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真谷的春天來得格外早。三月剛過，山谷裡的野桃花就開了，粉白粉白的一片，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高鈺珊坐在山腰的觀景臺上，看著那片花海，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從瀋陽回來已經快兩個月了，她的修為突飛猛進，那扇“門”開啟之後，她能感知到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遠。有時候她能感覺到山谷外幾十裡外的小鎮上，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這個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比她想象的更熱鬧。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光憑腳步聲就知道是誰——王震球。球兒哥的腳步聲永遠比別人快半拍，像是總有甚麼急事要趕著去做。
“二壯，看甚麼呢？”王震球在她旁邊坐下，手裡也端著一杯茶。
“看花。”高鈺珊指了指那片野桃林，“球兒哥，你說花為甚麼要開？”
王震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是要跟我討論哲學？”
高鈺珊搖搖頭：“不是。就是覺得，花開的時候沒人看，是不是很可惜？”
王震球想了想，說：“花開不是為了給人看的。它自己想開就開了。有沒有人看，它都開。”
高鈺珊轉頭看著他，有些意外。球兒哥平時嘻嘻哈哈的，沒想到能說出這種話。
王震球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怎麼？我說得不對？”
高鈺珊笑了：“說得對。球兒哥，你有時候還挺有哲理的。”
王震球嘿嘿一笑：“那是。我這個人，外表看著不正經，內心其實很有深度的。”
兩人正說著，山谷裡傳來張楚嵐的喊聲：“球兒哥！二壯！下來吃飯了！”
王震球站起身，拍拍褲子：“走吧，吃飯去。劉莽師兄今天燉了排骨，可香了。”
高鈺珊點點頭，跟著他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王震球忽然停下來。
“二壯，我問你個事。”
高鈺珊看著他：“甚麼事？”
王震球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你覺得……師父他老人家，會不會收我當正式弟子？”
高鈺珊愣住了。球兒哥一直是編外弟子，雖然大家都把他當自己人，但他從來沒有正式的名分。他嘴上不說，但高鈺珊知道，他心裡一直有個疙瘩。
“球兒哥，你想拜師？”她問。
王震球撓撓頭，難得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也不是想不想的問題。就是……你看啊，你們都有正式的排行，就我沒有。玲瓏叫我球兒哥，星潼叫我球兒哥，連楚嵐那小子有時候都叫我球兒哥。聽著是挺親的，但總覺得……差點意思。”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主殿的方向，眼神裡有一種少見的認真：“我也想有個師父。不是那種隨便叫叫的師父，是真真正正的、磕過頭敬過茶的師父。”
高鈺珊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球兒哥這個人，看著甚麼都不在乎，其實心裡比誰都在乎。他從西南來，孤身一人，沒有家族，沒有背景，靠著自己的本事在異人界闖出了一點名堂。但那種“沒有根”的感覺，一直跟著他。
他需要的是一個家。不是那種客客氣氣收留他的地方，是真真正正把他當家人的地方。
高鈺珊想了想，說：“球兒哥，你去跟師父說吧。師父他……其實心裡都有數。”
王震球看著她：“你覺得師父會答應嗎？”
高鈺珊笑了：“你不去試試，怎麼知道？”
王震球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行！我去！”
那天下午，王震球去找陳昭。
陳昭正在主殿裡喝茶，看到王震球進來，抬了抬眼皮：“有事？”
王震球站在他面前，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在陳昭面前站了很久，臉憋得通紅，就是說不出一句話。
陳昭也不催他，就那麼喝著茶，等著。
過了足足五分鐘，王震球終於開口了。他沒有說甚麼長篇大論的拜師詞，沒有表忠心，沒有發誓，只是說了幾句最樸實的話：
“老大，我想拜您為師。不是編外的，是正式的。我想有個師父，有個家。”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緊：“我知道我不如金猛師兄憨厚，不如青哥聰明，不如楚嵐機靈，不如也哥有天賦，不如二壯能打。但我能吃苦，能幹活，能跑腿。您讓我幹甚麼都行，我絕不偷懶。”
說完，他直直地看著陳昭，眼神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和期待。
陳昭放下茶杯，看著他。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王震球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他以為陳昭要拒絕了，正準備說“沒事老大，當我沒來過”，陳昭忽然開口了：
“你知道拜我為師，意味著甚麼嗎？”
王震球愣住了。
陳昭說：“意味著從今以後，你不只是燕山派的編外弟子。你是燕山派的正式弟子，有排行，有責任。以後燕山派的事，就是你的事。燕山派的敵人，就是你的敵人。燕山派的家，就是你的家。”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能做到嗎？”
王震球的眼眶紅了。
他用力點頭：“能。”
陳昭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那還站著幹甚麼？”
王震球愣了一下，然後“撲通”一聲跪下來，“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
陳昭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塊玉佩。玉質溫潤，上面刻著一個字——“信”。
“這是燕山派弟子的信物。每個人都有。你來得晚，一直沒給你。”
王震球接過玉佩，握在手心，眼淚終於流下來。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山谷。
陸玲瓏第一個衝進主殿，看到王震球跪在地上，手裡捧著玉佩，眼眶紅紅的，她愣了一下，然後也哭了：“球兒哥，你終於……”
風星潼跟在後面，看到這一幕，也跟著哭。張楚嵐站在門口，雙手抱胸，一臉淡定，但眼眶也有點紅。
劉莽和柳青從廚房趕過來，站在門口，相視一笑。金猛和柳擎煙也來了，憨厚地笑著。陸琳沉穩地站在一旁，嘴角帶著笑。諸葛青和王也站在後面，一個優雅，一個懶散，但都看著這一幕，眼神裡帶著欣慰。
馮寶寶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蘋果，看著王震球，認真地說：“恭喜。”
王震球擦擦眼淚，笑了：“謝謝寶兒姐。”
高鈺珊站在人群最後面，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
球兒哥，終於有家了。
那天晚上，藏真谷又擺了一場宴席。
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熱鬧。王震球親自下廚，烤了整整五大盤羊肉串。劉莽和柳青做了滿滿兩桌子菜。所有人都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笑聲不斷。
王震球端著茶杯，挨個敬了一圈。
敬陳昭：“師父，謝謝您。”
敬馮寶寶：“寶兒姐，謝謝您。”
敬金猛：“大師兄，以後多關照。”
敬諸葛青：“二師兄，以後多指教。”
敬柳擎煙：“三師姐，以後多照顧。”
敬張楚嵐：“四師兄，以後……你別老拆我臺。”
張楚嵐笑了：“球兒哥，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拆得更狠。”
眾人笑了起來。
敬陸琳、陸玲瓏、風星潼、劉莽、柳青、風莎燕、夏禾、張靈玉……一個一個敬過去。
最後，他走到高鈺珊面前。
“十三師妹。”他看著她，認真地說，“以後，請多關照。”
高鈺珊看著他，笑了：“球兒哥，你終於有排行啦。”
王震球也笑了：“是啊，終於有了。”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夜深了，宴席散去。王震球一個人坐在山腰的觀景臺上，看著星星。手裡握著那塊玉佩，溫熱的，帶著師父的體溫。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高鈺珊。
“球兒哥，還不睡？”
王震球搖搖頭：“睡不著。太高興了。”
高鈺珊在他旁邊坐下，也看著星星。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王震球忽然開口：
“二壯，你知道我為甚麼想拜師嗎？”
高鈺珊看著他。
王震球說：“我從小沒有家。我媽走得早，我爸……不說了。我一個人到處跑，到處混。表面上看著挺風光，其實心裡一直空落落的。”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低：“後來遇到師父，遇到你們。你們對我好，但我知道，那不是‘自己人’的那種好。是客氣，是禮貌，是‘他是個外人，咱們別讓人家覺得被排擠’。”
高鈺珊想說甚麼，被他擺手制止了。
“我不是怪你們。你們對我已經很好了。但我想要更多。”他看著手裡的玉佩，眼神溫柔，“我想當‘自己人’。想有師父，有師兄弟姐妹，有家。”
他轉頭看著高鈺珊，笑了：“現在，我有了。”
高鈺珊的眼眶紅了。
她輕輕說：“球兒哥，歡迎回家。”
王震球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星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柔而安靜。
第二天早上，陳昭把所有人召集到主殿。
他站在眾人面前，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王震球身上。
“從今天起，王震球正式列入燕山派門牆，排行十四。”
他頓了頓，繼續說：“他的法號，叫‘一誠’。誠實的誠。”
王震球愣住了。
陳昭看著他，目光平靜：“做人要誠，修行要誠，對得起自己的心，對得起師父的教導，對得起師門。記住。”
王震球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弟子謹記。”
陳昭點點頭，伸出手，扶他起來。
王震球站起身，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金猛、諸葛青、柳擎煙、張楚嵐、王也、夏禾、風莎燕、陸琳、陸玲瓏、風星潼、劉莽、柳青、高鈺珊、馮寶寶、肖自在、張靈玉……
他們都看著他，笑著，眼裡帶著光。
王震球深吸一口氣，笑了。
從今以後，他不再是無根的人。
他是燕山派十四弟子。
他是王震球。
他叫一誠。
（第三百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