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長白山的晨光透過林間縫隙灑下來時,營地已經收拾完畢。
韓德江蹲在火堆餘燼旁,用木棍撥拉著最後一點火星,確保徹底熄滅。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甚麼。昨晚那場關於“螞蟻”和“注視”的對話,讓他這三年來的恐懼被重新翻出來晾曬了一遍,此刻心裡五味雜陳。
陳昭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遞過去一杯熱茶。
韓德江愣了一下,接過茶杯。杯子是陳昭自己的保溫杯,杯身還帶著體溫的餘溫。他握在手裡,感受著那股暖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先生,我有個問題,憋了一晚上了。”
陳昭點點頭:“說。”
韓德江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情緒:“您……真的不怕嗎?”
陳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過了一會兒才說:“怕過。”
“怕過?”韓德江一愣,“甚麼時候?”
“剛進這行的時候。”陳昭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那時候甚麼都不懂,甚麼都怕。怕遇到解決不了的東西,怕保護不了該保護的人,怕自己不夠強,怕……辜負了別人的信任。”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韓德江:“後來發現,怕沒有用。越怕,越容易出錯。越怕,越容易被那些東西趁虛而入。與其怕,不如去看看它到底是甚麼,想要甚麼。看清楚了,就不怕了。”
韓德江沉默了很久,然後苦笑了一下:“先生,您這話說得輕巧。我一個普通老頭,沒您那麼大本事,那種東西看一眼就嚇破了膽,哪還敢去看清楚?”
陳昭看著他,目光平靜卻溫和:“韓師傅,三年前你能帶著兩個徒弟全須全尾地走下山,就已經不是普通人了。那種情況下,你沒有丟下他們自己跑,沒有嚇得動不了,還能帶著他們一步一步走出去,這本身就是本事。”
韓德江身體微微一震。
這三年,他一直在想那天的事,想的是自己有多害怕、多狼狽、多沒用。但從來沒有想過——那天那種情況下,他居然還能帶著兩個徒弟走出去。
“你救了他倆的命。”陳昭說,“這就是你比很多人強的地方。”
韓德江張了張嘴,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連忙低下頭,假裝喝茶,掩飾自己的失態。
陳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該出發了。”
韓德江用力點點頭,把茶杯還給陳昭,站起身來。他的腳步,比之前穩了一些。
六點整,隊伍準時出發。
今天的路線比昨天更險峻。過了老虎背之後,山路開始急劇爬升,有些地方積雪沒過膝蓋,一腳踩下去,要費好大勁才能拔出來。韓德江走在最前面,用開山刀劈開擋路的枯枝,時不時回頭提醒後面注意腳下的坑洞或暗冰。
陸玲瓏和風星潼不再像昨天那樣嘰嘰喳喳,都憋著一股勁,咬牙跟著。陸琳不時拉一把妹妹,劉莽和柳青輪流幫風星潼分擔揹包重量。王震球難得沒有貧嘴,只是默默跟在陳昭身後,偶爾警惕地掃視四周。
中午時分,隊伍在一個背風的山坳裡休息。韓德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遠處的山峰,眉頭微皺。
“下午應該能到天池邊上。”他說,“但現在這個季節,天池還凍著,湖面全是冰。那個東西要是在水下,咱們怎麼找它?”
眾人看向陳昭。
陳昭拿出保溫杯,慢慢喝了一口茶,語氣平淡:“不用找。它會出來的。”
“您怎麼知道?”風星潼忍不住問。
陳昭看了他一眼:“昨天那串腳印,不就是它打的招呼嗎?既然打了招呼,說明它知道我們來了,也想見我們。”
這個邏輯……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但又讓人覺得哪裡不對。
王震球小聲嘀咕:“老大,萬一它不是想‘見’我們,是想‘吃’我們呢?”
陳昭嘴角微微揚起:“那就更好了。省得我們下水去找它。”
眾人:“……”
韓德江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先生說得對。不管它想幹甚麼,到了那兒就知道了。走吧,還有最後一段路。”
下午三點二十分,隊伍終於登上了天池邊緣的一處高地。
當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巨大湖面映入眼簾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美了。美得不像是人間該有的景色。
四周環抱著十六座山峰,皚皚白雪覆蓋其上,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而天池本身,像一面巨大的、不規則的鏡子,靜靜地躺在群山環抱之中。此刻湖面完全封凍,厚厚的冰層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近乎透明的藍白色,讓人看一眼就挪不開目光。
陸玲瓏張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天……”
風星潼更是說不出話來,只是拼命眨眼睛,生怕這美景是幻覺。
連陸琳都怔住了,許久才喃喃道:“難怪自古就有那麼多傳說……”
韓德江站在最前面,看著這片他三年來無數次夢到、又無數次不敢面對的湖面,身體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陳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的靈識,已經悄然鋪開,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了整個天池區域。
冰層厚度,大約一米五到兩米之間。冰下是深不見底的湖水,最深處據說是三百多米。而在那幽暗冰冷的湖水深處,確實有甚麼東西——
不是活物的氣息,也不是死物的沉寂。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古老而沉靜的存在。
它在沉睡。或者說,在“蟄伏”。
但此刻,隨著他們的到來,那股蟄伏的氣息,正在極其緩慢地“甦醒”。
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感覺到了有螞蟻爬到了自己巢穴邊緣,懶洋洋地翻了個身。
陳昭收回靈識,開口道:“它醒了。”
四個字,讓在場所有人汗毛倒豎。
韓德江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後退一步。陸琳把陸玲瓏護在身後,劉莽和柳青握緊了登山杖,風星潼緊張得直嚥唾沫。王震球雖然也緊張,但還是硬著頭皮往前走了一步,擋在陳昭身前——雖然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這點本事根本不夠看。
“老大,它……它要出來?”
陳昭搖搖頭:“不一定。只是醒了。”
他頓了頓,忽然提高聲音,對著天池的方向說:
“既然醒了,就出來見見吧。躲躲藏藏,沒意思。”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湖面,在群山之間迴盪。
眾人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湖面。
一秒。
兩秒。
三秒。
甚麼都沒有發生。
風星潼剛要鬆一口氣,忽然——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湖面下方傳來!
緊接著,整個天池的冰面,開始劇烈顫抖!無數道裂縫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開來,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退後!”陳昭一聲令下,眾人急忙往後撤,一直退到安全距離之外。
湖面中央,冰層開始向上隆起,像有甚麼東西從下面用力頂起。冰層碎裂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最後——
“砰!”
冰面炸開一個巨大的窟窿!
緊接著,一股粗大的水柱沖天而起,直噴上十幾米的高空,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水柱落下,砸在冰面上,濺起漫天水霧。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湖面中央那個巨大的窟窿,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眾人屏住呼吸,盯著那個窟窿。
水面上,漸漸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輪廓。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準確地說,它一直在變幻——有時像一團翻湧的霧氣,有時像無數細小的光點聚合而成,有時又像是一個隱隱約約的巨大生物,但當你凝神細看,它又消散成虛無。
它從水下一寸一寸地升起,沒有激起任何波瀾,彷彿它不是從水裡出來,而是從另一個世界“滲透”過來。
當它完全浮出水面、懸浮在冰窟窿上方時,所有人都看清了它——
那是一團……光?霧?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它沒有眼睛,但當它“面對”著眾人時,每個人都感覺到了那種“注視”。正如韓德江所說——不是好奇,不是惡意,只是“看著”。就像人在看著一群偶然路過的螞蟻。
韓德江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三年來夜夜折磨他的噩夢,此刻真實地出現在眼前,他整個人幾乎要崩潰。
“就是它……就是它……”他喃喃自語,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不知是恐懼,還是解脫。
陸玲瓏緊緊抓著哥哥的胳膊,指尖都發白了,但沒有叫出聲。風星潼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腿軟。劉莽和柳青互相扶持著,臉色蒼白,卻努力站直。王震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看向那團光霧,不躲閃。
陳昭站在最前面,與那團光霧遙遙相對。
他的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欣賞。
“果然是你。”他說,語氣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
那團光霧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直接在每個人腦海中響起。那聲音沒有性別,沒有年齡,沒有情緒起伏,卻偏偏能讓人聽懂它想表達的意思:
“你……不一樣。”
四個字,讓所有人愣住了。
那東西,會說話?!不對,不是說話,是直接在腦子裡“響”!
陳昭嘴角微微揚起:“哪裡不一樣?”
“你的……氣息。”那聲音說,“很久遠。比這片山……更久遠。”
眾人震驚地看向陳昭。
比長白山更久遠的氣息?掌門他……到底是甚麼來歷?
陳昭沒有解釋,只是點點頭:“你的感知很準。那麼,你一直在這下面,是在等甚麼?”
那團光霧沉默了很久,久到眾人以為它不會回答了,它才再次響起:
“等人來。”
“等誰?”
“不知道。”那聲音說,“只是等。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告訴我,會有人來。來的人,能幫我。”
“幫你甚麼?”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然後,那團光霧忽然劇烈顫動起來,原本平靜的氣息開始變得紊亂。無數道光點在它內部飛速旋轉、碰撞、分裂,像是陷入了某種混亂。
“幫我……記起來。”那聲音變得斷斷續續,“我忘了……我忘了很多事……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來……忘了要等甚麼……只記得要等……一直等……等了好久好久……”
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可以被稱為“情緒”的東西。
那是困惑,是茫然,是無盡的孤獨。
陸玲瓏忽然鼻子一酸。她昨晚那個“傻問題”居然是真的——它真的孤獨。孤獨到忘記了自己是誰,孤獨到只知道要等,卻忘了等甚麼。
陳昭沉默片刻,忽然開口:“我可以幫你。”
那團光霧瞬間靜止。
“你……可以?”
“可以試試。”陳昭說,“但你得先告訴我,你到底是甚麼。”
光霧又開始顫動,這次不是混亂,而是某種類似於“努力回憶”的狀態。
“我是……”它說,“我是……這片山的……一部分?不對……我是從外面來的……很遠很遠的地方……那時候還沒有這片山……沒有天池……甚麼都沒有……”
眾人面面相覷。
它來的時候,還沒有長白山?那得是多少年前?
陳昭卻似乎並不驚訝,只是靜靜聽著。
“後來……有了山……有了水……有了很多很多會動的東西……我看著它們出現,看著它們消失……看著一代又一代……看著他們來,看著他們走……看著他們害怕我,崇拜我,忘記我……”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慢,像是在回憶一場無比漫長的夢。
“後來……有一個人……他跟我說話……他是第一個能跟我說話的人……他說會有人來幫我……讓我等……我就一直等……等著等著……就忘了……忘了那個人長甚麼樣……忘了他說的話……只記得要等……”
韓德江跪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忽然覺得,這東西好可憐。
三年前它看著他們,原來不是惡意,只是好奇,只是太久沒見過能動的“螞蟻”,想多看兩眼。
而他們,卻被嚇了整整三年。
陸玲瓏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哽咽:“你……你等了多久?”
那光霧對著她“看”了一眼,然後說:
“很久很久。久到……這裡的山,長起來又矮下去,又長起來。久到……下面的水,凍住又化開,又凍住。久到……來來回回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像樹葉一樣。”
沒有人能接話。
多久?幾萬年?幾十萬年?甚至更久?
它就這麼等著,等著一個不知道甚麼時候會來的人,等著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可能。
等到最後,連自己在等甚麼都忘了,只剩下“等”這個執念。
陳昭往前走了一步。
“那個人長甚麼樣?”他問。
光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它內部的光點忽然開始劇烈湧動,像是要努力拼湊出一個形象。
漸漸地,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在光霧中心浮現。
那是一個人類的形狀,但很模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大概的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普普通通。
但當那個人形完全顯現時,陳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因為他能感覺到,那個人形的身上,隱約散發出一種氣息——
那是靈氣的波動。
和他自己身上,一模一樣的氣息。
光霧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你……認識他嗎?”
陳昭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說:
“不認識。但我認識他用的東西。”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縷極其純淨的、溫潤的靈氣。
那光霧看到這縷靈氣,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無數光點飛速旋轉、聚攏、擴散,像是陷入了極度的激動!
“是你!”那聲音驟然拔高,“就是你!我等的人……就是你!”
陳昭卻搖搖頭:“不是我。我只是……跟他用了同一種東西。”
光霧愣住了。
“他讓你等的,不是我。”陳昭說,“但既然我等到了你,也算是緣分。你說你忘了自己是誰,我可以幫你找回來。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光霧的光芒微微收斂,像是在認真聽。
“從今以後,不許再嚇唬進山的人。”陳昭說,“想看,可以遠遠看著。但別讓他們發現,別讓他們害怕。你已經等了這麼久,不差再多等一些年頭。等到有一天,真正能幫你的人來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光霧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色都開始變暗,暮色漸漸籠罩天池。
然後,它忽然動了。
那團巨大的光霧緩緩收縮、凝聚,最後變成了一顆拳頭大小的、晶瑩剔透的珠子,緩緩飄到陳昭面前,懸浮在半空。
珠子內部,隱約有無數光點在緩緩流轉,美麗得不像人間之物。
光霧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這次無比清晰,無比平靜:
“好。我聽你的。”
“這顆珠子,是我存在的一點證明。你帶著它,等我真正想起來的那一天,它會告訴你。”
“謝謝你……來見我。”
聲音漸漸消散。
珠子輕輕落在陳昭掌心,溫潤如玉,卻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脈動。
陳昭抬頭看去,天池湖面已經恢復了平靜。那個巨大的冰窟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凍結,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掌心這顆珠子,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夢。
身後,傳來壓抑的哭聲。
是韓德江。
這個六十多歲的老把頭,此刻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淚水從指縫間不斷湧出。那不是恐懼的淚,是釋然的淚,是三年噩夢終於醒來的淚。
陸玲瓏也紅了眼眶,蹲在他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
陸琳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神複雜。風星潼悄悄擦眼角。劉莽和柳青背過身去,假裝看風景。王震球難得沒有貧嘴,只是默默遞過去一張紙巾。
陳昭走到韓德江身邊,在他面前蹲下。
“韓師傅。”
韓德江抬起頭,滿臉是淚,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先生……我沒事……我就是……就是……”
他說不下去了。
陳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掌心那顆珠子遞到他面前。
“摸一下。”
韓德江一愣,下意識伸出手,輕輕觸碰那顆珠子。
就在指尖接觸的瞬間,一股溫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湧入他的身體,流遍四肢百骸。那種感覺,比之前那塊木牌強烈十倍、百倍!他膝蓋幾十年的舊傷,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原本日漸衰退的身體,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韓德江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陳昭。
陳昭站起身,把珠子收回掌心,淡淡說:
“這是它欠你的。三年的噩夢,換這點好處,不虧。”
韓德江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跪在那裡,看著陳昭的背影,老淚縱橫。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天池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靜謐,冰面反射著最後一點天光,藍幽幽的,美得不真實。
眾人開始往回撤。韓德江走在最後,頻頻回頭看向天池。
直到走出很遠,他才終於收回目光,腳步變得輕快起來。
三年了,他第一次覺得,這條路,沒那麼可怕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