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管兒把人帶回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華中區某處秘密據點,地下二層,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白熾燈發出嗡嗡的聲響,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慘白。牆上掛著幾件審訊用的工具,但黑管兒沒用那些。他不需要。
被抓的兩個人被分別關在兩個房間裡。一個是內鬼嫌疑人,叫陳志遠,華中區中層幹部,負責財務審計。另一個是總部秘書,叫林晴,三十出頭,長相普通,放在人群裡絕對不會多看一眼的型別。
黑管兒先審陳志遠。
陳志遠坐在鐵椅子上,手被銬在扶手上,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鎮定。他看著黑管兒走進來,深吸一口氣,開口:“你們抓錯人了。我不知道你們在說甚麼。”
黑管兒沒有說話。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陳志遠對面,就那麼看著他。
沉默。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陳志遠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他試圖保持鎮定,但那種被人盯著卻甚麼都不說的審訊方式,比任何刑具都讓人難受。
“你……你要問甚麼?”他終於忍不住了。
黑管兒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陳志遠的耳朵裡:“你給沈衝提供了甚麼?”
陳志遠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但看到黑管兒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種眼神不是審問,是確認。他已經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陳志遠自己說出來。
“我……我沒有……”
黑管兒站起身,走到牆邊,拿起那根黑色短棍。他沒有用短棍做甚麼,只是拿在手裡,慢慢撫摸著,像是在擦一件心愛的器物。
陳志遠的身體開始發抖。
黑管兒轉過身,看著他:“你知道這根棍子是幹甚麼用的嗎?”
陳志遠搖頭。
黑管兒說:“平時是壓制器。拔出來,是武器。”
他把短棍放在桌上,推近陳志遠面前:“你要不要試試?”
陳志遠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灰白。他看著那根短棍,又看著黑管兒,喉結上下滾動,最後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我說。”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都說。”
———
加密通訊頻道里,高鈺珊實時聽著審訊內容。
陳志遠交代了。他給沈衝提供的不是錢,不是物資,是資訊——公司內部的人員檔案、行動部署、調查進展。沈衝給他的回報也不是錢,是保護。陳志遠有個兒子在國外讀書,沈衝的人一直在暗中保護他。
“保護?”黑管兒的聲音冷得像冰,“還是控制?”
陳志遠沉默了。
黑管兒追問:“你給沈衝提供了多少次資訊?”
陳志遠說:“記不清了。從三年前開始,斷斷續續的。”
“第一次是甚麼資訊?”
陳志遠猶豫了一下,說:“關於碧遊村的。”
黑管兒的眼睛眯了起來。碧遊村。那是公司近幾年來最大的一次行動,也是洩露最嚴重的一次。馬仙洪提前得到訊息跑了,修身爐被毀,很多關鍵證據被銷燬。如果不是內鬼提前通風報信,結果不會那麼糟糕。
“誰讓你給沈衝提供資訊的?”黑管兒問。
陳志遠搖頭:“沒人。是沈衝自己找上我的。”
黑管兒盯著他,目光銳利如刀:“沈衝怎麼知道你有利用價值?怎麼知道你能接觸到那些資訊?怎麼知道你兒子在國外讀書?”
陳志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黑管兒替他說了:“有人告訴他。有人把你的資訊賣給了他。那個人,才是你真正的上線。沈衝只是中間人。”
陳志遠的臉色徹底白了。
———
另一個房間,肖自在審林晴。
總部秘書,級別不高,但位置關鍵。能接觸到趙董的日程安排,能接觸到核心檔案,能接觸到很多人接觸不到的東西。這樣的人如果出了問題,後果不堪設想。
林晴比陳志遠鎮定得多。她坐在鐵椅子上,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肖自在走進來的時候,她主動開口了:“肖老師,久仰大名。”
肖自在看著她,沒有說話。
林晴繼續說:“我知道你們為甚麼抓我。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抓錯人了。我不是內鬼。”
肖自在在她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很放鬆,但眼神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那你為甚麼去找陳志遠?”
林晴說:“私事。”
“甚麼私事?”
林晴沉默了一下,說:“他是我前夫。”
肖自在看了她一眼。高鈺珊在頻道里立刻調出兩人的婚姻記錄——確實,陳志遠和林晴五年前結過婚,三年前離了。離婚原因寫的是“性格不合”,沒有更多細節。
肖自在繼續問:“離婚兩年了,還有甚麼私事?”
林晴說:“財產分割的事。他一直拖著不給。”
理由聽起來合理。但肖自在不是輕易相信表面話的人。
“你們見面的時候,聊了甚麼?”
林晴說:“聊房子。聊錢。聊他那個兒子。”
“他的兒子不是你的?”
林晴搖搖頭:“不是。是他跟別人生的。我們離婚就是因為這個。”
肖自在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你甚麼時候開始給趙董當秘書的?”
林晴說:“四年前。”
“那你認識陳志遠的時候,已經在這個位置上了?”
林晴點頭。
肖自在沒有再問。他站起身,走出房間。
———
加密通訊頻道里,六個人開始了討論。
黑管兒先說:“陳志遠交代了。他跟沈衝合作了三年,提供的主要是人員檔案和行動部署資訊。碧遊村那次,是他提前把訊息傳出去的。”
王震球的聲音帶著怒意:“媽的,碧遊村那次差點害死我們。老孟差點交代在那兒。”
老孟沒說話,但沉默已經代表了一切。
高鈺珊說:“陳志遠說沈衝是主動找上他的。問題來了——沈衝怎麼知道陳志遠有價值?他一個全性的人,對公司內部的人事情況這麼清楚,這不正常。”
黑管兒說:“所以陳志遠背後還有人。那個人把陳志遠的資訊賣給了沈衝,或者直接介紹給沈衝的。”
肖自在開口:“林晴的情況也值得深挖。她說去找陳志遠是為了財產分割,但時間點太巧了。我們剛盯上陳志遠,她就出現了。”
高鈺珊立刻調出林晴和陳志遠的通訊記錄:“兩人過去三個月透過七次電話,每次都很短。但有意思的是,每次通話之後,林晴都會登入公司的一個內部系統,檢視一些她許可權之外的檔案。”
張楚嵐的聲音插進來:“她在給陳志遠找東西?”
高鈺珊說:“有可能。但具體找甚麼,還需要更多資料。”
王震球說:“要不要把她也審審?肖哥,你剛才沒動真格的吧?”
肖自在說:“不急。讓她以為我們信了。狐狸遲早會露出尾巴。”
———
北京,酒店房間裡。
張楚嵐坐在床上,面前攤著那份三十六賊名單。他已經看了無數遍,每一遍都有新的發現。
馮寶寶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但沒吃。她在想事情。
“楚嵐。”
張楚嵐抬頭:“嗯?”
馮寶寶說:“名單上那個被塗黑的名字,會不會是公司裡的人?”
張楚嵐愣了一下:“你怎麼會這麼想?”
馮寶寶說:“趙董讓二壯他們查內鬼。內鬼在公司裡。內鬼背後有人。名單上那個人還活著,藏得很深。會不會就是內鬼背後的人?”
張楚嵐沉默了。
這個想法他也有過,但一直不敢確定。如果那個被塗黑的名字真的跟公司內鬼有關,那意味著甚麼?意味著甲申之亂的餘波,一直延續到了現在。意味著爺爺那一代人的恩怨,還沒有了結。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給高鈺珊發了一條訊息:“二壯,幫我查一個人。”
高鈺珊秒回:“誰?”
張楚嵐說:“名單上那個被塗黑的名字。你查不到檔案沒關係,查跟他有關的人。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同事,他接觸過的人。只要有一絲關聯,都不要放過。”
高鈺珊沉默了幾秒,然後回覆:“工作量會很大。”
張楚嵐說:“我知道。但這是我們唯一的線索。”
高鈺珊回覆:“好。我查。”
———
瀋陽,白色小樓。
高鈺珊放下手機,盯著面前的螢幕。
工作量會很大?豈止是很大。那個被塗黑的名字,像是被人從所有檔案裡抹去了一樣,乾乾淨淨,不留痕跡。但她知道,一個人活在世上,不可能不留下痕跡。家人、朋友、同事、鄰居,甚至只是擦肩而過的路人,都會留下痕跡。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
先從戶籍系統查起。所有跟那個名字相似的人,所有在那個年代出生的人,所有檔案有異常的人。一個一個地篩。
然後查通訊記錄。所有在那個年代使用過的電話號碼,所有已經登出的號碼,所有沒有實名認證的號碼。一條一條地比對。
再查財務記錄。所有在那個年代開過的銀行賬戶,所有已經銷戶的賬戶,所有流水異常的賬戶。一筆一筆地分析。
她知道這像是大海撈針。但她沒有別的辦法。
———
與此同時,華東。
肖自在回到寺廟後,沒有休息。他坐在禪房裡,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腦子裡在回放林晴說的每一句話。
“他是我前夫。”
“財產分割的事。”
“他一直拖著不給。”
聽起來合理,但太合理了。合理到像是提前準備好的說辭。
他拿起手機,給高鈺珊發了一條訊息:“二壯,查一下林晴和陳志遠離婚的細節。財產分割、撫養權、有沒有第三方介入。”
高鈺珊回覆:“正在查。已經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肖自在:“說。”
高鈺珊:“他們離婚不是因為性格不合,是因為陳志遠出軌。出軌物件是林晴的助理。林晴知道後,沒有鬧,很平靜地離了。這不正常。”
肖自在皺眉:“怎麼不正常?”
高鈺珊說:“林晴這個人,性格很強。她前一份工作,因為跟同事吵架,鬧得整個部門雞飛狗跳。這種人被出軌,不可能不鬧。但她鬧了,鬧得很兇。”
肖自在:“你剛才說沒鬧。”
高鈺珊:“是沒公開鬧。但她私下裡做過一些事——她查過那個助理的底細,還找過私家偵探跟蹤她。這些事,沒有留下官方記錄,但我從她的消費記錄裡發現了端倪。她給私家偵探轉過賬。”
肖自在的眼睛眯了起來:“她查到了甚麼?”
高鈺珊說:“還不知道。那個私家偵探已經退休了,人在海南。我正在聯絡他。”
肖自在:“儘快。”
———
華中,秘密據點。
黑管兒坐在審訊室外面,手裡拿著那根黑色短棍。陳志遠的口供他已經整理好,發給了趙董。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陳志遠說沈衝是主動找上他的。主動。這意味著沈衝手裡有一份名單,名單上的人都是可以拉攏、收買、威脅的物件。陳志遠是其中之一,但不是唯一。
他拿起手機,給高鈺珊發了一條訊息:“二壯,查一下公司裡還有哪些人的情況跟陳志遠類似——單身,有子女在國外,經濟壓力大,或者有其他可以被拿捏的軟肋。”
高鈺珊回覆:“已經在查了。初步篩選出二十三個可疑物件。”
黑管兒說:“二十三個?不少。”
高鈺珊說:“還會更多。沈衝經營了這麼多年,不可能只發展了一個下線。”
黑管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把名單給我。我挨個查。”
高鈺珊說:“好。”
———
西南,某條小巷子裡。
王震球蹲在路邊,手裡拿著一個肉包子,眼睛盯著對面那棟居民樓的三樓窗戶。劉成自從昨晚出去見了人之後,就一直沒回來。
他給高鈺珊發訊息:“二壯,劉成還沒回來。他的手機訊號在哪兒?”
高鈺珊回覆:“訊號消失了。昨晚他從城南那個廢棄倉庫出來後,手機就關機了。”
王震球皺眉:“他知道我們盯上他了?”
高鈺珊說:“不確定。但如果是沈衝的人,警覺性不會低。”
王震球站起身,把肉包子塞進嘴裡,拍拍手:“我進去看看。”
高鈺珊說:“球兒哥,小心。劉成家裡可能有問題。”
王震球笑了:“放心,我有數。”
他走進居民樓,爬了三層樓梯,來到劉成家門口。門是防盜門,鎖著。他掏出一個小工具,三兩下就開啟了。
屋裡很乾淨,乾淨得不正常。
不是那種“主人愛乾淨”的乾淨,是那種“被人打掃過”的乾淨。所有的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灰塵,像是從來沒有人住過。
王震球戴上手套,開始翻找。
衣櫃裡只有幾件衣服,都是最普通的款式。冰箱裡只有幾瓶水和一盒過期的牛奶。垃圾桶是空的,連垃圾袋都沒有。
但他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個東西——一個小鐵盒。鐵盒上了鎖,他用工具撬開,裡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的人,他認識。都是公司的人,分佈在各個大區,各個層級。有些是普通員工,有些是中層幹部,有幾個甚至是高層。
每張照片背面都寫著字——名字、職位、住址、弱點、可以拉攏的方式。
王震球看著這些照片,後背一陣發涼。
這不是劉成一個能搞出來的東西。這是有人在系統地收集公司內部人員的資訊,為大規模滲透做準備。
他拍下每一張照片,把鐵盒放回原處,然後退出房間,鎖好門。
回到巷子裡,他深吸一口氣,在加密頻道里說:“兄弟們,我們有麻煩了。”
———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