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由美離開後,屋裡久久沒有人說話。
陳昭坐在炕沿上,手裡握著那個小盒子。盒子很輕,但裡面那枚玉佩卻沉甸甸的——那是一份跨越了將近一個世紀的歉意,來自一個早已死去的老人,送給一個可能永遠不會知道的存在。
王震球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老大,那女的說的……能信嗎?”
陳昭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開啟盒子,取出那枚玉佩。玉佩質地溫潤,觸手生溫,上面那個日文的“謝”字雕刻得極其精細,顯然是用心準備的禮物。
“能信。”他淡淡說,“她眼睛裡沒有說謊的光。”
王震球點點頭,不再問了。
陸玲瓏小聲說:“那個山本由美……她祖父真的做過那種事?激怒那個東西,害死了那麼多人?”
陸琳攬著她的肩膀,沒有說話。
風星潼皺著眉頭,像是在思考甚麼,然後忽然說:“師父,她說明天就走,真的會走嗎?”
陳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你覺得呢?”
風星潼搖搖頭:“我覺得不會。她費那麼大勁找到咱們,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聰明。”陳昭把玉佩收回盒子,揣進懷裡,“所以咱們得先走。”
“先走?”王震球一愣,“去哪兒?”
陳昭站起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洛古河。”
——
半小時後,一行人悄悄離開了老李頭家。
李大爺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這些年輕人啊……大半夜的,折騰啥呢……”
但他沒有多問。在北極村住了二十多年,他見過太多奇奇怪怪的遊客,早就習慣了。
——
車子是李大爺幫忙聯絡的,一輛老舊的越野車,司機是個三十多歲的東北漢子,叫老鄭,話不多,但車開得很穩。
夜色中,車子駛出北極村,沿著一條積雪覆蓋的公路,一路向西。
窗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偶爾能看到路邊的樹林,黑壓壓的一片,像是沉默的巨人。遠處的山影若隱若現,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藍光。
車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陸玲瓏靠在哥哥肩膀上,迷迷糊糊睡著了。風星潼也困得不行,腦袋一點一點的。劉莽和柳青互相依偎著,閉著眼睛養神。王震球坐在副駕駛,盯著前方的路,偶爾看一眼後視鏡裡的陳昭。
陳昭靠著窗,閉目養神。
但他沒有睡。他的靈識一直保持著警惕,感知著周圍的一切——車子的震動,老鄭的心跳,遠處偶爾傳來的動物腳步聲,還有……
那顆珠子在懷裡,微微發熱。
它在感知甚麼嗎?還是在期待甚麼?
陳昭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到,離洛古河越近,珠子的溫度就越高。
——
洛古河,黑龍江源頭。
一個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小地方,卻因為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了中俄邊境上一處敏感的存在。
凌晨三點,車子在一片黑暗的雪原邊緣停下。
老鄭指了指前方:“再往前就不能開了,那邊是邊境線,有巡邏的。我只能送到這兒。”
陳昭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沓錢遞給老鄭。老鄭擺擺手:“李大爺給過了。你們小心點,這地方晚上冷,別待太久。”
說完,他掉頭離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眾人站在雪地裡,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燈火。
那就是洛古河。
說是村子,其實就是幾十戶人家散落在黑龍江邊上。此刻正是深夜,家家戶戶都熄了燈,只有村口一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在寒風中微微搖晃。
“老大,咱們現在怎麼辦?”王震球問。
陳昭沒有回答,只是拿出手機。
手機螢幕亮起,上面是高鈺珊發來的訊息:
“師父,那個廢棄哨所的位置我標出來了。在村子北邊兩公里,靠近江邊。周圍地形複雜,有樹林掩護,你們小心。”
訊息後面,是一張衛星地圖,上面用紅圈標出了目標位置。
陳昭看完,收起手機,對眾人說:“球兒,你帶著他們找個安全的地方等著。我一個人去。”
“老大!”王震球立刻急了,“這怎麼行?萬一有甚麼事……”
“萬一有甚麼事,你們在反而礙手礙腳。”陳昭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放心,我就是去看看。看完了就回來。”
王震球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陳昭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他點點頭:“明白了。老大您小心。”
陸玲瓏想說話,被陸琳按住了。風星潼也懂事地沒有出聲。劉莽和柳青只是默默點頭。
陳昭看了他們一眼,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
洛古河比想象中更荒涼。
廢棄的哨所坐落在江邊一處高地上,周圍是稀疏的樹林。房子是那種典型的八十年代建築,磚混結構,外牆斑駁,窗戶大部分都破了,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眶。
但哨所門口,卻有光。
微弱的光,從一扇還算完整的窗戶裡透出來。
有人在裡面。
陳昭悄無聲息地靠近,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他的靈識早已展開,籠罩了整個哨所——
三個人。兩男一女。女人正是山本由美。另外兩個男人,一個是白天見過的同伴,另一個不認識,但氣息更強,應該在七品左右。
他們在說話。
陳昭停在窗外,側耳傾聽。
“……東西找到了嗎?”這是山本由美的聲音。
“沒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日語口音,“整個哨所都搜遍了,沒有那個盒子。”
“不可能。”山本由美的聲音變得有些急躁,“祖父的日記裡寫得清清楚楚,東西就藏在這個哨所的地下室裡。再搜!”
“由美小姐。”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低沉而沉穩,“那個盒子裡的東西,真的那麼重要嗎?只是一塊玉佩而已。”
“你不懂。”山本由美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那不是普通的玉佩。那是祖父從一個特殊的地方帶回來的東西。那個地方……就是天池水下。他當時用儀器捕捉那個東西的能量時,無意中切下了一小塊……那個東西的‘身體’。”
窗外,陳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塊玉佩,是那個存在的一部分?!
山本由美的聲音繼續傳來:“祖父後來瘋了,但瘋之前,他把那塊東西藏了起來,說不能讓任何人找到。他說那東西有‘生命’,會‘生長’,如果落在壞人手裡,後果不堪設想。我父親找了一輩子都沒找到。我本來以為這輩子也找不到了,直到……”
“直到甚麼?”
“直到我在監控裡看到那個姓陳的男人。”山本由美的聲音變得複雜起來,“他身上有那種氣息。跟祖父日記裡描述的一模一樣。我猜,他一定去過天池,一定見過那個東西。也許……也許那個東西把玉佩給他了?”
“所以你才去見他?”
“嗯。我想試探一下。但他甚麼都沒說。”山本由美嘆了口氣,“不過沒關係。如果玉佩真的在他身上,他遲早會來洛古河。因為那個東西,會‘指引’他。”
窗外,陳昭的心微微一跳。
指引?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珠子。珠子溫熱依舊,但內部的光點流轉得比平時快了許多,像是在……興奮?
山本由美的聲音繼續:“祖父說過,那個東西的一部分,會本能地想回到主體身邊。如果那個姓陳的男人真的帶著玉佩,那他一定會被‘指引’到洛古河來。因為……主體就在這兒。”
主體?!在這兒?!
陳昭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存在,不是在天池嗎?怎麼會在洛古河?!
就在這時,懷裡的珠子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一股無比強烈的溫熱從珠子內部湧出,瞬間流遍陳昭全身!緊接著,他感覺到一種強烈的“牽引”——來自哨所下方的深處,來自江邊的某個地方!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召喚,像是無數聲音在同時呼喚,又像是一個孤獨的靈魂在尋找自己的另一半。
陳昭深吸一口氣,壓住內心的震動。
原來如此。
那個在天池的存在,只是“一部分”。真正的主體,在洛古河。
它等了千百萬年,等的不是別人,是自己的一部分!
——
哨所裡,山本由美忽然站起來:“甚麼聲音?”
陳昭心知不妙,不再隱藏,身形一閃,直接出現在哨所門口。
門被推開,冷風灌進去,吹得屋裡的燭火一陣搖曳。
山本由美和兩個男人同時轉身,看到門口的陳昭,都愣住了。
“陳先生?!”山本由美瞪大眼睛,“你怎麼……”
陳昭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們,目光平靜:
“主體在哪兒?”
山本由美臉色一變。
那兩個男人立刻警惕起來,擺出戰鬥姿態。那個七品左右的男人向前一步,擋在山本由美面前,眼神銳利。
陳昭看都沒看他們,只是盯著山本由美:
“告訴我。”
山本由美咬著嘴唇,猶豫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陳先生,您果然來了。我猜得沒錯,那東西真的在您身上。”
陳昭沒有說話。
山本由美深吸一口氣,然後說:“主體就在江邊,一處地下溶洞裡。我祖父當年就是在那裡……切下那塊東西的。但那之後,主體就沉睡了,一直到現在。”
她頓了頓,看著陳昭,眼神複雜:
“陳先生,您知道嗎,那個主體,一直在等。等我祖父把它失去的那部分還回去。但它不知道,我祖父早就瘋了,東西也藏起來了。它就這麼等著,等了快一百年。”
陳昭沉默了幾秒,然後問:
“你想做甚麼?”
山本由美搖搖頭:“我不想做甚麼。我只是……想完成祖父的遺願。把那塊東西還回去,然後……說一聲對不起。”
她看著陳昭,眼神真誠:
“陳先生,能讓我跟您一起去嗎?”
——
江邊,寒風刺骨。
一處隱蔽的岩石後面,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洞口。洞口很小,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入。但裡面隱約傳來流水聲,還有一股淡淡的、溫熱的氣息。
山本由美指著洞口:“就是這裡。溶洞很深,一直延伸到江底。主體就在最深處。”
陳昭看著那個洞口,沒有說話。
懷裡的珠子已經熱得發燙,內部的光點瘋狂流轉,像是在歡呼,在哭泣,在呼喚。
他深吸一口氣,對山本由美說:
“你在這兒等著。”
然後,他側身鑽進洞口,消失在黑暗之中。
——
溶洞比想象中更深。
陳昭沿著狹窄的通道一路向下,耳邊是越來越清晰的水聲,空氣也越來越溫熱。四周的巖壁光滑潮溼,泛著幽幽的藍光——那是某種發光的苔蘚,在黑暗中營造出一種夢幻般的氛圍。
走了不知多久,通道忽然開闊起來。
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現在眼前。
洞穴中央,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水潭。潭水清澈透明,泛著幽幽的藍光。而在水潭上方,懸浮著一團巨大的、柔和的光——
那是一個存在。
和天池那個一模一樣,卻更大,更明亮,更……完整。
它靜靜地懸浮著,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當陳昭走進洞穴的那一刻,它忽然“醒”了。
那團光開始緩緩流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匯聚成一道溫和的光芒,籠罩在陳昭身上。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你……帶來了……我的孩子。”
陳昭從懷裡取出那顆珠子。
珠子在他掌心劇烈顫抖,然後緩緩升起,飄向那團光。
當珠子觸碰到光團的那一刻——
整個洞穴都被照亮了!
無數光點在空中飛舞,旋轉,匯聚,最後融為一體。那團光變得更加明亮,更加溫暖,更加……完整。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充滿了感激和喜悅:
“謝謝你……帶它回家。”
陳昭站在水潭邊,看著那團完整的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等了千百萬年,終於等到了。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
那個存在等的人,不是他。
等的是自己失去的那一部分。
而自己,只是恰好成了那個“送它回家”的人。
但這就夠了。
“不用謝。”陳昭輕聲說,“它在我這兒,過得挺好。”
光團微微顫動,像是在笑。
然後,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光團中分離出來,輕輕落在陳昭掌心——又是一顆珠子,比之前那顆更小,但同樣溫潤,同樣帶著生命的氣息。
“這是我的謝禮。”那個聲音說,“帶著它,你會需要它的。”
陳昭看著掌心那顆新的珠子,沉默了幾秒,然後收好。
“謝謝。”
光團緩緩落下,沉入水潭深處。水面泛起一陣漣漪,然後恢復平靜。
洞穴裡,只剩下陳昭一個人。
和兩顆珠子。
——
洞口外,山本由美焦急地等待著。
當陳昭的身影從洞口鑽出來時,她立刻衝上去:
“陳先生!怎麼樣?還回去了嗎?”
陳昭點點頭。
山本由美眼眶一紅,忽然跪在雪地上,對著洞口的方向,深深磕了一個頭。
她用日語說了一句甚麼,然後抬起頭,滿臉是淚。
陳昭沒有問她說了甚麼。
但他知道,那是遲到了將近一百年的道歉。
——
回到村子裡時,天已經快亮了。
王震球他們在一戶好心人家的柴房裡躲了一夜,凍得夠嗆。看到陳昭回來,所有人都衝了出來。
“老大!您沒事吧?”
“師父!怎麼樣了?”
“掌門……”
陳昭看著他們,笑了笑:
“沒事。事情辦完了。”
他沒有多說。有些事,不需要說。
但他摸了摸懷裡的兩顆珠子——一顆舊的,一顆新的,都溫熱依舊。
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多了兩個“朋友”。
雖然它們可能永遠不會再說話。
但那份溫暖,會一直在。
——
天亮後,眾人坐上回漠河的汽車。
窗外,洛古河的風景飛速後退,很快就消失在視野中。
高鈺珊發來訊息:
“師父,你們沒事吧?我擔心了一晚上!”
陳昭回復:
“沒事。事情辦完了。”
高鈺珊發來一個巨大的開心表情:
“太好了!那你們接下來去哪兒?”
陳昭想了想,看向窗外一望無際的雪原:
“往北。”
“還往北?再往北就出國了!”
陳昭笑了笑:
“那就……往東。”
高鈺珊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後是:
“師父,您這路線,真隨性……”
陳昭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的雪原。
那顆新的珠子在懷裡,溫熱依舊。
下一個地方,會去哪兒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去哪兒,都不會是一個人。
(第三百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