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鈺珊在藏真谷的第一個清晨,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電腦裡播放的鳥叫聲,是真實的、帶著山林氣息的、此起彼伏的鳥鳴。有清脆的,有婉轉的,有拖長了調子像在唱歌的,有短促的像在吵架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場熱鬧的音樂會。
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才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真的醒了。真的在這裡。真的……
她慢慢坐起來,動作很慢,像怕驚動甚麼珍貴的東西。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提醒她——你是個躺了三年的人,你得悠著點。但她不在乎。她只想快點起來,快點出去,快點看看這個她只能在螢幕裡看到的世界。
窗外,陽光正好。
她扶著床沿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到窗邊,推開窗戶。
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遠處隱約的飯香,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山林特有的清冽。她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肺都被清洗了一遍。
“真好聞……”她喃喃道,眼眶又有點發酸。
三年了。三年聞不到任何味道,只能靠想象。現在,終於——
她靠在窗邊,看著山谷裡的景色。
演武場上,王震球和肖自在一起一落,打得熱鬧。王震球今天穿了件紅色的運動服,特別顯眼,被肖自在追得滿場跑,嘴裡還喊著“肖哥你輕點”。肖自在依舊是那副斯文儒雅的樣子,出手卻不含糊,每一招都恰到好處地讓王震球狼狽不堪。
廚房門口,劉莽和柳青正在準備早飯。劉莽蹲在地上擇菜,柳青站在灶臺前攪著鍋裡的粥,偶爾抬頭跟他說句話,兩人臉上都帶著笑。
藏經閣門口,陸玲瓏和風星潼在整理昨天搬出來的書。陸玲瓏拿著塊抹布,一本一本地擦著封面。風星潼在旁邊登記造冊,時不時抬頭問一句“這本是甚麼”,然後認真地記下來。
主殿前的臺階上,陳昭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遠處的山景。他沒有看演武場,沒有看廚房,沒有看藏經閣,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但高鈺珊知道,他甚麼都知道。
她能感覺到,那兩道溫熱的視線,隔著幾百米的距離,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關切,是欣慰,是無聲的“好好休息”。
高鈺珊笑了。
她對著那個方向,輕輕揮了揮手。
雖然隔得遠,雖然陳昭可能看不到。但她就是想揮揮手,想告訴他——師父,我醒了,我很好。
——
洗漱完,換好衣服,高鈺珊慢慢走出房間。
走廊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人聲。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身體還有些虛弱,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快點走到主殿,快點走到那個人面前。
走了大概十分鐘,她終於到了主殿前的廣場。
所有人都在。
王震球第一個看到她,立刻停下來:“二壯!你醒了?怎麼不多睡會兒?”
高鈺珊搖搖頭:“睡不著。想出來看看。”
陸玲瓏跑過來,小心翼翼地扶住她:“二壯姐,你慢點走,別急。”
風星潼也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二壯姐,你餓不餓?劉莽師兄熬了粥,可香了!”
高鈺珊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些人,明明才第一次見面,卻像認識了一輩子。
她點點頭:“餓。特別餓。”
劉莽從廚房探出頭來:“粥好了!還有小鹹菜和煮雞蛋!快過來吃!”
柳青在旁邊笑著補充:“都是好消化的,你剛出來,得慢慢養。”
高鈺珊眼眶又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把眼淚憋回去,笑著說:
“好。謝謝劉莽師兄,謝謝柳青師姐。”
——
早飯是在主殿側廳吃的。
一張小桌子,幾把椅子,簡簡單單。但桌上擺的東西,對高鈺珊來說,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貴。
小米粥,熬得軟爛濃稠,上面飄著一層米油。小鹹菜,有蘿蔔條、黃瓜丁、雪裡蕻,都是劉莽和柳青自己醃的。煮雞蛋,剝好了殼,白白嫩嫩的,還冒著熱氣。
高鈺珊坐下,看著這頓飯,半天沒有動筷子。
陸玲瓏在旁邊輕聲問:“二壯姐,怎麼了?不合胃口嗎?”
高鈺珊搖搖頭,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就是……太好看了。我三年沒見過飯了。”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
王震球輕輕說:“吃吧,二壯。以後天天都有。”
高鈺珊點點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粥是溫的,剛好不燙。米香混著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她又夾了一根蘿蔔條,鹹鹹脆脆的,配著粥吃,剛好。
她一邊吃,一邊流淚。
眼淚掉進粥裡,她也不在乎,就那麼一口一口地吃著。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勸她別哭。
大家都知道,這丫頭需要哭一場。
三年了,第一次吃到真正的飯。第一次嚐到味道。第一次坐在一群人中間,像個正常人一樣吃早飯。
換誰都得哭。
——
吃完飯,陳昭走到她面前,遞給她一個東西。
是一塊玉佩。
溫潤的質地,上面刻著一個字——“燕”。
“這是……”高鈺珊愣住了。
陳昭淡淡說:“燕山派的弟子信物。每個人都有。你來得晚,一直沒給你。”
高鈺珊接過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溫熱,帶著陳昭的體溫。
她終於忍不住,撲進陳昭懷裡,放聲大哭。
這一次,比昨天哭得更厲害。
昨天是重逢的喜悅,今天是真實的觸碰。
她抱著陳昭,感受著他身上那股溫暖的氣息,感受著那兩顆珠子的存在——它們還在她體內,還在幫她修復那些壞掉的地方,但它們的主人,此刻就在她面前。
“師父……”她哭著說,“我真的來了……我真的……見到您了……”
陳昭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的哭聲漸漸平息。
她抬起頭,看著陳昭,臉上還掛著淚,卻笑得特別燦爛:
“師父,謝謝您。”
陳昭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
“不用謝。你是我徒弟。”
——
上午,高鈺珊在眾人的陪同下,慢慢逛遍了整個山谷。
王震球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介紹:“這是演武場,平時我和肖哥在這兒切磋。這是藏經閣,裡面好多書,都是師父給的。這是廚房,劉莽和柳青的地盤,他倆做飯最好吃。這是……”
高鈺珊一邊走一邊看,眼睛裡全是光。
她見過這些地方的圖片,看過無數遍。但親眼看到,感覺完全不一樣。
演武場比她想象的大,地上的石板被踩得鋥亮,能想象出平時有多少人在上面揮汗如雨。藏經閣比她想象的安靜,書架一排排地立著,散發著淡淡的書香。廚房比她想象的溫暖,灶臺上還冒著熱氣,劉莽和柳青正在準備午飯的食材。
走到山腰的觀景臺時,她停下來,看著整個山谷的景色。
陽光正好,把整個山谷都鍍上了一層金色。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近處的樹木鬱鬱蔥蔥,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真好看……”她喃喃道。
陸玲瓏站在她旁邊,輕聲說:“二壯姐,以後你可以天天看。”
高鈺珊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但她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
看了很久很久。
——
中午吃飯的時候,眾人圍坐在一起。
今天的午飯比昨天更豐盛,是劉莽和柳青特意準備的。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燉雞湯,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米飯。
高鈺珊坐在陳昭旁邊,面前擺著一個大碗,碗裡堆滿了各種菜。都是大家夾給她的,還沒吃,就堆成了小山。
她看著這碗菜,笑了:“我吃不了這麼多……”
王震球在旁邊說:“吃不了慢慢吃,不急。反正你在這兒,以後有的是機會。”
張楚嵐點點頭:“就是就是。以後天天一起吃,你想吃甚麼,讓劉莽師兄和柳青師姐給你做。”
陸玲瓏補充:“我們也可以做!雖然可能沒劉莽師兄他們做的好吃,但肯定能吃!”
風星潼舉手:“我也會!我會煮泡麵!”
眾人笑了起來。
高鈺珊也笑了,笑得眼淚又出來了。
但她這次很快就擦乾了,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每一口都細細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品嚐這世上最珍貴的味道。
——
下午,高鈺珊有些累了。
眾人把她送回房間,讓她好好休息。
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偶爾有鳥飛過。
手機震動。
是她爸爸的訊息。
“鈺珊,今天怎麼樣?”
高鈺珊回覆:“特別好,爸。吃了兩頓飯,逛了整個山谷,看到好多好多東西。大家都對我特別好。師父……師父給我了一塊玉佩,是燕山派的弟子信物。”
高廉回覆:“好好收著。那是好東西。”
高鈺珊:“嗯。爸,我想多待幾天,可以嗎?”
高廉沉默了幾秒,然後回覆:“可以。想待多久待多久。爸等你。”
高鈺珊看著這條訊息,眼眶又紅了。
她回覆:“爸,我愛你。”
高廉回覆:“爸也愛你。好好玩。”
高鈺珊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然後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星空,心裡想的是:如果能一直在這裡,該多好。
現在,她真的在這裡了。
不是透過網路,不是隔著螢幕,是真實的、可以觸碰的、可以呼吸的、可以吃飯的、可以說話的、可以笑的——在這裡。
她輕輕說:
“謝謝你們。”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像是在回應。
——
傍晚,夕陽把整個山谷染成了金色。
高鈺珊睡醒了,走出房間,看到眾人正在廣場上忙碌。
王震球和張楚嵐在搬桌椅,陸玲瓏和風星潼在擺碗筷,劉莽和柳青在往桌上端菜,陸琳在泡茶,金猛和柳擎煙在點篝火,諸葛青和王也在旁邊聊天,馮寶寶蹲在角落裡,等著開飯。
陳昭坐在主殿前的臺階上,手裡端著茶,看著他們。
高鈺珊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師父。”
陳昭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她點點頭,看著廣場上忙碌的眾人,“他們每天都這樣嗎?”
陳昭想了想:“差不多。有人的時候就熱鬧,沒人的時候就安靜。”
高鈺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師父,我喜歡這兒。”
陳昭沒有說話。
高鈺珊繼續說:“我以前覺得,活著就是為了活著,沒甚麼意思。現在覺得,活著真好。能吃飯,能走路,能看風景,能跟大家一起。真好。”
陳昭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溫和:
“那就好好活著。”
高鈺珊點點頭,笑了。
——
晚上,篝火燃起來。
眾人圍坐在篝火旁,吃著燒烤,聊著天。
王震球依舊是那個最活躍的,一邊烤串一邊講他在西南的“光輝事蹟”。張楚嵐在旁邊拆臺,說他吹牛。陸玲瓏和風星潼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驚呼。陸琳安靜地喝茶,偶爾插一句。劉莽和柳青依偎在一起,小聲說著話。金猛和柳擎煙坐在旁邊,憨厚地笑著。諸葛青和王也討論著甚麼陣法相關的話題。馮寶寶專心致志地對付著面前的烤串,一根接一根。
陳昭坐在篝火旁,喝著茶,看著他們。
高鈺珊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串烤好的羊肉串,慢慢地吃著。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嚼。
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太好吃了。她想讓這份美味在嘴裡多停留一會兒。
王震球烤好一把串,遞給她:“二壯,嚐嚐這個!我獨家秘方醃製的!”
高鈺珊接過來,嚐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球兒哥,你這手藝可以開店了!”
王震球得意地笑:“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張楚嵐在旁邊撇嘴:“球兒哥,你就吹吧。”
王震球瞪他一眼:“你懂甚麼?我這叫自信!”
眾人笑了起來。
高鈺珊也跟著笑,笑得眼淚又出來了。
但她沒有擦,就那麼笑著,讓眼淚流著。
因為這是開心的眼淚。
是活著的眼淚。
——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眾人各自回屋。
高鈺珊依舊坐在篝火旁,不想回去。
她看著漸漸暗下去的火星,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今天,是她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不是之一,是最。
她見過極光,但那是在螢幕上。她吃過飯,但那是在想象裡。她見過這群人,但那是在影片裡。
今天,這一切都變成了真的。
真的極光,真的飯,真的人,真的笑,真的哭,真的活著。
她忽然開口,對著身邊的陳昭說:
“師父,我能再叫您一聲嗎?”
陳昭看著她:“叫吧。”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地、認真地、帶著全部的感情叫了一聲:
“爸。”
陳昭看著她,目光溫和得像春天的陽光。
他輕輕“嗯”了一聲。
高鈺珊笑了。
笑得滿臉是淚,卻比任何時候都燦爛。
——
那一夜,她睡得特別沉。
沒有噩夢,沒有驚醒,沒有那種漂浮在網路世界裡的虛無感。
只有踏實。只有溫暖。只有家的感覺。
第二天醒來,陽光依舊正好。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金色的晨光,忽然笑了。
真好。
活著真好。
(第三百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