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董的會議結束後不到兩個小時,六個人已經開始行動了。
高鈺珊是第一個進入戰鬥狀態的。她坐在瀋陽那棟白色小樓的地下室裡,面前三臺電腦全部啟動,周圍還有六塊輔助螢幕,每一塊上都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流。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快得只剩下殘影,眼睛盯著螢幕上那些不斷跳動的數字和程式碼,大腦在以常人無法想象的速度處理著海量資訊。
加密通訊頻道里,黑管兒的聲音第一個響起:“二壯,華中這邊有幾個人的財務資料有問題,我把名單發給你,你深挖一下。”
高鈺珊的聲音很快回復:“收到。三個人,都是中層。一個在武漢,一個在長沙,一個在鄭州。武漢那個去年有一筆不明來源的匯款,金額不大,但走的渠道很敏感。長沙那個名下有個空殼公司,註冊資金只有十萬,但去年流水過了兩千萬。鄭州那個最可疑,他的銀行流水和職務消費對不上,差的不是一點。”
黑管兒沉默了兩秒:“繼續挖。不要打草驚蛇。”
高鈺珊:“明白。”
緊接著是肖自在的聲音,低沉平靜:“華東這邊也有發現。有個退休的老傢伙,這些年一直很安分,但我查了他的通訊記錄,過去三個月跟一個境外號碼有過六次聯絡。每次通話都不超過三分鐘,但頻率很規律,每隔半個月一次。”
高鈺珊立刻調出資料:“那個境外號碼我查過,是虛擬號碼,路由經過七個國家,最後落地在東南亞。但我的追蹤程式已經鎖定了它的真實伺服器位置,再給我一點時間。”
肖自在:“多久?”
高鈺珊:“最多兩天。”
肖自在:“好。”
王震球的聲音插進來,帶著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臉:“西南這邊也有料。有個小角色,平時看著不起眼,但他最近跟一個我們都在找的人有過接觸。你們猜是誰?”
沒有人回答。
王震球自己揭曉答案:“沈衝。”
頻道里安靜了一瞬。沈衝,全性四張狂之一,上次在藏真谷被老天師嚇跑後就銷聲匿跡了。現在突然冒出來,而且跟公司內部的人有接觸,這意味著甚麼,不用多說。
黑管兒的聲音變得冷硬:“球兒,訊息可靠?”
王震球難得認真起來:“可靠。我親自盯的。那個人叫劉成,是西南區的一個小主管,級別不高,但管著物資調配。沈衝找他要的不是錢,是東西。具體是甚麼,還沒查清楚。”
高鈺珊立刻接話:“劉成的檔案我調出來了。在公司幹了十五年,一直不溫不火,沒有甚麼突出表現,但也從沒出過差錯。這種人最容易被人忽略,也最適合做內鬼。”
老孟的聲音插進來,有些猶豫:“西北這邊……也有發現。但我不太確定。”
黑管兒:“說。”
老孟深吸一口氣:“有個退休的老領導,姓孫。當年是跟著趙董一起打天下的老人,退休後一直住在蘭州,很少跟外界聯絡。但我最近發現,他名下有個賬戶,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固定的匯款。匯款方是一家註冊在境外的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跟曜星社有過間接的資金往來。”
頻道里再次安靜。
曜星社。又是曜星社。
黑管兒的聲音變得更冷:“老孟,你確定?”
老孟說:“確定。我查了三遍,每一遍結果都一樣。”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馮寶寶忽然開口:“張楚嵐那邊呢?”
所有人都看向張楚嵐的頻道。張楚嵐是這次行動的編外人員,趙董給了他三十六賊名單,但沒有給他具體的任務。他的作用是甚麼,大家都在猜。
高鈺珊說:“楚嵐師兄還在查那份名單。他懷疑名單上那個被塗黑的名字,就是公司內鬼的幕後指使。”
黑管兒:“有證據嗎?”
高鈺珊:“暫時沒有。但他的直覺很準。碧遊村那次,就是他先發現問題。”
沒有人反駁。
———
北京,某家不起眼的酒店裡,張楚嵐坐在床上,面前攤著那份三十六賊名單。他已經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名字都刻在了腦子裡。
馮寶寶坐在窗邊,啃著一個蘋果,偶爾看他一眼。
“楚嵐。”她忽然開口。
張楚嵐抬起頭:“嗯?”
馮寶寶說:“你在想甚麼?”
張楚嵐想了想,說:“在想我爺爺。他當年為甚麼要加入三十六賊?為甚麼要留下這份名單?為甚麼要讓我來找?”
馮寶寶沒有回答。她不懂這些複雜的東西,但她知道張楚嵐需要時間想清楚。
張楚嵐繼續說:“寶兒姐,你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一直以為的好人其實是壞人,你一直以為的壞人其實是好人,你會怎麼辦?”
馮寶寶想了想,說:“不管好人壞人,對我好的就是好人。”
張楚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寶兒姐,你總是能用最簡單的話說出最複雜的道理。”
馮寶寶繼續啃蘋果,沒有回應。
張楚嵐把名單收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站起身:“走吧,出去轉轉。”
兩人走出酒店,北京的春夜還有些涼。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輛車駛過。
張楚嵐忽然停下來。
“寶兒姐,你有沒有覺得,有人在跟著我們?”
馮寶寶頭也沒回:“嗯。從酒店出來就一直跟著。”
張楚嵐的心跳加速了,但面上不動聲色:“幾個人?”
馮寶寶說:“兩個。一個在前面,一個在後面。”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能解決嗎?”
馮寶寶把手裡的蘋果核扔進垃圾桶:“能。”
她轉過身,朝後面走去。張楚嵐沒回頭,繼續往前走,但他能聽到身後傳來的悶響和一聲短促的慘叫。不到十秒,馮寶寶回來了,手上乾乾淨淨,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解決了。”她說。
張楚嵐點點頭,沒有多問,兩人繼續往前走。
———
加密通訊頻道里,高鈺珊忽然出聲:“楚嵐師兄,你和寶兒姐剛才被人跟蹤了。”
張楚嵐的聲音傳來:“我知道。寶兒姐解決了。”
高鈺珊說:“那兩個人的身份我查到了。一個是公司的外勤,級別不高。另一個是自由職業者,跟全性有過接觸。他們不是一夥的,但盯上你們的時間差不多。”
張楚嵐皺眉:“兩撥人?一撥公司的,一撥全性的?”
高鈺珊:“對。公司的那個,可能是內鬼派來監視你的。全性的那個,可能是沈衝的人。”
張楚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意思。我剛拿到名單,就有人盯上我了。這說明名單上有他們怕的東西。”
高鈺珊:“你懷疑那個被塗黑的名字?”
張楚嵐:“不是懷疑。是確定。”
———
與此同時,華東。
肖自在坐在寺廟的禪房裡,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的手機亮著,螢幕上是一份名單,是高鈺珊剛傳過來的。
六個名字。六個公司內部人員的名字。每個人的檔案都被高鈺珊翻了個底朝天,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記錄都在這裡——家庭成員、教育背景、工作履歷、財務狀況、社交關係、通訊記錄,甚至包括他們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家、去過哪些地方、見過哪些人。
肖自在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看到第五個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那個人的名字叫方文,是華東區的一箇中層幹部,管著人事調配。從檔案上看,他沒有任何問題——工作勤懇,為人低調,家庭和睦,財務狀況正常。但高鈺珊在備註裡寫了一行小字:“此人每隔三個月會去一次杭州,住同一家酒店,見同一個人。那個人的身份我查不到。”
肖自在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查不到。連高鈺珊都查不到的身份。
他拿起手機,給高鈺珊發了一條訊息:“那個人的身份,繼續查。不惜代價。”
高鈺珊秒回:“明白。”
———
西北,戈壁灘邊緣。
老孟蹲在地上,面前是一株駱駝刺。他盯著那株植物看了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寫了幾行字。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把觀察到的東西記下來,寫成筆記。他的筆記已經攢了三十多本,每一本都是珍貴的資料。
手機震動,是高鈺珊的訊息:“孟哥,那個孫姓退休老領導的匯款記錄,我查到了更多。那家境外公司不僅給他匯款,還給另外三個人匯款。那三個人都是公司的退休人員,級別都不低,分佈在不同的大區。”
老孟看著這條訊息,眉頭皺了起來。不是一個人,是四個人。這說明不是個人行為,是有組織的。
他回覆:“把那三個人的名單發給我。”
高鈺珊發來三個名字。老孟看著這些名字,心裡沉了下去。其中一個人,他認識。當年他剛進公司的時候,那個人是他的上司,對他很照顧。他一直覺得那個人是個好人。
但好人,也會變。
他嘆了口氣,把那三個名字記在本子上,然後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土,往營地的方向走去。
———
西南,某條小巷子裡。
王震球蹲在路邊,手裡拿著一串烤串,吃得滿嘴流油。他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巷子對面那棟居民樓的三樓窗戶。
劉成就住在那裡。
王震球已經盯了他三天。三天裡,劉成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偶爾去超市買點東西,生活規律得像個鬧鐘。但王震球知道,這只是表象。
手機震動,是高鈺珊的訊息:“球兒哥,劉成今晚有動靜。他的手機訊號剛才突然消失了,但我的追蹤程式在三秒後重新鎖定了他的位置——他在移動,速度很快,應該是在車上。”
王震球把烤串籤子一扔,站起身:“方向?”
高鈺珊:“往南。出城的方向。”
王震球笑了:“終於動了。”他拍拍手,朝巷子外面走去。
———
華中,某處秘密據點。
黑管兒坐在一張鐵桌前,面前擺著一份厚厚的檔案。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天,眼睛佈滿血絲,但精神依舊集中。他的那根黑色短棍放在手邊,隨時可以拿起來。
手機震動,是高鈺珊的訊息:“黑管哥,武漢那個人的匯款源頭查到了。那筆錢來自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那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跟山本家族有關。”
黑管兒的眼睛眯了起來。
山本家族。又是他們。
從長白山到洛古河,從瀋陽到藏真谷,山本家族像一條毒蛇,一直在暗處蟄伏。現在,這條蛇終於露出了尾巴。
他拿起黑色短棍,站起身:“二壯,把那個人的地址發給我。我去會會他。”
高鈺珊猶豫了一下:“黑管哥,要不要等肖哥或者球兒哥一起?”
黑管兒說:“不用。一個人更方便。”
高鈺珊不再勸,把地址發過去。
———
東北,瀋陽。
高鈺珊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她的眼睛盯著螢幕上那些不斷跳動的資料,大腦在同時處理著來自全國各地的資訊。
這是她最擅長的領域。網路是她的戰場,資料是她的武器,資訊是她的子彈。她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
但她知道,光靠她一個人不夠。需要肖自在的冷靜,需要黑管兒的果決,需要王震球的機敏,需要老孟的細緻,需要馮寶寶的純粹,需要張楚嵐的直覺。七個人,缺一不可。
她停下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
她爸應該已經睡了。整個白色小樓裡,只有她一個人的房間還亮著燈。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工作。
———
加密通訊頻道里,黑管兒的聲音忽然響起:“我到了。”
高鈺珊立刻切換到他的位置,調出周圍的監控畫面。黑管兒站在一棟居民樓下面,抬頭看著六樓的窗戶。
黑管兒說:“他在上面。”
高鈺珊說:“我看到了。六樓,左邊那戶。屋裡還有一個人,身份正在確認。”
黑管兒說:“不用確認。不管是誰,一起解決。”
他走進樓道。
高鈺珊盯著監控畫面,心跳加速。她知道黑管兒的實力,但這種事,變數太多。
三分鐘後,黑管兒的聲音再次響起:“解決了。”
高鈺珊鬆了一口氣:“人還活著嗎?”
黑管兒說:“活著。兩個都在。”
高鈺珊立刻調出那兩個人的身份資訊。一個是他們要找的那個內鬼嫌疑人。另一個是——
她愣住了。
另一個人的身份,是公司總部的一個秘書。級別不高,但位置很關鍵——她能接觸到趙董的日程安排。
高鈺珊的聲音有些發抖:“黑管哥,那個秘書,是趙董身邊的人。”
黑管兒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知道。所以內鬼比她級別高,高得多。”
高鈺珊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但太快了,她沒抓住。
她深吸一口氣,說:“把人帶回來。趙董要活的。”
黑管兒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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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六個人在加密頻道里開了一個簡短的晨會。
黑管兒彙報了華中抓捕的情況。肖自在彙報了華東的進展。王震球說劉成昨晚去了城南一個廢棄的倉庫,見了甚麼人還不知道,但他拍了照片。老孟說那四個退休老領導的事情他已經整理成報告,發給了趙董。馮寶寶說她和張楚嵐甩掉了跟蹤的人,暫時安全。
高鈺珊把所有人的資訊彙總,整理成一份詳細的報告,加密後傳送給趙董。
最後,張楚嵐開口了:“我有一個問題。”
所有人安靜下來。
張楚嵐說:“我們查了這麼多人,挖了這麼多線索,但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內鬼為甚麼要這麼做?他的目的是甚麼?單純為了錢?為了權?還是為了別的甚麼?”
沒有人回答。
張楚嵐繼續說:“我覺得,內鬼背後還有人。那個人,才是我們真正要找的。”
頻道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黑管兒說:“同意。”
肖自在說:“同意。”
王震球說:“同意。”
老孟說:“同意。”
馮寶寶說:“嗯。”
高鈺珊說:“同意。”
張楚嵐說:“那就繼續挖。挖到那個人為止。”
———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