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師離開後的第二十天，藏真谷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給高鈺珊的，信封上只有她的名字，沒有寄件人。郵戳顯示是從瀋陽寄出的，但不是她家的地址。
高鈺珊拿著那封信，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鈺珊：
有些事，該告訴你了。關於你媽媽，關於當年那場事故，關於你為甚麼會被困在網路世界裡那麼多年。
回來一趟吧。我一個人說不清楚。有些東西，需要你自己來看。
——你爸”
高鈺珊看著這封信，手在發抖。
她媽媽？當年那場事故？她被困的原因？
這些事，她爸從來沒有跟她說過。每次她問起，他都只是沉默，然後轉移話題。她以為那是他太傷心，不願提起。現在看，不是不願，是不能。
她拿著信，去找陳昭。
陳昭看完信，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回去看看。”
高鈺珊看著他：“師父，您不攔我？”
陳昭搖搖頭：“這是你的事，你自己決定。”
高鈺珊沉默了。
她當然想回去。想知道那些被隱瞞了多年的事。想弄明白自己為甚麼會變成那樣。
但她又有點怕。
怕知道真相後，會恨。
恨誰？恨她爸？恨那些害她的人？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
她不知道。
陳昭看著她，目光平靜：
“不管真相是甚麼，記住一件事。”
高鈺珊抬起頭。
陳昭說：“你還有我們。”
高鈺珊眼眶紅了，用力點頭。
——
第二天一早，高鈺珊出發回瀋陽。
王震球要送她，她拒絕了。張楚嵐要陪她，她也拒絕了。陸玲瓏紅著眼眶要跟她一起走，她抱了抱她，說：
“玲瓏，我很快就回來。等我。”
陸玲瓏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陳昭站在谷口，看著她上車。
高鈺珊從車窗探出頭，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心裡湧起一股不捨。
但她必須走。
有些事，必須弄清楚。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山谷。她一直回頭看著，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視線裡。
——
瀋陽，白色小樓。
高廉站在門口等她。
看到她下車，他快步迎上來，一把抱住她：
“鈺珊，回來了。”
高鈺珊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眶紅了：
“爸，我回來了。”
兩人進了屋，在客廳坐下。
高廉給她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兩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高鈺珊開口：
“爸，那封信……是甚麼意思？”
高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
“跟我來。”
他帶著高鈺珊走進一個房間。那是一個她從來沒進去過的房間，在白色小樓的最深處，門上有好幾道鎖。
高廉開啟鎖，推開門。
房間裡很暗，只有一盞小燈亮著。四面的牆上掛滿了照片、地圖、檔案，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儀器。
高鈺珊愣住了。
高廉走到一面牆前，指著上面的一張照片：
“這是你媽媽。”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長得很漂亮，眉眼間和高鈺珊有幾分相似。她站在一片陌生的風景裡，身後是連綿的雪山。
高鈺珊看著那張照片，心跳加速。
“她……她是誰？”
高廉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她叫高月，是你媽媽。也是……當年那場事故的根源。”
——
那個下午，高廉告訴了她一切。
二十年前，高月是一個年輕的異人，天賦異稟，尤其擅長意識層面的能力。她加入了一個秘密研究專案，專案的內容是——探索人類意識的極限，嘗試讓意識脫離肉體，自由存在於網路之中。
專案進行得很順利，高月成了第一個成功者。她的意識可以自由出入網路，可以同時處理海量資訊，可以做到常人無法想象的事。
但專案背後的人，不滿足於此。
他們想要更多。想要控制這種能力，想要複製這種能力，想要把這種能力變成武器。
高月發現了真相。她拒絕合作，想要逃離。但那些人不會讓她離開。
那場事故，就是在那時發生的。
高月為了保護還是嬰兒的高鈺珊，用自己的意識強行衝擊了那些人的裝置。裝置爆炸，她的意識消散在資訊洪流中，再也無法找回。而高鈺珊，因為被她媽媽抱在懷裡，受到了波及——她的身體受損，意識也被困在了網路世界裡。
那些人死了，但他們的同夥還在。他們想要找回高月的研究資料，想要找到高月留下的東西，想要完成當年沒完成的事。
高廉為了保護女兒，帶著她隱姓埋名，躲到了瀋陽。他用自己所有的人脈和資源，建起了那棟白色小樓，用最先進的技術維持著女兒的生命。
但他一直沒有告訴她真相。
因為真相太殘忍。因為怕她恨。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
——
高鈺珊聽完，沉默了。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牆上那張照片，看著那個她從沒見過、卻為她付出了生命的女人。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沙啞：
“那些人……還在嗎？”
高廉點點頭：“還在。他們一直沒有放棄。”
高鈺珊深吸一口氣：
“他們是誰？”
高廉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一個組織。叫‘星耀’。”
星耀。
高鈺珊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但她記住了。
——
那天晚上，高鈺珊沒有回藏真谷。
她留在白色小樓裡，把自己關在那個房間裡，看那些資料，看那些照片，看她媽媽留下的每一件東西。
有一本日記。是高月的。
她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
“今天，鈺珊會笑了。她笑得特別好看，像一朵小花。我要把這些都記下來，等她長大了告訴她。”
她繼續翻。
“今天專案有了突破。我可以進入網路了。那裡好神奇，甚麼都有。我要帶鈺珊來看看。”
“今天發現了不對勁。他們好像……有別的心思。我得小心。”
“今天跟他們攤牌了。他們不放我走。沒關係，我有辦法。”
最後一頁，只有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鈺珊，媽媽愛你。”
高鈺珊抱著那本日記，終於哭出聲來。
她哭了很久很久。
哭累了，就靠著牆發呆。發完呆，又繼續哭。
天亮的時候，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但她沒有停。
她要把這些年的眼淚，一次都哭完。
——
中午，高廉敲門進來。
他看著女兒紅腫的眼睛，心裡像刀割一樣疼。但他沒有勸，只是輕輕說：
“餓了吧？爸做了飯。”
高鈺珊點點頭，跟著他出去吃飯。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吃完飯，高鈺珊忽然說：
“爸，我想留下來。”
高廉愣住了。
高鈺珊說：“我想找到那些人。想給媽媽報仇。想讓他們付出代價。”
高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那藏真谷呢？你師父呢？你那些師兄弟姐妹呢？”
高鈺珊沉默了。
高廉說：“鈺珊，報仇重要。但你的人生，更重要。你媽媽用命換你活下來，不是為了讓你去送死。”
高鈺珊的眼淚又流下來：
“可是爸，我……我過不去。”
高廉走到她身邊，抱住她：
“那就先不過去。等你準備好了，再去。”
——
那天晚上，高鈺珊給陳昭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她沒說話，只是哭。
陳昭也沒有說話，就那麼聽著。
哭了很久，她終於開口，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昭。
陳昭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你想怎麼做？”
高鈺珊說：“我想報仇。但爸說，現在不是時候。”
陳昭說：“你爸說得對。”
高鈺珊沉默了。
陳昭繼續說：“報仇的事，不急。先把身體養好，把本事練好。等你足夠強了，我陪你一起去。”
高鈺珊愣住了：“師父，您……您要陪我？”
陳昭說：“你是我徒弟。”
高鈺珊的眼淚又流下來。
但這次，不是難過。
是感動。
——
第二天，高鈺珊回了一趟藏真谷。
她沒有告訴大家真相，只說家裡有點事，需要處理一段時間。
王震球問：“多久？”
高鈺珊搖搖頭：“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陸玲瓏紅著眼眶說：“二壯姐，我們等你。”
風星潼用力點頭：“對！我們等你！”
高鈺珊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她忽然明白了媽媽日記裡那句話——“媽媽愛你”。
原來被愛著的感覺，是這樣。
她抱了抱陸玲瓏，拍了拍風星潼的頭，跟每個人道別。
最後，她走到陳昭面前。
“師父，我走了。”
陳昭點點頭，看著她：
“記住，你還有我們。”
高鈺珊眼眶紅了，用力點頭。
她轉身上車，離開山谷。
後視鏡裡，那些熟悉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但她知道，他們一直在。
一直。
——
（第三百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