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大會的餘韻還沒散去,晚宴就開始了。
主殿前的廣場上,十幾張圓桌擺得滿滿當當。每張桌上都鋪著嶄新的紅桌布,中間擺著一瓶野花——是陸玲瓏和風星潼下午剛從山裡採的,紅的白的紫的,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廚房裡,劉莽和柳青從早上就開始忙活。灶上的火就沒熄過,燉菜的鍋咕嘟咕嘟冒著泡,蒸籠裡白氣騰騰,切菜的聲音叮叮咚咚響了一整天。王震球和張楚嵐被拉去幫廚,一個負責殺魚,一個負責剁雞,兩人一邊幹活一邊鬥嘴,手上全是血和鱗片,嘴上誰也不饒誰。
高鈺珊想進去幫忙,被柳青笑著推出來了:“你是今天的功臣,坐著等吃就行。”
“功臣?”高鈺珊愣住了。
柳青指了指主殿方向:“宗門大會剛開完,你的‘掌宗門網路’可是重頭戲。以後咱們燕山派的安全,都靠你了。”
高鈺珊臉紅了,想說甚麼,又被陸玲瓏拉走了:“二壯姐快來,幫我看這個花插得對不對!”
天色漸漸暗下來,廣場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紅燈籠,黃穗子,風一吹,晃晃悠悠的,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撲撲的。
陳昭從主殿裡走出來的時候,所有人已經坐好了。
他掃了一眼——徐三和徐四在左邊那桌,風正豪和趙麗在旁邊。馮寶寶一個人坐在右邊那桌,面前已經擺了一盤花生米,正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金猛和柳擎煙坐在中間那桌,憨厚地笑著。諸葛青和王也挨著坐,一個優雅地喝茶,一個懶洋洋地靠著椅背。張楚嵐和陸琳在說話,陸玲瓏和風星潼湊在一起看手機,劉莽和柳青剛從廚房端出最後一道菜,夏禾和張靈玉坐在角落裡低聲說著甚麼,風莎燕在接電話,應該是工作上的事。
高鈺珊坐在自己那桌,旁邊是王震球。王震球今天特別安靜,不像平時那樣咋咋呼呼,就那麼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塊刻著“信”字的玉佩。
高鈺珊看著他,小聲問:“球兒哥,緊張?”
王震球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嘆了口氣:“有點。”
高鈺珊笑了:“你又不是第一次跟大家一起吃飯。”
王震球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少見的認真:“今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他說不清楚。但他知道,今天之後,有些東西就變了。不是變壞了,是變得更重了。
陳昭在主位坐下,全場安靜下來。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燈籠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廣場邊緣的石板路上。
“今天,”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有兩件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王震球身上。
“第一件,球兒。”
王震球猛地坐直了。
陳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溫和:“你拜師那天,我說你是十四弟子。今天,我要把話說得更清楚一些。”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王震球,是我的關門弟子。從今以後,我不再收徒。”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燈籠穗子摩擦的聲音。
王震球愣住了。他張著嘴,眼睛瞪得很大,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動,又像是惶恐。
“師父……”他的聲音有些啞,“我……”
陳昭擺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關門弟子,不是因為你最好,也不是因為你最差。”陳昭說,“是因為你是最後一個。緣分到了,就該停了。”
他看向其他人,目光溫和:“你們十四個,夠了。再多,我帶不過來,也教不過來。以後收徒,是你們一代弟子的事了。誰想收,誰就收。收甚麼樣的,你們自己定。但有一條——”
他豎起一根手指:“收了,就要負責。不能讓他學壞了,不能讓他受委屈,不能讓他覺得這個家不夠好。”
眾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金猛第一個站起來,憨厚的臉上滿是鄭重:“師父,弟子記住了。”
諸葛青也站起來,優雅地欠身:“弟子謹記。”
張楚嵐站起來,難得沒有嬉皮笑臉:“師父,您放心。”
王也站起來,懶散但認真:“明白。”
夏禾站起來,微微一笑。
風莎燕、陸琳、陸玲瓏、風星潼、劉莽、柳青、高鈺珊、王震球——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馮寶寶最後站起來,嘴裡還嚼著花生米,含糊不清地說:“嗯。”
陳昭看著他們,嘴角微微揚起。
“坐下吃飯。”
眾人笑了,氣氛一下子鬆快下來。但那份鄭重,那份“從此以後,我們是燕山派一代弟子”的自覺,已經悄悄種進了每個人心裡。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
劉莽的拿手菜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柳青的清蒸魚,鮮嫩無比,火候恰到好處。王震球烤的羊肉串,外焦裡嫩,撒了獨家秘製的調料,香得讓人恨不得把竹籤都嚼了。張楚嵐剁的椒麻雞,辣得過癮,麻得舒坦,吃得風星潼鼻涕眼淚一起流,還捨不得放筷子。
陸玲瓏給每桌都送了一盤自己拌的冷盤,說是“師妹的心意”。風星潼跟著端菜,跑前跑後,滿頭大汗,笑得跟朵花似的。
高鈺珊坐在陳昭旁邊,面前堆滿了大家夾給她的菜。她看著這滿滿一碗菜,忽然想起一年前,她剛從維生艙裡出來,第一次吃到真正的飯,也是這樣滿滿一碗,也是這樣堆得冒尖。
她低頭吃了一口,眼眶有點熱。
“師父,”她輕聲說,“謝謝您。”
陳昭看了她一眼:“謝甚麼?”
高鈺珊想了想,說:“謝您收我當徒弟。謝您給我一個家。”
陳昭沒有回答,只是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
酒過三巡,茶過五味,氣氛越來越熱鬧。
王震球端著茶杯站起來:“各位師兄師姐,我說兩句。”
眾人安靜下來,看著他。
王震球深吸一口氣,說:“我這個人,不會說漂亮話。以前在西南混的時候,靠的是臉皮厚、膽子大、跑得快。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有師父,會有師門,會有你們這些……”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緊:“會有你們這些家人。”
他舉起茶杯:“這杯茶,我敬大家。以後有甚麼需要我做的,說一聲。跑腿、打架、背鍋、捱罵,我王震球絕不含糊。”
說完,一飲而盡。
眾人鼓掌。張楚嵐站起來:“球兒哥,你說得這麼好,我都不好意思接了。”
王震球瞪他一眼:“你少拆我臺就行。”
張楚嵐嘿嘿一笑,也端起茶杯:“那我就說兩句。我呢,從小沒爹沒媽,跟著爺爺長大。爺爺走後,我以為這輩子就一個人了。後來遇到寶兒姐,遇到師父,遇到你們……”
他看了一眼馮寶寶,馮寶寶正專心致志地啃雞腿,完全沒注意他在說甚麼。他笑了,笑得特別溫柔:“現在,我有家了。”
他舉起茶杯:“師父,敬您。”
陳昭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金猛站起來,憨厚地笑著:“我也說兩句。我這個人笨,不會說話。但我知道,師父對我好,大家對我好。以後,我一定好好練,好好管刑罰,不讓任何人欺負咱們燕山派的人。”
諸葛青優雅地起身:“我就不多說了。燕山派在,我在。”
王也打了個哈欠:“同上。”
眾人笑了起來。
陸玲瓏站起來,眼眶紅紅的:“我……我就是想說,謝謝師父,謝謝大家。我以前在家裡,雖然也有哥哥姐姐,但從來沒有這種感覺。這種……大家都是家人,不分彼此的感覺。我特別喜歡這裡。特別特別喜歡。”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風星潼在旁邊遞紙巾,自己也跟著哭。
高鈺珊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一年前,她還在那個罐子裡,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現在,她坐在這裡,身邊是她的家人。有師父,有師兄弟姐妹,有愛,有溫暖,有未來。
她輕輕說:“謝謝你們。”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但她知道,他們都聽到了。
夜深了。
菜吃得差不多了,茶也喝了好幾輪,但沒有人想走。大家就那麼坐著,聊天,說笑,偶爾沉默,偶爾大笑。
高鈺珊靠在椅子上,看著頭頂的星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圓,風很輕。
陳昭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看著這群人。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金猛的憨厚,諸葛青的優雅,柳擎煙的溫柔,張楚嵐的機靈,王也的懶散,夏禾的嫵媚,風莎燕的冷靜,陸琳的沉穩,陸玲瓏的活潑,風星潼的天真,劉莽的樸實,柳青的細心,高鈺珊的堅韌,王震球的跳脫——還有馮寶寶,永遠在吃東西的馮寶寶。
這些人,是他的弟子。是他的家人。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收穫。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所有人安靜下來,看著他。
“今天,是燕山派的第一天。”他說,“以後,還有很多天。很多年。我希望,不管多少年過去,你們還能像今天這樣坐在一起,吃飯,喝茶,聊天,笑。”
他頓了頓,繼續說:“能做到嗎?”
沒有人說話。但每一個人都點了點頭。
陳昭笑了:“那就好。散了吧,明天還要幹活。”
眾人笑了起來,笑聲在夜風中飄得很遠很遠。
高鈺珊沒有立刻走。她坐在原地,看著大家三三兩兩地散去,看著燈籠一盞一盞熄滅,看著山谷重新歸於寧靜。
陳昭也沒有走。他坐在主位上,喝著茶,看著星空。
兩人就那麼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高鈺珊開口:“師父,您為甚麼不再收徒了?”
陳昭想了想,說:“夠了。”
高鈺珊愣住了。
陳昭說:“十四個,夠了。再多,我記不住名字。”
高鈺珊知道他在開玩笑,但她沒有笑。她看著他的側臉,燈籠的餘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師父,”她輕聲說,“您是怕收多了,分給每個人的時間就少了,對嗎?”
陳昭沒有說話。
高鈺珊繼續說:“您想給每個人最好的。但您只有一個人。所以您覺得,十四個就夠了。再多,您怕照顧不過來。”
陳昭轉頭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猜人心思了?”他問。
高鈺珊笑了:“跟您學的。”
陳昭搖搖頭,也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早點睡。明天,你還有很多事要做。掌宗門網路的十三弟子。”
高鈺珊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走到半路,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廣場上,最後一盞燈籠還亮著,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空蕩蕩的桌椅,散落的茶杯,還有桌上那束陸玲瓏採的野花,在月光下靜靜地開著。
她笑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三百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