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鈺珊在藏真谷的第三天，終於提出那個憋了很久的請求。
“師父，我也想修煉。”
彼時陳昭正坐在主殿前的臺階上曬太陽，手裡端著一杯茶。聽到這句話，他轉過頭，看著站在旁邊的女孩。
三天了。她臉色比剛來的時候紅潤了一些，走路也穩當了許多。每天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在谷裡散步。偶爾幫陸玲瓏整理書架，偶爾幫風星潼登記藏品，偶爾去廚房給劉莽柳青打下手。大家都不讓她乾重活，她也懂事，從不勉強自己。
但今天，她說想修煉。
陳昭放下茶杯，看著她：“你現在的身體，不適合修煉。”
高鈺珊急了：“師父，我知道我身體弱，但我不怕吃苦！我能行的！您不是說我體內有那顆種子嗎？不是有那兩顆珠子在幫我修復嗎？那說明我還是可以修煉的對吧？”
陳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想學甚麼？”
高鈺珊眼睛亮了：“甚麼都行！只要能修煉！只要能變強！我不想一輩子當個需要人照顧的病秧子，我也想保護大家！”
陳昭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深邃。
這孩子，心裡憋著一股勁。
三年被困在罐子裡，三年只能透過網路看著別人。現在終於出來了，終於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走路吃飯說話，但她不滿足。
她還想更強。想有用。想被需要。
這種心氣，是好事，也是隱患。好事是能支撐她走下去，隱患是容易急功近利。
陳昭想了想，說：“你先別急。修煉的事，要循序漸進。今天，你先去演武場看看，看看他們怎麼練的，看看自己喜不喜歡，適不適應。”
高鈺珊用力點頭：“好！我這就去！”
——
演武場上，王震球和肖自在正在切磋。
說是切磋，其實是王震球單方面被虐。肖自在出手依舊穩準狠，每一招都恰到好處地讓王震球狼狽不堪。但王震球也不氣餒，被打倒就爬起來，爬起來再衝上去。
高鈺珊站在場邊，看得目不轉睛。
陸玲瓏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二壯姐，想學？”
高鈺珊點點頭：“想。但我不知道行不行。”
陸玲瓏笑了：“肯定行！你是師父的徒弟，肯定有天賦！”
高鈺珊看著她，忽然問：“玲瓏，你修煉多久了？”
陸玲瓏想了想：“正式拜師也就半年多吧。但之前在家也練過一點。”
“難嗎？”
“難。”陸玲瓏認真地說，“但是有意思。每次突破的時候，那種感覺，特別爽！”
高鈺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場中，王震球又一次被肖自在放倒，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肖自在走過去，伸出手：“今天不錯，撐了三十五招。”
王震球拉著他的手站起來，喘著氣說：“肖哥，您今天是不是放水了？”
肖自在笑了笑：“沒有。是你進步了。”
王震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特別燦爛。
高鈺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就是修煉嗎？被打倒，爬起來，再被打倒，再爬起來，直到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進步了。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往場中走去。
“球兒哥，肖哥，我能試試嗎？”
王震球愣住了：“二壯？你……你這才剛能走路，就想打架？”
高鈺珊搖搖頭：“不是打架。就是想……感受一下。你們隨便出招，我試試能不能躲。”
肖自在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欣賞：“好。你來。”
——
高鈺珊站在場中，深吸一口氣。
她的身體還很弱，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的。但她不害怕。
三年被困在網路世界裡，她學會了一件事——用腦子。
她的身體不能動，但她的思維可以動。她可以同時處理上百個資訊流，可以在一秒內分析出最優解。那些在網路世界裡練出來的本事，在現實中，能不能用？
肖自在一掌拍來，速度不快，力道也很輕，明顯是照顧她。
但高鈺珊沒有躲。
不是躲不開，是——她看到了。
在肖自在出手的瞬間，她看到了他的肌肉微微收緊，看到了他的肩膀輕微下沉，看到了他的重心向左偏移。所有的資訊在一瞬間湧入她的腦海，然後自動分析出——
這一掌是虛招。
真正的殺招，在下一秒，從右邊。
她往左邁了一步。
肖自在的右手果然從右邊襲來，剛好擦著她的衣角過去。
肖自在愣住了。
王震球張大嘴巴：“臥槽？！”
陸玲瓏捂住了嘴。
場邊，不知甚麼時候聚攏了其他人。張楚嵐、陸琳、風星潼、劉莽、柳青、金猛、柳擎煙、諸葛青、王也、馮寶寶，都來了。
肖自在收回手，看著高鈺珊，眼神裡帶著難以置信：“你看穿了？”
高鈺珊點點頭：“嗯。您出手的時候，我看到了。”
“看到甚麼？”
“看到您肩膀先動，然後手腕才動。看到您重心偏移的方向。看到您眼神的落點。”高鈺珊說得很平靜，像是在彙報工作，“所有資訊綜合起來，判斷出第一招是虛招，真正的殺招在第二下，從右邊來。”
肖自在沉默了。
王震球湊過來：“二壯，你這是……怎麼做到的？”
高鈺珊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能看到。就像看監控畫面一樣，所有細節都在腦子裡，然後自動分析。”
眾人面面相覷。
諸葛青忽然開口：“十三師妹，你以前練過甚麼功法嗎？”
高鈺珊搖搖頭：“沒有。我一直被困著，甚麼都練不了。”
諸葛青看向陳昭。
陳昭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在場邊，此刻正看著高鈺珊，目光裡帶著一絲驚訝，但更多的是欣賞。
“她的能力，是在網路世界裡練出來的。”他說，“三年時間，她的意識一直處於高度活躍狀態，處理海量資訊，分析無數資料。這種能力，已經成了她的本能。”
他頓了頓，繼續說：“剛才那一瞬間，她做的，就是把處理網路資訊的能力，用在了現實中。”
眾人恍然大悟。
王震球感嘆：“這也太牛了吧！三年啥也沒幹，就練出了這本事？”
高鈺珊小聲說：“不是啥也沒幹。我一直在學習，一直在觀察，一直在分析。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眾人沉默了。
三年。三年被困在網路世界裡，沒有身體，沒有感知，沒有任何現實的反饋。但她沒有閒著，她在學習，在觀察，在分析，在把自己變成一個“人形計算機”。
現在，這些積累，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陳昭走到她面前，看著她：“想學甚麼？”
高鈺珊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師父，我想學那種……需要眼力、需要分析、需要預判的功法。打架我肯定不行，但我能看，能算，能提前知道對方要幹甚麼！”
陳昭想了想，點點頭：“好。從今天起，你跟肖自在學。”
肖自在一愣：“我？”
陳昭看著他：“你不是最擅長這個嗎？看破對手的意圖，預判對手的動作，在最恰當的時機出手。正好教她。”
肖自在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好。”
高鈺珊看向肖自在，鄭重地鞠了一躬：“肖哥，拜託了！”
肖自在擺擺手：“不用這麼客氣。不過我得提醒你，我的路子，不太好走。”
高鈺珊認真地說：“我不怕。”
——
從那天起，高鈺珊開始了她的修煉。
每天早上，她跟肖自在對練。肖自在一招一式地喂招，她一招一式地分析、預判、躲避。一開始只能躲三五招，一週後能躲十幾招，半個月後，已經能在肖自在手下撐到二十招了。
她的身體也在慢慢變強。每天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吃劉莽和柳青給她燉的各種補品。那些補品都是風正豪從各地蒐集來的，甚麼人參、鹿茸、靈芝，只要對身體好，就給她用。
她體內那顆種子，也在持續發揮著作用。醫生每週給她做一次檢查，資料一次比一次好看。細胞活躍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免疫力提高了，各項生理指標都在穩步向好。
那兩顆珠子，一直陪著她。晚上睡覺的時候，她會把它們放在枕邊。她能感覺到它們在“看”著她，在“陪”著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她。
有時候，她會跟它們說話。
“今天我又進步了，你們看到了嗎？”
“肖哥今天誇我了，說我預判越來越準。”
“玲瓏給我燉了銀耳湯，可好喝了。”
“星潼給我摘了一束野花，放在窗臺上。”
“師父……師父今天又坐在臺階上曬太陽，我偷偷看了他好久。”
珠子會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
她知道，它們在聽。
——
一個月後的某天晚上，高鈺珊照常跟珠子說完話，準備睡覺。
手機忽然震動。
是她爸爸的訊息。
“鈺珊，睡了沒？”
高鈺珊回覆：“沒呢，爸。剛準備睡。”
高廉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條訊息：
“鈺珊，爸想你了。”
高鈺珊看著這條訊息，眼眶忽然紅了。
一個月了。她在藏真谷待了一個月，每天都很開心，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但她知道，有一個人，一直在瀋陽等著她，每天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白色小樓，每天對著那個空蕩蕩的維生艙。
她回覆：“爸，我也想你了。”
高廉：“玩得開心嗎？”
高鈺珊：“開心。特別開心。師父給我找了個師父——肖哥，教我修煉。我現在能躲二十招了！師父說我是天賦異稟！還有玲瓏、星潼、球兒哥、楚嵐師兄、琳哥、劉莽師兄、柳青師姐、金猛師兄、擎煙師姐、青哥、也哥、寶兒姐，都對我特別好。每天都有人陪我說話，陪我玩，陪我吃飯。爸，這裡真的特別好。”
高廉：“那就好。多待幾天，不用急著回來。”
高鈺珊看著這條訊息，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她知道，爸爸不是不想她回去。爸爸是想讓她多開心幾天。
因為一旦回去，又要回到那個白色小樓，又要回到那個罐子裡。
雖然現在可以每天出來幾個小時，但大部分時間，還是要靠維生艙維持生命。
她深吸一口氣，回覆：
“爸，我想好了。我再待一個月，然後就回去。”
高廉愣了一下：“為甚麼？不是玩得開心嗎？”
高鈺珊：“開心。但我不能一直在這兒。我得回去，好好養著，好好治療，儘快好起來。等我完全好了，再來看你們。”
高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好。爸等你。”
高鈺珊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星空。
月亮很圓，星星很亮，遠處的山影若隱若現。
她輕輕說：
“爸，等我。”
——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陳昭。
“師父，我想跟您說件事。”
陳昭看著她：“說。”
高鈺珊深吸一口氣：“師父，我決定，再待一個月，然後就回瀋陽。”
陳昭沒有說話。
高鈺珊繼續說：“我知道您想讓我多待幾天。但我想通了。我不能一直在這兒。我得回去，好好養著，好好治療，儘快好起來。等我完全好了，再來。那時候，我想待多久待多久。”
陳昭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溫和。
然後他點點頭：“好。”
高鈺珊愣了一下：“師父，您不勸我？”
陳昭搖搖頭：“你自己的事，自己決定。你覺得對，就去做。”
高鈺珊眼眶紅了。
她忽然撲進陳昭懷裡，緊緊抱著他：
“師父，謝謝您。謝謝您讓我來。謝謝您讓我修煉。謝謝您對我這麼好。”
陳昭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鬆開手，擦乾眼淚，笑了：
“師父，剩下的一個月，我會好好練的。”
陳昭點點頭：“嗯。”
——
接下來的一個月，高鈺珊像變了個人。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繞著山谷慢慢跑步。跑不動就走，走不動就歇，歇夠了繼續。一個月下來，她瘦了一圈，但結實了，走路不再需要人扶。
每天跟肖自在切磋，一招一式地練，一招一式地學。她的預判越來越準，躲避越來越快，已經開始嘗試反擊了。
每天跟大家吃飯，聊天，說笑。她學會了幫劉莽擇菜，幫柳青洗碗，幫陸玲瓏整理書架，幫風星潼登記藏品。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人照顧的“病人”，她是大家中的一員。
每天晚上，她會跟那兩顆珠子說話，跟她爸爸發訊息。
她爸爸每次都會問“今天怎麼樣”，她每次都會說“特別好”。
她沒說，她想他。
但她知道，他知道。
——
一個月後，分別的日子到了。
那天早上，藏真谷籠罩在一片薄霧中。陽光穿過霧氣，把整個山谷鍍上一層朦朧的金色。
眾人站在谷口，送高鈺珊上車。
那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那裡，司機還是上次那個，沉默寡言，但眼神溫和。
陸玲瓏第一個哭出來，抱著高鈺珊不撒手：“二壯姐，你早點回來！我們等你！”
高鈺珊拍著她的背，眼眶也紅了：“嗯，一定。”
風星潼在旁邊抹眼淚：“二壯姐，我給你留了好多明信片，你回去慢慢看！”
高鈺珊笑了：“好，我天天看。”
王震球走過來，遞給她一個袋子：“二壯，這是我給你做的‘獨家秘方’烤肉料，你回去讓阿姨給你做，保證好吃！”
高鈺珊接過袋子，用力點頭：“謝謝球兒哥。”
張楚嵐走過來，遞給她一個隨身碟：“這是我錄的大家平時說話的影片，你回去想我們了就看看。”
高鈺珊接過隨身碟，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陸琳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保重。”
劉莽和柳青走過來，遞給她一包東西：“這是我們醃的小鹹菜，你回去配粥吃。”
金猛和柳擎煙憨厚地笑著：“二壯師妹，早點回來。”
諸葛青微微欠身：“保重。”
王也打了個哈欠：“回去好好養著，別偷懶。”
馮寶寶走過來，看著她，認真地說：“你走了，我會想你的。”
高鈺珊愣住了。
這是寶兒姐第一次說這種話。
她忽然抱住馮寶寶，哭著說：“寶兒姐，我也會想你的。”
馮寶寶被她抱得有點懵，但沒有推開，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最後，陳昭走過來。
他站在高鈺珊面前，目光平靜而溫和。
“師父……”高鈺珊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陳昭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回去好好養著。好了，就回來。”
高鈺珊用力點頭：
“嗯！我一定！”
她轉身上車，在窗邊坐下，搖下車窗，看著這群人。
車子緩緩啟動，漸漸駛遠。
她一直回頭看著，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霧氣中。
然後她靠在座位上，放聲大哭。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一些。
——
瀋陽，白色小樓。
高廉站在門口，看著那輛熟悉的車緩緩駛來。
車子停下，車門開啟，高鈺珊從車上下來。
她臉色有些蒼白，眼睛紅腫，但臉上帶著笑。
她走到高廉面前，看著他，輕聲說：
“爸，我回來了。”
高廉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他伸出手，輕輕抱住她：
“回來就好。”
高鈺珊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耳邊，隱約響起藏真谷的鳥叫聲，演武場上的切磋聲，廚房裡的鍋碗瓢盆聲，廣場上的笑聲。
她知道，她會回去的。
一定。
（第三百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