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極村,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把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暈中。屋頂的積雪反射著光芒,亮得有些刺眼。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在空中打著旋兒,慢慢消散。
陳昭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影。昨晚那場極光過後,天氣似乎更冷了,但空氣也格外清新,吸進肺裡有一種清冽的甜意。
身後傳來開門聲。
“老大,起這麼早?”王震球裹著羽絨服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李大爺剛泡的,趁熱喝。”
陳昭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茶很普通,就是那種最便宜的花茶,但在這零下四十度的早晨,一口熱茶下肚,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王震球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遠處的山影,難得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開口:
“老大,我有個問題。”
“說。”
“二壯昨晚……是不是叫您甚麼了?”
陳昭微微一怔,轉頭看向他。
王震球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昨晚沒睡著,迷迷糊糊聽到您在外面打電話。不是故意偷聽的,就是……那個……”
陳昭沉默了兩秒,然後淡淡說:“嗯,叫了。”
王震球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好事啊!這說明二壯真把您當自己人了!”
陳昭沒有說話,只是又抿了一口茶。
王震球繼續說:“老大,您別看二壯平時嘻嘻哈哈的,其實心裡苦著呢。她那種情況,換別人早崩潰了。可她還能撐著,還能幫咱們做事,還能笑,還能鬧,這得多大的心勁兒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她叫您一聲,那是真把您當依靠了。您可別辜負她。”
陳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甚麼時候輪到你來教訓我了?”
王震球嘿嘿一笑:“不敢不敢!我就是隨口一說!”
兩人站在院子裡,喝著茶,看著遠處的山影,誰都沒有再說話。
但那種默契,比千言萬語都重。
——
早飯是李大爺親手做的——小米粥、鹹菜、煮雞蛋,還有昨天剩的粘豆包熱了熱。簡單,但管飽。
眾人圍坐在炕桌旁,吃得熱氣騰騰。
陸玲瓏一邊喝粥一邊問:“李大爺,今天咱們去哪兒玩?”
李大爺想了想:“上午可以去北極沙洲看看,那邊有個‘我找到北了’的石碑,遊客都去打卡。下午要是沒事,可以去馴鹿園,喂喂馴鹿。”
“馴鹿!”風星潼眼睛亮了,“就是聖誕老人那種嗎?”
李大爺笑了:“對,就是那種。咱這兒的馴鹿是鄂溫克人養的,溫順得很,可以摸摸,可以餵食。”
陸玲瓏立刻舉手:“我要去!我要去!”
王震球也來了興趣:“馴鹿肉好吃嗎?”
眾人集體看向他。
王震球訕訕地笑:“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
上午九點,一行人出發前往北極沙洲。
沙洲離村子不遠,步行二十分鐘就到了。說是沙洲,其實就是一塊被雪覆蓋的開闊地,四周是稀疏的樹林,中間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五個大字——“我找到北了”。
“就是這個!”風星潼衝過去,站在石碑旁邊,擺了個自認為很帥的姿勢,“快幫我拍照!”
陸玲瓏接過手機,給他拍了一張。然後自己也要拍,拉著陸琳一起。王震球湊熱鬧,非要跟石碑合影,還擺了個“到此一遊”的pose。
劉莽和柳青也拍了幾張,臉上都帶著笑。
陳昭站在一旁,看著他們鬧。
手機震動。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師父!我看到你們了!那個石碑好有趣!”
陳昭:“你又調監控了?”
高鈺珊(十三弟子):“沒有沒有!是沙洲那邊有個實時風景攝像頭,我在網上看到的!【無辜】”
陳昭失笑。
這丫頭,真是無孔不入。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幫我多拍幾張照片!我也要‘找到北’!”
陳昭舉起手機,對著石碑拍了幾張,又對著遠處的雪景拍了幾張,發了過去。
高鈺珊發來一個巨大的開心表情,然後是一串省略號。
然後她忽然發來一條訊息,語氣變得有些奇怪:
“師父,您往左邊看,那邊是不是有幾個人?”
陳昭微微一怔,轉頭看向左邊。
幾十米外,果然站著幾個人。三男一女,都穿著專業的戶外裝備,揹著大包,手裡拿著一些看起來像儀器的東西,正對著遠處的雪原指指點點。
陳昭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一瞬。
異人。而且不是普通的異人。
他能感覺到,那幾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不弱的炁的波動,尤其是那個女的,修為至少在六品以上。但他們沒有刻意隱藏,也沒有表現出敵意,只是在專心致志地做著自己的事。
高鈺珊的訊息又來了:
“師父,我查了一下,那幾個人是三天前到漠河的,住在一家叫‘北極光’的酒店。登記資訊顯示是某科研機構的考察隊,但那個機構的網站是假的,域名註冊在一個月前,註冊人是……”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發來一條訊息,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註冊人的資訊被加密了,加密方式跟之前那個曜星社的境外伺服器一模一樣。”
陳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曜星社?
又是他們?
高鈺珊的訊息繼續:
“師父,要不要我深入查一下?可能會驚動他們,但能挖出更多東西。”
陳昭沉默了幾秒,然後回覆:
“不用。先觀察。”
高鈺珊:“收到。”
陳昭收起手機,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但那幾個人的身影,已經牢牢刻在他心裡。
——
下午,馴鹿園。
園子不大,幾十頭馴鹿散養在一片圍起來的林地裡。它們體型高大,毛色灰白,頭上長著巨大的角,看起來既溫順又威嚴。
陸玲瓏一進去就興奮得不行,拿著工作人員給的飼料,小心翼翼地靠近一頭看起來最溫順的馴鹿。馴鹿低頭嗅了嗅她的手,然後伸出舌頭,輕輕舔走了她掌心的飼料。
“啊啊啊!它舔我了!”陸玲瓏激動得跳起來,“好軟!好溫暖!”
風星潼也湊過去,餵了另一頭馴鹿。那馴鹿吃完了還蹭蹭他的手,把他逗得咯咯直笑。
王震球站在一旁,沒有去喂,只是看著,臉上帶著笑。
陳昭走到他身邊:“怎麼不去喂?”
王震球搖搖頭:“我就看看。這些動物挺好看的,不想打擾它們。”
陳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能感覺到,王震球今天有點不一樣。平時那個嘻嘻哈哈、見誰都能聊兩句的人,今天沉默了很多。
也許是因為昨晚的事,也許是因為剛才那幾個陌生人,也許只是因為這北國的風景太美,讓人忍不住安靜下來。
不管怎樣,都是好事。
手機震動。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那幾個人還在沙洲那邊,好像在測量甚麼。他們用的一種儀器我沒見過,看起來不像是常規科研裝置。”
陳昭:“繼續盯著。”
高鈺珊(十三弟子):“收到。另外師父,我查了一下那幾個人這幾天的活動軌跡。他們前天去過一個地方——洛古河,就是黑龍江源頭那邊,離北極村大概七十公里。在那裡待了三個小時,然後返回。”
洛古河?黑龍江源頭?
陳昭若有所思。
那個地方,有甚麼特別的嗎?
——
傍晚,回到老李頭家。
晚飯依舊是豐盛的東北菜,但眾人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王震球時不時看向陳昭,想說甚麼又忍住。陸玲瓏和風星潼也感覺到了氣氛有點不對,說話都小聲了很多。
陸琳給陳昭倒了一杯茶,輕聲問:“掌門,有甚麼事嗎?”
陳昭搖搖頭:“沒甚麼,吃飯。”
眾人只好繼續吃。
吃完飯,陳昭一個人走到院子裡,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王震球。
“老大。”他走到陳昭身邊,壓低聲音,“那幾個人,是不是有問題?”
陳昭沒有回答,只是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王震球撓撓頭:“感覺。您今天看他們的眼神不太一樣,而且二壯肯定給您發了甚麼訊息。能讓二壯專門發訊息的,肯定不是甚麼好事。”
陳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他們是曜星社的人。”
王震球瞳孔一縮。
曜星社!
那個在西南搞事、在碧遊村搞事、在瀋陽搞事、一直陰魂不散的組織!
“他們來這兒幹甚麼?”王震球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陳昭搖搖頭:“還不知道。但應該跟洛古河有關。”
“洛古河?”
“黑龍江源頭。他們前天去過那裡,待了三個小時。”
王震球皺著眉頭想了想:“洛古河……那地方有甚麼特別的嗎?”
陳昭沒有說話。
但他心裡隱約有一個猜測。
洛古河,黑龍江源頭,是中俄邊境線上一處特殊的地理位置。如果曜星社在那裡搞甚麼名堂,會是甚麼?
手機忽然震動。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查到了一點東西!洛古河那個地方,有一個廢棄的邊境哨所,是八十年代建的,後來因為邊境線重新劃定,那個哨所就廢棄了。但是三年前,有人重新啟用了那個哨所,以‘民間科研站’的名義。啟用人……是一個叫‘山本一郎’的人。”
山本一郎!
那個在偽滿時期勘探長白山、報告後面被批註“禁忌”的日本地質學家!
陳昭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那個山本一郎,還活著嗎?”
高鈺珊(十三弟子):“查不到。這個名字可能是化名,也可能有後人。但那個科研站的註冊資訊顯示,最近三個月,有頻繁的資金往來——來源地是日本,匯款方是一個叫‘三和物產’的貿易公司。這個公司,表面上是做進出口貿易的,但實際控制人……”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發來一條訊息,語氣凝重:
“實際控制人,跟曜星社有過兩次間接關聯。”
陳昭深吸一口氣。
果然。
又是他們。
從長白山到漠河,從幾十年前到現在,曜星社(或者它的前身)一直在盯著這片土地。他們在找甚麼?在等甚麼?
陳昭摸了摸懷裡的那顆珠子。
珠子溫熱依舊,但內部的光點流轉得比平時快了一些。
它也在感知甚麼嗎?
——
晚上九點,眾人正準備休息,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
老李頭去開門,門口站著幾個人——三男一女,正是白天在沙洲看到的那幾個人。
領頭的是那個女的,三十多歲,五官清秀,但眼神銳利。她穿著一件深色的羽絨服,揹著一個小包,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請問,陳昭陳先生在嗎?”
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找陳昭的?
陳昭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那幾個人。
“我就是。”
女人笑了笑,伸出手:“陳先生您好,我叫山本由美,是日本三和物產的研究員。冒昧打擾,是想請教您一些事情。”
山本由美。
山本。
陳昭心中微微一動,但沒有表現出來。他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淡淡說:
“甚麼事?”
山本由美看了看屋裡其他人,笑著說:“方便單獨談談嗎?”
王震球立刻站起來,走到陳昭身邊,眼神警惕。陸琳也起身,把陸玲瓏和風星潼護在身後。劉莽和柳青也站了起來,雖然沒有說話,但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昭擺擺手,示意他們不用緊張。然後對山本由美說:
“外面冷,進來說吧。”
山本由美點點頭,帶著那幾個人走進屋裡。
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
炕桌上,兩撥人相對而坐。
老李頭很識趣地躲進了廚房,假裝收拾東西,但耳朵豎得老高。
王震球坐在陳昭旁邊,眼神警惕地盯著那幾個人。陸琳坐在另一邊,姿態放鬆,但隨時準備出手。陸玲瓏和風星潼被護在後面,大氣不敢出。劉莽和柳青守在門口附近,堵住了退路。
山本由美看到這陣勢,笑了笑:“陳先生,不用這麼緊張。我們只是來請教幾個問題,沒有惡意。”
陳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說:
“問。”
山本由美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開啟一張圖片,遞給陳昭。
圖片上是一張手繪地圖,畫的是長白山天池一帶的地形。地圖上有幾個標註,都是日文,其中有一個地方被紅圈圈了起來——正是那天那個存在出現的位置。
“陳先生,前幾天您去過長白山天池,對嗎?”山本由美問。
陳昭看了一眼圖片,放下茶杯:“去過。”
“那您……見過甚麼特別的東西嗎?”
陳昭看著她,沒有說話。
山本由美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笑了笑,收起平板,然後說:
“陳先生,實不相瞞,我們三和物產研究長白山地區已經很多年了。我們的創始人——我的祖父山本一郎,在偽滿時期就在那裡做過勘探。他留下了一份報告,說天池水下有異常,疑似存在某種古老的存在。”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祖父後來回國,一直念念不忘這件事。他臨終前告訴我父親,一定要找到那個東西,弄清楚它是甚麼。我父親研究了一輩子,沒有結果。現在輪到我了。”
陳昭靜靜聽著,臉上沒有表情。
山本由美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陳先生,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您在長白山的動靜,我們多少知道一些。我猜……您應該見過那個東西了吧?”
屋裡一片安靜。
王震球的手已經悄悄握成了拳頭。陸琳的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陳昭沉默了幾秒,然後淡淡說:
“見過又怎樣?沒見過又怎樣?”
山本由美笑了,笑得很真誠:“陳先生,您別誤會。我不是來跟您搶東西的。我就是想知道,那個東西……它還好嗎?”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昭看著她,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你這話甚麼意思?”
山本由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說:
“我祖父當年在天池勘探時,其實……跟那個東西有過接觸。”
眾人瞳孔一縮。
山本由美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甚麼:
“他當時的報告後面,被人批註了‘禁忌’兩個字,不是因為他發現了甚麼,而是因為他……做了甚麼。他當時年輕氣盛,想用儀器捕捉那個東西的能量,結果……激怒了它。他帶去的十幾個人,有一半當場瘋了,另一半回去後陸續自殺。只有我祖父活了下來,但精神也受了很大刺激。”
她看向陳昭,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
“他臨終前一直在說,對不起,對不起。他讓我父親一定要找到那個東西,替他說一聲……對不起。”
屋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故事震撼到了。
那個存在,原來被“激怒”過。原來那些“禁忌”的背後,是一段血淋淋的歷史。
陳昭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
“它不記得了。”
山本由美一愣。
陳昭看著她,目光平靜:
“它等了太久,忘了太多事。包括那件事。”
山本由美愣住了,然後眼眶忽然紅了。
她低下頭,用日語輕輕說了一句甚麼,然後抬起頭,對著陳昭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陳昭沒有說話。
山本由美站起身,對那幾個同伴點了點頭,然後對陳昭說:
“陳先生,我們明天就會離開。不會再打擾您。只是……”
她猶豫了一下,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雙手遞給陳昭:
“這是我祖父留下的一點東西。他說,如果有人能見到那個東西,就請把這個交給它。不是甚麼貴重的東西,只是他的一點心意。”
陳昭接過盒子,開啟一看。
裡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質地溫潤,上面刻著一個日文的“謝”字。
陳昭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盒子收好。
“我會轉交。”
山本由美再次鞠躬,然後帶著那幾個人,離開了老李頭的家。
——
屋裡久久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王震球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老大……那個日本人,說的是真的嗎?”
陳昭點點頭:“應該是真的。”
“那那個東西……它真的不記得了?”
陳昭沒有說話,只是摸了摸懷裡的珠子。
珠子溫熱依舊,但內部的光點流轉得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回憶甚麼,又像是在遺忘甚麼。
他不知道它記不記得。
但他知道,那段被塵封的歷史,今天終於有人來道過歉了。
雖然它可能永遠不會知道。
但有人記得,就夠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