。盒子下面的東西,只有無根生允許的人才能拿到。”
張楚嵐想起無根生筆記本里的那句話——“寶藏不在盒子裡,在盒子下面。”原來,這句話不只是字面意思。
———
隊伍繼續往前走。
王震球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那根樹枝,邊走邊撥開路邊的雜草。他的眼睛一刻都沒閒著——左邊,右邊,前面,後面,連頭頂的樹枝都沒放過。但他嘴裡也沒閒著。
“楚嵐,你知道我為甚麼要跟著你來嗎?”他忽然問。
張楚嵐說:“為了找真相。”
王震球搖頭:“不是為了找真相。是為了找你。”
張楚嵐愣住了。
王震球轉過身,倒著走,面對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似笑非笑。“你這個人,太有意思了。表面上甚麼都不在乎,其實甚麼都放不下。表面上嘻嘻哈哈,其實心裡比誰都苦。表面上對誰都客氣,其實誰都不信。”
張楚嵐沒有說話。
王震球繼續說:“你爺爺的事,寶兒姐的事,田老的事,無根生的事——你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從來不跟別人說。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其實誰都看得出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不搖碧蓮,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毛病,遲早會把自己累死?”
張楚嵐的腳步頓了一下。不搖碧蓮。這個外號,是異人界的人給他起的,說他臉皮厚,不要臉。他從來不在乎,甚至覺得挺好——一個不要臉的人,做甚麼都不會被人懷疑。但現在,從王震球嘴裡聽到這四個字,他覺得刺耳。
“球兒哥,你到底想說甚麼?”
王震球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我想說,你可以信我。”
張楚嵐沉默了。
王震球說:“不是信我是個好人,是信我不會害你。這兩者有區別。”
張楚嵐看著他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王震球這個人,他看不透。表面上嬉皮笑臉,其實比誰都精明。表面上對甚麼都無所謂,其實對甚麼都好奇。他說不會害自己,能信嗎?
“球兒哥,”張楚嵐開口,“你為甚麼覺得我不會害你?”
王震球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因為你害不了我。”
張楚嵐無語了。
———
馮寶寶走在張楚嵐身後,一直在聽他們的對話。她甚麼都沒說,但她的手一直插在口袋裡,握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
巴倫走在最後面,離隊伍大概二十米。他的腳步很輕,像貓一樣,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的眼睛一直在觀察四周,但耳朵一直在聽前面的對話。
“巴倫。”馮寶寶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巴倫聽到了。
他加快腳步,走到她旁邊:“嗯?”
馮寶寶說:“你聽到了甚麼?”
巴倫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甚麼都沒聽到。我在看路。”
馮寶寶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巴倫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
走了大概三個小時,隊伍在一處山崖下停下來休息。
王震球靠著石頭,喝著水,看著頭頂的星星。張楚嵐坐在他旁邊,手裡還握著那塊玉。金鳳婆婆靠著夏柳青的肩膀,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馮寶寶站在山崖邊上,看著遠處的山影,像一尊雕塑。巴倫靠著一棵樹,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像睡著了一樣。
王震球忽然開口:“楚嵐,你說金鳳婆婆說的那個‘禁制’,到底是甚麼?”
張楚嵐想了想:“可能是某種炁的標記。無根生用自己的炁,在這條路上做了標記。只有他的炁認可的人,才能感知到正確的方向。”
王震球點頭:“有道理。那另一隊人沒有這個標記,他們怎麼找路?”
張楚嵐說:“他們有別的標記。也許是地圖,也許是座標,也許是別的甚麼東西。”
王震球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說,另一隊人會不會是曲彤的人?”
張楚嵐搖頭:“不一定。曲彤現在忙著造造化爐,沒空親自來。她可能會派人來,但不會派太多。因為她的目標是金鳳婆婆,不是神樹碎片。”
王震球說:“那另一隊人是誰?公司的人?全性的人?還是別的勢力?”
張楚嵐說:“都有可能。但不管是誰,他們的目標跟我們一樣——無根生的寶藏。”
王震球把手裡的水壺蓋擰緊,放回揹包裡。“那就有意思了。兩撥人,搶同一個東西。誰拿到算誰的?”
張楚嵐看著他:“你覺得呢?”
王震球笑了:“我覺得,誰拿到算誰的。但最後,東西會落在該落的人手裡。”
張楚嵐看著他:“你信命?”
王震球搖頭:“不信。但我信因果。你爺爺種了因,你來收果。這是因果。別人搶不走。”
張楚嵐沉默了。他想起爺爺,想起無根生,想起那些已經走了的人。他們種下的因,現在輪到他們這些後人來收果。但有些果,是甜的。有些果,是苦的。他不知道他手裡的這塊玉,是甜的還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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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山下的燈光越來越近。
巴倫睜開眼睛,看著那個方向,說:“他們追上來了。還有一個小時。”
王震球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看著張楚嵐:“楚嵐,你帶著金鳳婆婆和玉先走。我和巴倫斷後。”
張楚嵐搖頭:“不行。你們兩個人,擋不住那麼多人。”
王震球說:“擋不住也要擋。東西不能落在他們手裡。”
張楚嵐看著他,又看了看巴倫,又看了看馮寶寶,最後看著金鳳婆婆。金鳳婆婆依舊閉著眼睛,靠在夏柳青肩膀上,像甚麼都沒有聽到。
“一起走。”張楚嵐說,“誰都不掉隊。”
王震球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搖碧蓮,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擔當了?”
張楚嵐說:“剛才。”
王震球笑出了聲,笑聲在山谷裡迴盪,驚起一群飛鳥。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