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大會結束後的第三天,藏真谷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起因是早飯的時候,王震球端著粥碗,很自然地喊了一聲:“二壯,幫我遞個鹹菜。”
高鈺珊還沒伸手,陸玲瓏先開口了:“球兒哥,你怎麼還叫二壯姐的名字呢?”
王震球一愣:“不叫名字叫甚麼?”
陸玲瓏放下筷子,一本正經地說:“二壯姐排十三,你排十四,你得叫她師姐。”
王震球嘴裡含著一口粥,差點噴出來:“甚麼?我叫她師姐?她比我小好幾歲呢!”
“那也得叫師姐。”陸玲瓏振振有詞,“師父說了,按先後順序。你是最後一個,我們都是你師兄師姐。”
王震球張著嘴,看看陸玲瓏,又看看高鈺珊,再看看桌上其他人。張楚嵐低著頭拼命扒飯,肩膀一抖一抖的,明顯在憋笑。風星潼想笑又不敢笑,臉都憋紅了。陸琳沉穩地喝著粥,但嘴角微微翹起。
高鈺珊看著王震球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忍著笑說:“球兒哥,你要是不習慣,就叫十三師姐也行。”
王震球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張楚嵐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球兒哥,”張楚嵐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認命吧。你最小。”
王震球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甚麼重大決定,轉頭看著高鈺珊,鄭重其事地叫了一聲:“十三師姐。”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高鈺珊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粥碗打翻。陸玲瓏笑得直拍桌子。風星潼笑得趴在桌上起不來。連陸琳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震球坐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也跟著笑了:“行吧行吧,叫就叫。反正也不是我叫你們,是你們得叫我師弟。”
張楚嵐湊過來:“球兒哥,不對,十四師弟,來,叫聲四師兄聽聽。”
王震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等著。”
張楚嵐嘿嘿一笑,縮回去了。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整個山谷。到中午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王震球開始按排行叫人了。
金猛路過演武場的時候,王震球老老實實地叫了一聲“大師兄”。金猛憨厚地笑著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把炒花生塞給他:“十四師弟,拿著吃。”
王震球拿著那把花生,哭笑不得。他今年二十好幾了,還被當小孩一樣哄。
諸葛青從主殿出來,王震球叫了聲“二師兄”。諸葛青優雅地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他:“這是我自己做的護身符,你戴著。”王震球受寵若驚地接過來,心想二師兄出手就是不一樣。
柳擎煙在廚房門口遇到了他,王震球叫了聲“三師姐”。柳擎煙溫柔地笑著,遞給他一碗剛燉好的銀耳湯:“十四師弟,趁熱喝。”
張楚嵐專門跑來找他,站在他面前,等著他叫。王震球咬著後槽牙叫了一聲“四師兄”。張楚嵐笑得嘴都合不攏,從兜裡掏出一包辣條塞給他:“十四師弟,師兄的一點心意。”王震球看著那包辣條,想扔又不好意思扔。
王也躺在山腰的觀景臺上曬太陽,王震球爬上去叫了聲“五師兄”。王也懶洋洋地“嗯”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把瓜子遞給他:“磕著玩。”王震球拿著那把瓜子,心想五師兄果然是最隨性的。
夏禾在藏經閣門口整理書架,王震球叫了聲“六師姐”。夏禾回頭看著他,微微一笑,從手腕上褪下一根紅繩系在他手上:“保平安的。”王震球看著那根紅繩,心想六師姐人真好。
風莎燕在廣場上接電話,王震球等她打完,叫了聲“七師姐”。風莎燕點點頭,從包裡掏出一支鋼筆遞給他:“好好修煉。”王震球接過鋼筆,心想七師姐真乾脆。
陸琳在主殿前整理檔案,王震球叫了聲“八師兄”。陸琳沉穩地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他:“補充能量。”王震球接過巧克力,心想八師兄真體貼。
陸玲瓏早就等著了,王震球一出現,她就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王震球深吸一口氣,叫了聲“九師姐”。陸玲瓏高興得蹦起來,從背後掏出一個自己編的手繩塞給他:“十四師弟,這是我自己做的!”王震球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手繩,心想九師姐雖然手笨,但心意是真的。
風星潼也早早地等著了,站在演武場邊上,一臉期待。王震球看著他,叫了聲“十師兄”。風星潼高興得臉都紅了,從兜裡掏出一張明信片遞給他:“這是我珍藏的!送給你!”王震球接過來一看,是最北郵局的極光明信片,心想十師兄真是個孩子。
劉莽從廚房探出頭來,王震球叫了聲“十一師兄”。劉莽憨厚地笑著,遞給他一個剛出鍋的肉包子:“十四師弟,趁熱吃。”王震球接過包子,心想十一師兄永遠這麼實在。
柳青從廚房後面繞出來,王震球叫了聲“十二師姐”。柳青溫柔地笑著,遞給他一罐自己醃的蘿蔔乾:“下粥吃。”王震球接過罐子,心想十二師姐真細心。
最後是高鈺珊。
王震球站在她面前,認認真真地叫了一聲:“十三師姐。”
高鈺珊看著他,笑了:“十四師弟。”
王震球也笑了,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十三師姐,這是我自己做的。不是甚麼好東西,你別嫌棄。”
高鈺珊接過來一看,是一個小小的木雕。雕的是一個人站在山腰的觀景臺上,看著星星。雖然雕工粗糙,但能看出那個人是她。
她的眼眶紅了:“球兒哥……”
王震球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做得不好,你將就著看。”
高鈺珊用力點頭,把木雕緊緊握在手心:“謝謝十四師弟。”
王震球嘿嘿一笑,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十三師姐,以後有啥需要我做的,說一聲。”
高鈺珊笑了:“好。”
———
傍晚的時候,陳昭坐在主殿前的臺階上喝茶。
王震球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師父。”
陳昭看了他一眼:“叫完了?”
王震球點點頭:“叫完了。”
“感覺怎麼樣?”
王震球想了想,說:“一開始覺得彆扭。後來覺得……挺好的。”
陳昭沒有說話。
王震球繼續說:“以前叫他們名字,總覺得差點甚麼。現在叫師兄師姐,反而覺得近了。”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的晚霞:“師父,我有個問題。”
“問。”
“您為甚麼要把順序排得這麼清楚?有些門派,都按年齡排,差不多的就叫師兄師弟,不分的那麼細。您為甚麼要按入門先後?”
陳昭放下茶杯,看著遠處的山影。
“因為按年齡,有些人永遠是小的,有些人永遠是大的。”他說,“但按入門先後,每個人都有可能當師兄師姐,每個人都有可能當師弟師妹。”
他看著王震球:“你雖然最小,但以後你收了徒弟,你就是他們的師父。你的徒弟,管金猛叫大師伯,管玲瓏叫九師伯。這就是傳承。”
王震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陳昭繼續說:“稱呼不是小事。叫一聲師兄,就是一輩子的師兄。叫一聲師弟,就是一輩子的師弟。這份關係,定了就不能改。所以我才讓你們叫清楚。”
王震球沉默了。
他看著遠處的晚霞,想起今天叫過的每一個稱呼。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姐、四師兄、五師兄、六師姐、七師姐、八師兄、九師姐、十師兄、十一師兄、十二師姐、十三師姐。
每一個稱呼,都代表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是他的家人。
他忽然笑了:“師父,謝謝您。”
陳昭看著他:“謝甚麼?”
王震球說:“謝您給我這麼多家人。”
陳昭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繼續喝茶。
———
那天晚上,高鈺珊坐在山腰的觀景臺上,手裡握著王震球送她的那個木雕。
月光下,木雕上的小人站在觀景臺上,仰著頭看星星。雖然雕得粗糙,但那種仰望星空的感覺,很真。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陳昭。
“師父。”她回過頭。
陳昭在她旁邊坐下,也看著星星。
“在想甚麼?”
高鈺珊想了想,說:“在想球兒哥。今天他叫了所有人師兄師姐,從大師兄到十三師姐,一個沒漏。”
陳昭點點頭。
高鈺珊繼續說:“他以前叫我名字,我覺得挺正常的。他比我大,叫名字才對。今天他叫我十三師姐,我忽然覺得……我們真的是一家人了。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是真的。”
她頓了頓,笑了:“師父,您定這個規矩,是不是就是為了這個?”
陳昭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星星。
高鈺珊也不追問,靠在他肩膀上,也看著星星。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師父,我有個想法。”
“甚麼想法?”
“我想把每個人的排行,都記下來。寫成一個冊子。誰排第幾,甚麼時候入的門,擅長甚麼,負責甚麼。以後新來的弟子,看了就知道怎麼稱呼。”
陳昭轉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
高鈺珊有點不好意思:“是不是太麻煩了?”
陳昭搖搖頭:“不麻煩。去做吧。”
高鈺珊眼睛亮了:“好!”
她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師父,我回去了。早點寫出來,早點讓大家看。”
陳昭點點頭。
高鈺珊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師父,晚安。”
陳昭嘴角微微揚起:“晚安。”
高鈺珊轉身跑了,腳步聲在山谷裡迴盪,像一串歡快的音符。
———
第二天早上,高鈺珊把寫好的冊子拿給大家看。
冊子是用毛筆手抄的,字跡工工整整,每個人一頁,寫著排行、名字、入門的順序、負責的職務,還有一小段“人物簡介”。
金猛那頁寫著:“大師兄金猛,掌門繼承人,掌刑罰。為人憨厚正直,重情重義,是燕山派的定海神針。”
諸葛青那頁寫著:“二師兄諸葛青,掌教化。天資聰穎,學識淵博,是燕山派的智慧擔當。”
張楚嵐那頁寫著:“四師兄張楚嵐,協助徐四組織活動。機靈幽默,重情重義,是燕山派的開心果。”
王震球那頁寫著:“十四師弟王震球,掌二代男弟子管理。看似不正經,實則重情重義,是燕山派最可靠的兄弟。”
王震球看到這頁,愣住了。
他看了看冊子上的字,又看了看高鈺珊。
高鈺珊有點不好意思:“寫得不好,你別笑話。”
王震球搖搖頭,把冊子合上,收進懷裡:“不笑話。我留著。”
高鈺珊笑了。
從那天起,燕山派的稱呼再也沒有亂過。
新來的客人有時候會搞不清誰是誰,但只要看一眼那本冊子,就全明白了。
而那本冊子,被高鈺珊放在了藏經閣最顯眼的地方。
扉頁上,她寫了這樣一段話:
“燕山派一代弟子十四人。按入門先後排序,不論年齡,不論資歷,不論出身。稱呼定,則關係定。關係定,則家定。”
———
(第三百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