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山裡走,路越窄。
兩邊的山壁像被一把巨斧劈開,只留下一道勉強能容兩人並行的縫隙。抬頭望去,天空變成了一條細長的線,灰藍色的,有幾片雲從縫隙裡飄過,慢悠悠的,像在偷看這群闖入者。
石壁上刻滿了符文。不是那種規規矩矩刻出來的,更像是被甚麼東西“長”出來的——線條粗細不一,深淺不一,有的地方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有的地方稀稀疏疏,像藤蔓,像血管,像某種活著的東西在石壁上蔓延。張楚嵐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的不是石頭的冰涼,而是一種溫熱的、微微震動的觸感,像摸著一隻沉睡的野獸的面板。
“一線天。”王震球走在最前面,手裡那根樹枝已經扔了,改用手指在石壁上劃拉,“這種地形,在古代修行者的眼裡,是天然的‘行氣’通道。兩山夾峙,氣流貫通,人在中間走,身體的氣會被帶動。”
張楚嵐看了他一眼:“你懂這個?”
王震球笑了:“不懂。但我認識懂的人。”他回頭看了一眼巴倫,“巴倫,你說是不是?”
巴倫走在最後面,離隊伍大概十幾米,聽到王震球叫他,點了點頭:“是。這種地形在古代修行文獻裡叫‘氣峽’。人在裡面走,脊柱會被自然牽引,督脈的氣會不由自主地流動。普通人走一趟,都能生出氣感。”
張楚嵐皺眉:“普通人也能?”
巴倫說:“能。這就是這種地形的神奇之處。它不是為異人設計的,是為所有人設計的。不管你修不修行,只要走進來,身體就會自動進入一種‘行氣’的狀態。”
夏柳青在後面哼了一聲:“說得跟真的似的,你走過?”
巴倫笑了笑:“走過。十年前,在西藏。不是這種,但類似。”
———
隊伍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到兩百米,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異常。
最先停下來的是夏柳青。他扶著石壁,大口喘氣,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從裡面往外抖,像有甚麼東西在他體內橫衝直撞。
“夏老頭,你怎麼了?”王震球走回來,扶住他。
夏柳青擺擺手,說不出話。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快得像擂鼓,血液在血管裡奔騰,像要衝破面板。
金鳳婆婆站在旁邊,看著夏柳青,眼神裡有一絲波動。她伸出手,輕輕放在夏柳青的後背上。她的手很穩,很輕,但夏柳青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後慢慢平靜下來。
“他的氣亂了。”金鳳婆婆說,聲音平靜,“他的功法不走常規的任督二脈,這裡的行氣格局跟他相沖。”
王震球看向巴倫。巴倫走過來,看著夏柳青,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的功法,跟誰學的?”
夏柳青喘著氣,瞪了他一眼:“關你甚麼事?”
巴倫沒有追問,但張楚嵐注意到,他的眼神變了——不是好奇,是確認。他確認了甚麼。
———
張楚嵐自己的感覺也不好。
他的腰俞穴——後腰正中間那個位置——像被甚麼東西頂住了,又酸又脹,氣走到那裡就卡住,上不去下不來。他知道這是甚麼原因——之前在碧遊村受的傷,一直沒有完全好。雖然陳昭幫他調理過,但有些損傷不是一朝一夕能修復的。這裡的行氣格局太強了,強到他壓不住舊傷。
他深吸一口氣,放慢呼吸,讓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透過那個堵塞的地方。酸,脹,疼,像有一根針在骨頭裡鑽。他的額頭冒出了汗,但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馮寶寶走在前面,步伐沒有變化。她既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著,像走在平地上。但張楚嵐注意到,她周圍的空氣在微微扭曲——不是熱空氣的那種扭曲,是更細微的、像水面漣漪一樣的波動。
金鳳婆婆也注意到了。
她停下來,看著馮寶寶的背影,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不是回憶,是確認。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點光。
“你……”她開口了,聲音沙啞。
馮寶寶轉過身,看著她。
金鳳婆婆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你像他。”
張楚嵐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誰?”
金鳳婆婆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但張楚嵐看到了——她看馮寶寶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不是空白,不是迷茫,是那種“我認識你,但我想不起來在哪認識”的掙扎。
———
王震球走到張楚嵐身邊,壓低聲音:“楚嵐,你感覺到了嗎?”
張楚嵐點頭:“甚麼?”
王震球看了一眼馮寶寶,又看了一眼金鳳婆婆,說:“金鳳婆婆看寶兒姐的眼神,跟她看無根生的照片一樣。”
張楚嵐的手握緊了。他想起陸瑾說過的話,想起無根生筆記本里的那些描述,想起田老記憶裡那個站在龍虎山後山的人。
寶兒姐跟無根生,到底有甚麼關係?
王震球繼續說,聲音更低了:“還有夏老頭。他的功法不走常規任督二脈。你知道甚麼功法不走任督二脈嗎?”
張楚嵐搖頭。
王震球說:“巴倫的六庫仙賊。不走任督二脈,不走任何經脈。它是直接改造身體,讓身體自己產生氣,不需要從外界吸收。”
張楚嵐的腦子裡像有甚麼東西炸開了。夏柳青的功法跟六庫仙賊同源?那他跟巴倫是甚麼關係?跟阮豐是甚麼關係?
“球兒哥,你到底知道多少?”
王震球看著他,笑了:“不多。但我在慢慢拼。”
———
隊伍繼續往前走。
越往裡走,石壁上的符文越密,有些地方甚至層層疊疊,看不清原來的紋路。空氣越來越潮溼,石壁上開始滲出水珠,順著符文流淌,像眼淚。
巴倫走在最後面,他的腳步依舊很輕,但他的呼吸變了。不是變急促了,是變深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把整個山谷的空氣往肺裡吸。他在用六庫仙賊對抗這裡的行氣格局。
張楚嵐注意到了。他的腰俞穴越來越疼,但他咬牙忍著。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王震球在觀察他,巴倫在觀察所有人,金鳳婆婆在觀察馮寶寶,夏柳青自顧不暇。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個人都在藏。
“楚嵐。”馮寶寶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張楚嵐看向她。
馮寶寶停下來,站在一塊巨大的石壁前,伸出手,輕輕按在那些符文上。符文在她掌心下微微發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光。
“這不是山谷的問題。”她說,“是你們走太快了。行氣跟不上。”
所有人愣住了。
馮寶寶繼續說:“這個山谷的法門,不是讓人強行行氣。是讓人自然行氣。走快了,氣就亂了。走慢了,氣就順了。”
她收回手,轉過身看著眾人,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你們太急了。”
王震球第一個反應過來,笑了:“寶兒姐,你是說我們自作自受?”
馮寶寶想了想,點頭:“嗯。”
張楚嵐也笑了,笑著笑著腰俞穴的疼痛減輕了幾分。他放慢腳步,讓呼吸跟著步伐走,一呼一吸,一步一印。果然,氣順了。不是通了,是順了。那股堵塞的感覺還在,但沒有那麼疼了。
王震球也放慢了腳步,他的呼吸變得平穩,臉色也好了很多。巴倫依舊走在最後面,但他的腳步更輕了,像在飄。夏柳青還是難受,但比剛才好了一些,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金鳳婆婆走得很慢,很穩,像走了無數遍。她看著石壁上的符文,眼神裡偶爾閃過一絲光,但很快又滅了。
———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隊伍終於走出了山谷。
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山間盆地,四周是連綿的山峰,山頂覆蓋著皚皚白雪。盆地裡長滿了野草和灌木,有一條小溪從山間流下來,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頭。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王震球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天:“媽的,終於走出來了。”
夏柳青靠著一塊石頭,大口喘氣,臉色還是很差。金鳳婆婆站在他旁邊,手放在他肩膀上,沒有動。巴倫走到小溪邊,蹲下來,捧起水洗了洗臉。馮寶寶站在一旁,看著遠處的山峰,不知道在想甚麼。
張楚嵐走到一塊石頭上坐下,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好喝,但解渴。
王震球湊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壓低聲音:“楚嵐,你剛才在裡面,是不是受傷了?”
張楚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水壺蓋擰上:“沒有。”
王震球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的腰俞穴,以前受過傷吧?碧遊村那次?”
張楚嵐沉默了。
王震球沒有追問,只是說:“下次別硬撐。有傷就說,我們不差你一個。”
張楚嵐看著他,忽然笑了:“球兒哥,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關心人了?”
王震球也笑了:“我一直都很關心人。只是以前關心的不是你。”
———
遠處,山下的燈光又近了一些。
巴倫站起來,看著那個方向,說:“他們還有兩個小時。”
王震球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來:“夠了。休息夠了,繼續走。”
張楚嵐也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山峰。無根生的寶藏,就在這片山裡的某個地方。他們找到了山洞,拿到了神樹碎片,但真正的寶藏——無根生留下的東西,還沒有找到。
金鳳婆婆說,寶藏不在盒子裡,在盒子下面。盒子下面的東西,只有無根生允許的人才能拿到。誰是那個“允許的人”?是寶兒姐嗎?還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面。
“走。”他說。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