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散去後，北極村的夜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但老李頭家的炕頭上，卻久久沒有人入睡。
陸玲瓏靠在哥哥肩膀上，眼睛還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風星潼抱著枕頭，盯著天花板發呆，不知道在想甚麼。王震球難得安靜地坐著，偶爾喝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劉莽和柳青依偎在一起，小聲說著話。陸琳閉著眼睛，但誰都知道他沒睡著。
陳昭依舊靠在炕頭，手裡握著那顆珠子。
珠子溫熱依舊，但內部的光點流轉得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回味剛才那場絢爛的演出。
手機忽然震動。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你們睡了嗎？”
陳昭：“沒。”
高鈺珊（十三弟子）：“我也沒睡。睡不著。”
陳昭：“嗯。”
高鈺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條訊息，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
“師父，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陳昭：“問。”
“您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陳昭看著這條訊息，微微一怔。
高鈺珊的訊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我就是一個廢人，困在罐子裡，甚麼都做不了。不能幫您打架，不能幫您跑腿，不能像其他師兄弟姐妹那樣陪在您身邊。我只能在網路裡躲著，偷偷看著你們，偶爾幫您查點資料。”
“可是您收我當徒弟，給我種種子，幫我穩住身體，讓我跟著你們看世界，今天還讓我看到了極光。”
“我不明白。我何德何能，能讓您這麼對我？”
陳昭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打字：
“你覺得你甚麼都沒做？”
“嗯。”
“那你今天幫我查的魚群預測，是鬼做的？”
高鈺珊愣了一下，然後回覆：“那……那不算甚麼……”
“怎麼不算？”陳昭說，“沒有你，那條魚我們吃不上。沒有你，鏡泊湖的冬捕不會那麼順利。沒有你，我們這一路走來，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彎路。”
高鈺珊沉默了。
“你幫的忙，比你以為的多得多。”陳昭繼續打字，“你讓這一路變得更有趣，更安全，更溫暖。你讓玲瓏他們多了一個可以牽掛的人，讓他們學會了關心一個素未謀面的師姐。這些，都不是‘不算甚麼’。”
長久的沉默。
然後，高鈺珊發來一條訊息，帶著明顯的顫抖：
“師父，您知道嗎，這是我受傷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活著。”
陳昭看著這條訊息，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活著。多麼簡單的兩個字，但對這個被困在網路世界裡的女孩來說，卻是那麼奢侈。
“您讓我覺得，我不只是一個躲在網路裡的幽靈。我是個人，是個有用的人，是個可以被需要的人。”
“您讓我覺得，活著，真好。”
陳昭深吸一口氣，緩緩打字：
“你本來就是人。從來都是。”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像是一個人在極力忍耐，卻又忍不住。
過了很久，哭聲漸漸平息。
高鈺珊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沙啞但堅定：
“師父，我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
“不為別的，就為了……能當面向您說一聲謝謝。”
陳昭輕輕“嗯”了一聲。
“我等著。”
——
結束通話電話後，陳昭靠在炕頭，看著窗外的夜空。
月亮不知道甚麼時候升起來了，把整個北極村籠罩在一片銀色的光暈中。雪地反射著月光，亮得像是白天。
那顆珠子在懷裡，微微熱了一下。
像是在說：這孩子，值得。
陳昭嘴角微微揚起。
是啊，值得。
——
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時，炕上已經空了。
王震球第一個起床，跑到院子裡看雪。然後是風星潼，然後是陸玲瓏，然後是所有人。
陳昭走出屋子時，看到他們已經在院子裡堆雪人了。
“老大快來！”王震球招手，“看我們堆的雪人！”
陳昭走過去，看到院子裡立著三個雪人——一個高的，一箇中的，一個小的，並排站在一起。
“這個是老大！”王震球指著最高的那個，“這個是玲瓏！這個是星潼！”
陸玲瓏在旁邊補充：“還有二壯姐的！但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堆，就……”
她指了指旁邊，那裡有一個小小的雪堆，上面插著一根樹枝，樹枝上掛著一個手機——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高鈺珊的畫素小人。
“二壯姐說，她就在這兒看著我們！”
陳昭看著那個小小的、簡陋的“雪人”，再看看那幾個滿臉期待的孩子，忽然笑了。
他走到那個小雪堆旁邊，蹲下來，伸手在雪上輕輕一抹。
靈氣湧動。
那個簡陋的雪堆，忽然開始變化——雪自動聚攏、塑形，很快變成了一個精緻的小雪人，圓圓的腦袋，胖胖的身體，還帶著兩個小小的辮子，栩栩如生。
“哇！！！”陸玲瓏驚呼，“二壯姐！”
風星潼張大嘴巴：“師父，您還會這一手？！”
王震球嘿嘿一笑：“老大甚麼不會？”
手機螢幕上的畫素小人激動得直蹦躂，發來一串感嘆號：
“這是我是我！！！好可愛！！！謝謝師父！！！”
眾人笑了起來。
笑聲中，新的一天開始了。
——
上午，老李頭帶著大家在北極村裡轉了一圈。
村子不大，但很有味道。最北的郵局，最北的哨所，最北的商店，最北的……甚麼都是最北的。
風星潼在最北郵局買了一大堆明信片，說要寄給所有師兄弟姐妹。陸玲瓏選了一張最漂亮的，寫上“二壯姐收”，然後問陳昭：
“掌門，這個能寄到嗎？”
陳昭看了一眼地址，點點頭：“能。寄到瀋陽，有人收。”
陸玲瓏開心地把明信片投進郵筒。
王震球在最北哨所門口跟站崗的戰士合了個影，戰士一臉嚴肅，他一臉嬉皮笑臉，照片效果相當喜感。
陸琳安靜地拍著照片，偶爾跟老李頭聊兩句，問一些關於北極村的歷史。
劉莽和柳青手牽著手，走在最後面，看著這北國最北的風景，臉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陳昭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疾不徐。
手機不停震動，是高鈺珊在群裡直播——她調取了村口的監控，實時播報大家的位置：
“球兒哥進商店了！買了甚麼？拿出來看看！”
“玲瓏在拍照！角度不對，往左一點！”
“星潼又在買明信片！這已經是第幾張了？”
“琳哥在看甚麼？鏡頭拉近一點！”
群裡笑成一片。
張楚嵐發訊息：“二壯師妹，你這是成了我們的專屬導遊了？”
徐四：“二壯這監控調得，比我手下那幫人還專業！”
王也：“……厲害了。”
諸葛青：“有十三師妹在，掌門他們這一路，怕是沒甚麼能瞞得住的。”
馮寶寶發來一條語音：“二壯，北極村有甚麼好吃的？”
高鈺珊立刻回覆：“寶兒姐！有凍梨、凍柿子、冰糖葫蘆、還有烤冷麵！我都查好了！”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
下午，老李頭忽然問：“晚上還看極光嗎？”
眾人眼睛一亮：“還能看到嗎？”
老李頭抬頭看了看天：“今晚天氣比昨天還好，預報說還有極光，而且可能比昨天更大。”
“真的？！”陸玲瓏歡呼起來，“太好了！”
王震球立刻看向陳昭：“老大，今晚繼續直播？”
陳昭點點頭：“嗯。”
風星潼舉起手：“我負責舉手機！”
陸玲瓏也舉手：“我負責給二壯姐解說！”
陸琳沉穩地說：“我負責看著你們，別凍著。”
眾人笑了起來。
——
晚上八點，極光果然又來了。
這一次，比昨天更壯觀。
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翠綠色，光帶像無數條巨龍在空中飛舞，翻滾，變幻，時而聚攏，時而散開，時而如瀑布傾瀉，時而如火焰燃燒。綠色、紫色、粉色、藍色交織在一起，把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層夢幻般的光暈中。
眾人站在雪地裡，仰著頭，看得如痴如醉。
風星潼舉著陳昭的手機，鏡頭對準天空。陸玲瓏在旁邊小聲解說：“二壯姐，你看，現在變成紫色的了……哇，又變成粉色的了……好多顏色在一起，像彩虹一樣……”
手機螢幕上的畫素小人一動不動，像是看呆了。
過了很久，高鈺珊才發來一條訊息：
“太美了……美得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陸玲瓏笑著說：“那就別說，好好看！”
眾人就這麼站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裡，看著那片絢爛的光，看著那個被困在網路世界裡的女孩，透過一個小小的螢幕，實現了一生的願望。
——
看完極光，回到屋裡，眾人圍坐在炕上，久久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王震球忽然開口：
“老大，我想說句話。”
陳昭看向他。
王震球難得認真，語氣鄭重：
“今天這事兒，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陸玲瓏點點頭：“我也是。”
風星潼用力點頭：“我也是！”
陸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也是。”
劉莽和柳青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思。
陳昭看著他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也是。”
眾人笑了。
手機震動。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我能說句話嗎？”
陳昭：“說。”
高鈺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條訊息，很長很長：
“師父，各位師兄弟姐妹，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比受傷之前的所有日子加起來，都開心。我以前總覺得老天對我不公平，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我要受這個罪？但現在我不這麼想了。老天讓我遇到你們，讓我有師父，有兄弟姐妹，讓我看到這麼美的極光，已經夠公平了。我不怨了，真的不怨了。我會好好活著，好好養身體，好好等那一天——等我能真正站在你們面前，親口對你們說一聲謝謝。”
屋裡一片安靜。
陸玲瓏第一個紅了眼眶。然後是風星潼，然後是王震球，然後是所有人。
陳昭看著那條訊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緩緩打字：
“我們等著。”
四個字，輕得像一片雪花，卻重得像一座山。
——
夜深了，北極村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陳昭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極光餘韻。
那顆珠子在懷裡，溫熱依舊。
手機忽然又震了。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睡了嗎？”
陳昭：“沒。”
高鈺珊（十三弟子）：“我也沒睡。還在看剛才的影片。”
陳昭沒有說話。
高鈺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條訊息：
“師父，我能不能叫您一聲……爸爸？”
陳昭愣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緊張的聲音：“對不起對不起，我是不是太冒昧了？我就是……就是……我爸對我很好，特別好，但有些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有些心情，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讓他理解。可是您……您好像甚麼都懂，甚麼都不用我說，就能明白我……”
陳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可以。”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帶著顫抖的：
“爸。”
陳昭輕輕“嗯”了一聲。
又是長久的沉默。
然後，高鈺珊笑了，笑得帶著哭腔：
“爸，晚安。”
陳昭嘴角微微揚起：
“晚安，丫頭。”
結束通話電話後，陳昭站在院子裡，看著北方的夜空。
那顆珠子在懷裡，溫熱得有些發燙。
他摸了摸珠子，在心裡默默說：
“你也看到了吧？那孩子，挺好的。”
珠子又熱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陳昭笑了笑，轉身走回屋裡。
炕頭上，那幾個孩子已經睡著了，臉上都帶著笑。
陳昭輕輕躺下，閉上眼睛。
今夜，北極村的星空格外明亮。
今夜，有很多人，會做一個很美的夢。
（第三百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