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鈺珊回到瀋陽的第三天,開始失眠。
不是那種睡不著覺的失眠,是那種明明困得要死,一閉眼就全是藏真谷的畫面,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第一天晚上,她夢見自己在演武場上跟肖自在切磋,一招一式都記得清清楚楚。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握著拳頭,擺著格擋的姿勢。
第二天晚上,她夢見大家在廣場上燒烤,王震球烤的羊肉串滋滋冒油,香味隔著夢都能聞到。醒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片。
第三天晚上,她乾脆不睡了,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瀋陽的夜沒有藏真谷那麼清。城市的燈光把天空染成一種渾濁的橙紅色,星星都看不清幾顆。遠處偶爾傳來汽車的轟鳴聲,近處是隔壁人家隱隱約約的電視聲。
她靠在窗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她想藏真谷了。
想那清晨的鳥叫,想那傍晚的夕陽,想那滿天的星星。想演武場上的切磋聲,想廚房裡的飯菜香,想廣場上的笑聲。
想玲瓏抱著她說“早點回來”,想星潼抹著眼淚說“我給你留了明信片”,想球兒哥遞給她那袋烤肉料,想楚嵐師兄給她那個隨身碟,想琳哥輕輕拍她肩膀,想劉莽師兄柳青師姐給她的小鹹菜,想金猛師兄擎煙師姐憨厚的笑,想青哥優雅地欠身,想也哥懶散地說“別偷懶”,想寶兒姐認真地說“我會想你的”。
想師父。
想師父揉她頭髮時掌心的溫度,想師父看著她時平靜溫和的目光,想師父那句“好了,就回來”。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
肩膀輕輕顫抖。
——
手機忽然震動。
她愣了一下,拿起手機。
是玲瓏的視訊通話請求。
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擦臉,接通。
螢幕上,陸玲瓏的臉出現在畫面裡,旁邊擠著風星潼的半張臉。
“二壯姐!”兩人齊聲喊。
高鈺珊看著他們,眼眶又紅了,但努力扯出一個笑:“玲瓏,星潼,這麼晚了還沒睡?”
陸玲瓏搖搖頭:“睡不著。想你了。”
風星潼在旁邊點頭:“我也是!二壯姐,你那邊怎麼樣?”
高鈺珊想了想,說:“挺好的。就是……有點想你們。”
陸玲瓏看著她,忽然問:“二壯姐,你是不是哭了?”
高鈺珊愣住了。
陸玲瓏的眼睛很尖,哪怕隔著螢幕,也能看到她眼角的淚痕。
“我……我沒有……”高鈺珊下意識地想否認。
但陸玲瓏已經紅了眼眶:“二壯姐,你肯定哭了。我也哭了,每天都哭。師父說你回去了我們都得堅強,可我堅強不起來。”
風星潼在旁邊小聲說:“我也是。”
高鈺珊看著他們,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你們……你們怎麼這麼傻……”
陸玲瓏也哭了:“你才傻!你一個人回去,肯定更難受!”
風星潼抹著眼淚:“二壯姐,你快點好起來,快點回來。我給你攢了好多好多明信片,都給你留著!”
高鈺珊用力點頭:“好!我一定!”
三個人對著螢幕哭了半天,最後是被陳昭的一條訊息打斷的。
陳昭(掌門):“玲瓏,星潼,十一點了,該睡了。”
陸玲瓏和風星潼對視一眼,吐了吐舌頭。
陸玲瓏小聲說:“師父來查崗了……二壯姐,我們得睡了。明天再聊!”
風星潼揮揮手:“二壯姐晚安!”
高鈺珊點點頭:“晚安。”
影片結束通話。
高鈺珊看著手機螢幕,忽然笑了。
這群人,真是……
她放下手機,躺回床上。
這一次,閉上眼睛的時候,不再是那些讓人難受的畫面。
是玲瓏和星潼的臉,是他們的眼淚,是他們說“想你”的聲音。
她嘴角帶著笑,慢慢睡著了。
——
第四天,高鈺珊開始給自己找事做。
早上起來,先繞著院子慢慢走幾圈。走累了就歇,歇夠了繼續。一圈一圈,從十圈加到二十圈,從二十圈加到三十圈。
上午,跟著護工阿姨學做飯。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炒菜炒得糊了一半,但阿姨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她。
下午,看書。各種各樣的書,從功法秘籍到歷史地理,從小說散文到科普讀物。她看書很快,過目不忘的本事在網路世界裡練出來的,現在正好用上。
晚上,跟大家影片。玲瓏、星潼、球兒哥、楚嵐師兄,輪流上線,跟她說今天發生的事。誰又進步了,誰又鬧笑話了,誰又被師父罰了。
然後睡覺。
每一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每一天都累得沾枕頭就睡。
這樣就不會想他們了。
這樣就不會難過了。
——
第十天,她收到一個包裹。
包裹很大,從天津寄來的,寄件人寫著“燕山派”。
她愣了愣,拆開包裹。
裡面是一堆東西。
有一封信,是玲瓏寫的,歪歪扭扭的字,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
“二壯姐,這是我們給你準備的禮物!每個人都有份!你慢慢看!我們等你回來!”
還有一堆小玩意兒。
一個用木頭雕的小人,是玲瓏雕的,雕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是她的樣子,旁邊寫著“二壯姐”。
一疊明信片,是星潼攢的,從最北郵局買的,每一張都寫滿了字:“二壯姐加油”“二壯姐我想你”“二壯姐快點回來”。
一包零食,是球兒哥寄的,各種亂七八糟的小吃,包裝上貼著一張紙條:“獨家秘方,想吃找我!”
一個隨身碟,是楚嵐寄的,裡面是大家錄的影片。她插上電腦,點開看。
第一個是玲瓏,對著鏡頭說:“二壯姐,我想你。”
第二個是星潼,對著鏡頭說:“二壯姐,我給你攢了好多明信片!”
第三個是球兒哥,對著鏡頭說:“二壯,好好養著,回來我請你吃烤肉!”
第四個是楚嵐,對著鏡頭說:“二壯師妹,加油!”
然後是琳哥、劉莽師兄、柳青師姐、金猛師兄、擎煙師姐、青哥、也哥、寶兒姐……每個人都說了幾句。
最後一個,是師父。
師父坐在主殿前的臺階上,手裡端著茶,看著鏡頭。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溫和。
然後他點了點頭。
高鈺珊看著這個畫面,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她抱著那堆東西,哭了很久很久。
但這一次,是開心的眼淚。
——
第十五天,她開始修煉。
不是那種需要跑來跑去的修煉,是打坐,是冥想,是感受體內那顆種子的存在。
那顆種子一直在她體內,一直默默地幫她修復那些壞掉的地方。她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一顆溫熱的、小小的太陽,在丹田的位置慢慢轉動。
那兩顆珠子也在。它們陪著她,守護著她,用自己的方式“看著”她。
她閉上眼睛,試著去感受它們,去跟它們“說話”。
就像在藏真谷時那樣。
“今天我又進步了,你們看到了嗎?”
“玲瓏給我寄了好多東西,你們看到了嗎?”
“我想他們,你們知道嗎?”
珠子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
她知道,它們在聽。
——
第二十天,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藏真谷。陽光正好,鳥語花香。演武場上,肖自在正在指點王震球。廚房裡,劉莽和柳青在忙活。藏經閣門口,陸玲瓏和風星潼在整理書架。廣場上,眾人在聊天說笑。
師父坐在主殿前的臺階上,手裡端著茶,看著她。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師父,我回來了。”
師父點點頭:“嗯。”
她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鳥叫聲遠遠近近。
真好。
——
醒來的時候,枕頭又溼了。
但她沒有難過。
因為她知道,那個夢,總有一天會成真。
——
第二十五天,她接到一個電話。
不是影片,是電話。
那頭傳來她爸爸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鈺珊,爸想跟你商量個事。”
高鈺珊愣了一下:“爸,甚麼事?”
高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爸想……請陳掌門來一趟。來給你看看,你現在的情況,能不能……能不能更進一步。”
高鈺珊愣住了。
“更進一步”是甚麼意思?
高廉繼續說:“你現在每天能出來幾個小時,但大部分時間還得靠維生艙。爸想問問陳掌門,有沒有辦法……讓你完全脫離那個東西。”
高鈺珊的心跳漏了一拍。
完全脫離?
她從來沒敢想過這個。
能出來幾個小時,能去藏真谷待一個月,已經是奇蹟了。完全脫離……
高廉說:“爸知道這可能很難,可能不行。但爸想試試。爸想請陳掌門來看看,聽聽他的意見。如果他覺得有希望,咱們就努力;如果他覺得不行,咱們也不強求。行嗎?”
高鈺珊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爸,我給他打電話。”
——
那天晚上,她撥通了陳昭的電話。
不是發訊息,是打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那頭傳來陳昭的聲音:“鈺珊?”
高鈺珊深吸一口氣,說:
“師父,我爸想請您來一趟。”
陳昭沒有說話。
高鈺珊繼續說:“他想讓您看看我現在的狀況,有沒有可能……完全脫離維生艙。”
說完這句話,她的手在發抖。
完全脫離。
這四個字,太重了。
重到她不敢想,不敢說,不敢期待。
但她還是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陳昭說:
“好。我明天過去。”
高鈺珊愣住了:“師父,您……您這就答應了?”
陳昭:“嗯。”
高鈺珊的眼眶紅了:“師父,您……您不覺得我太貪心嗎?我已經能出來了,能去藏真谷了,能修煉了,我……”
陳昭打斷她:
“不貪心。想活著,不貪心。”
高鈺珊說不出話了。
陳昭繼續說:“等著。明天見。”
電話結束通話。
高鈺珊握著手機,愣了很久。
然後她哭了。
但這一次,是充滿希望的眼淚。
——
第二天傍晚,陳昭到了瀋陽。
高廉親自去接的,一路上話不多,但那份感激,不用說出來也能感受到。
白色小樓裡,高鈺珊已經等著了。
看到陳昭走進來,她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又有些猶豫。
陳昭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氣色不錯。”他說。
高鈺珊笑了:“師父,您來了。”
陳昭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
高廉在旁邊站著,欲言又止。
陳昭看了他一眼:“坐。別站著。”
高廉這才坐下,但身子繃得很緊。
陳昭看著高鈺珊:“說說你現在的感覺。”
高鈺珊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每天能出來六個小時左右。身體比剛回來的時候好多了,走路不用人扶,可以自己做飯,可以看書,可以打坐。體內那顆種子一直在轉,我能感覺到它在幫我修復。那兩顆珠子也一直在,晚上睡覺的時候放在枕邊,能感覺到它們在‘看’著我。”
陳昭聽著,不時點點頭。
高鈺珊說完,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期待和緊張:
“師父,我……我能完全脫離嗎?”
陳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睛,靈識悄然展開,籠罩了高鈺珊的全身。
高鈺珊只覺得一股溫暖的氣息包裹著自己,從頭到腳,每一寸面板,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都被那股氣息輕輕掃過。
她知道,那是師父在“看”她。
過了很久,陳昭睜開眼睛。
他看著高鈺珊,目光平靜:
“能。”
一個字。
高鈺珊愣住了。
高廉猛地站起來:“陳掌門,您說甚麼?”
陳昭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
“她體內那顆種子,已經紮根了。那兩顆珠子,也在持續幫她修復。她現在的情況,比我想象的好。完全脫離,有希望。”
高鈺珊的眼淚流了下來。
高廉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
然後,這個鐵打的漢子,忽然跪了下來。
“陳掌門!大恩大德……”
陳昭一把拉住他,沒讓他跪下去:
“高負責人,別這樣。”
高廉紅著眼眶,看著他,說不出話。
陳昭看著他,認真地說:
“鈺珊是我徒弟。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能幫,我一定幫。”
高廉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
那天晚上,陳昭留在白色小樓裡,跟高廉和高鈺珊商量了很久。
方案很複雜,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很多次的嘗試。
但方向明確了。
有希望。
高鈺珊送陳昭離開的時候,站在門口,看著他。
“師父,謝謝您。”
陳昭看著她,目光溫和:
“好好養著。好了,就回來。”
高鈺珊用力點頭:
“嗯!”
陳昭轉身上車,消失在夜色中。
高鈺珊站在門口,看著車子遠去的方向。
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涼意。
但她不覺得冷。
因為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那是希望的火。
(第三百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