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正朝蕭武道迎面撞來,只需伸手一扶,便可接住。
蕭武道卻未伸手,反而抬腿一挑,將那人原路送了回去。
他並未用力,只使了股巧勁。
只聽“啊呀”一聲慘叫,那人去勢比來時更快,“嗖”地跌回堂中。
隨即傳來一陣碗碟瓶罐碎裂的嘩啦聲響。
身後薛華與宋立民忍笑忍得嘴角發顫,不敢出聲。
管家杜明軒也看得眼皮直跳,不知該說甚麼好,心中暗想:這位蕭千戶行事,果真不循常理。
“哪個混賬踢我?不要命了!”
蕭武道步入大堂,恰見一個頭頂茶葉的中年漢子狼狽爬起,破口大罵。
那人一見蕭武道進來,頓時衝上前來:“就是你踢的老子?誰給你的膽子!”
“老子腰都快斷了,將來娶不著媳婦你賠嗎?”
蕭武道面色平淡:“你若不是被人打飛出來,也不會挨我這一腳。”
“要怪,就怪將你打出來那人吧。”
中年漢子氣得跳腳:“老子飛出來,你就不能伸手接一下嗎?”
“伸個手就能拉我一把,你非得踹我一腳,是不是存心找茬?”
“我跟你有甚麼仇怨嗎?”
蕭武道淡淡道:“你突然飛過來,我還當是有人偷襲,自然就出腳了。”
“你……”
中年男人氣得說不出話。
明知蕭武道在搪塞,他卻拿對方沒辦法。
救人看情分,不救也合理。
他確實沒資格強求蕭武道非得救他。
但這口氣,中年男人實在咽不下。
“小子,你是哪個門派的?這麼不懂規矩。”
“你師父沒教過你,行走江湖要敬重前輩嗎?”
“今天老子就替你家師長教訓教訓你。”
說不過蕭武道,中年男人便端出輩分,話未說完便想動手。
“你要教我做人?”
蕭武道嘴角一揚:“江湖講的是實力,勝者為王。”
“拿年紀資歷說事,那是弱者的做派。”
“動手前可想好了,我絕不會留情!”
“你!”
男人怒火攻心,氣得發顫。
這時,旁邊卻傳來一聲嗤笑:“行了段驚濤,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就憑人家剛才那一腳的勁道,功力未必在你之下。”
“真動起手來,還不知道是誰教訓誰呢。”
說話的是個中年美婦,看上去不過三十左右,真實年紀卻不好說。
她衣著雖保守,卻掩不住身段玲瓏、曲線起伏。
“花佩瑤,你這老女人胡說甚麼?老子會打不過一個毛頭小子?”
段驚濤扭頭就朝美婦罵去。
花佩瑤一聽“老女人”三字,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段驚濤,你是嫌我剛才踹得輕了?還敢在這兒大放厥詞?”
“你那條舌頭若不想要,老孃就幫你割了!”
沒有女人能忍受被說老,花佩瑤也不例外。
這位落花宗的長老,脾氣著實火爆。
話音未落,她已催動真元,氣勢洶洶壓向段驚濤。
觀其真元渾厚,顯然已是宗師之境。
段驚濤咧嘴一笑:“老女人,剛才我是讓著你,真以為我怕你不成?”
“要打便打,輸了可別怪老子欺負女人。”
段驚濤翻掌運勁,掌心真元凝聚,寒氣逼人——原來他也是位宗師。
蕭武道此刻已憶起段驚濤的相關資訊。
段驚濤是江湖散客,憑一套寒冰驚濤掌聞名。
這人倒不壞,就是嘴太臭、太毒,說話從不顧及旁人感受,常因口舌招惹是非。
總體而言,除了言辭刻薄,段驚濤為人尚可,在江湖上還頗有幾分俠名。
“諸位且慢動手,千萬別傷了和氣!”
杜府管家見段驚濤與花佩瑤對峙,急忙上前勸解。
除了這兩人,蕭武道又看向堂內其他武者:
左邊椅上坐著個和尚,一手捻佛珠,一手持禪杖,正閉目默誦佛號。
段驚濤與花佩瑤的爭執聲絲毫未擾其靜修。
想來這便是管家杜明軒提過的兩禪寺高僧真慧了。真字輩,與地榜前三的真衍同輩。觀其氣度沉凝,應當也是宗師境界。
和尚對面坐著個清瘦中年男子,身著白色道袍,手持一柄長劍。
劍未出鞘,劍鞘卻極為華麗,嵌著七顆貓眼寶石,劍穗還懸了塊白玉。
蕭武道一見此劍,便想到“金玉其外”四字。
劍本是殺伐之器,何須如此點綴?劍鞘鑲寶石尚可,但劍穗掛玉,揮動時易晃盪墜重,破壞平衡。高手相爭,毫厘之差便可定生死。
“此人應是赤霞山封清揚吧?但赤霞山道士向來不尚浮華,怎會如此招搖?”
封清揚察覺蕭武道目光,也微微頷首示意。蕭武道點頭回禮,轉而看向第三人。
那是個斜倚椅背、鬍子拉碴的魁梧漢子,手臂粗壯如常人腿徑。
他穿著一身舊衣裳,洗得顏色都淡了,還破了好幾處。
段驚濤和花佩瑤在那兒爭執,他只管低頭擦自己的刀,眼皮都沒抬。
這大漢眼裡,好像就只有他那把刀。
那刀確實鋒利,刀面亮得像鏡子,透著一股寒氣。
屋裡一共就五個人:擦刀的大漢,段驚濤,花佩瑤,再加上蕭武道和另一位。
人雖不多,卻個個都是宗師級的高手,放在江湖上,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忽然,那大漢猛地抬頭,目光像鷹一樣盯向蕭武道——更準確地說,是盯住了蕭武道腰間的那把雪飲狂刀。
“好刀!”
大漢眼睛一亮,脫口說道。
蕭武道臉色平淡:“自然是好刀。”
大漢接著道:“光看刀鞘不過癮,小兄弟,能不能**讓俺瞧瞧?”
蕭武道回道:“我的刀,出鞘就得見血。你還是別看了。”
大漢一聽,反而哈哈大笑:“你越這麼說,我越想看!”
“碰上這樣的寶刀,要是沒親眼瞧上一眼,這輩子不就白活了?”
“小兄弟,拔刀吧!”
說著,他擺開了架勢。
看樣子,他不只想看刀,還想跟蕭武道過過招。
就在這時,一聲佛號響起:“阿彌陀佛,刀施主,還是莫要妄動為好。”
說話的是兩禪寺的高僧真慧。他睜開眼,看向大漢道:“這位施主的刀,不是誰都能看的。”
“刀施主何必自尋死路。”
大漢眼神一緊,臉色沉了下來:“真慧,你這話甚麼意思?”
“是說我不如他?”
“阿彌陀佛。”
真慧搖搖頭,唸了聲佛號,便不再說話。
雖沒明說,意思卻再清楚不過。
段驚濤和花佩瑤聽了,心中都是一驚。
他們知道真慧的眼力,而且出家人不打誑語。他既然這麼說,必有緣由。
屋裡除了真慧,只有赤霞山的封清揚並不意外——因為他已經認出了蕭武道是誰。
“小兄弟,你究竟甚麼來頭?報上名號吧。”大漢開口道。
杜府管家杜明軒趕忙上前打圓場:“抱歉抱歉,是老夫疏忽了。”
“老夫給各位引見,這位是錦衣衛千戶,蕭武道蕭大人。”
“蕭武道?!”
大漢、段驚濤、花佩瑤三人同時瞪大眼睛。
大漢連退兩步,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刀柄。
他握得極緊,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來。
“你是蕭武道!”
中年漢子頓時滿臉警惕,再不敢讓蕭武道拔刀出鞘。
蕭武道的武功天下誰人不知?他的刀,唯有大宗師才敢硬接。
宗師若對上他的刀,只有死路一條。
“既然你是蕭武道,那這柄便是雪飲狂刀了。”
中年漢子目光灼灼,盯著蕭武道腰間佩刀,由衷嘆道:“不愧是通靈神兵,果然舉世罕見。”
“也只有你,配得上這柄刀。”
蕭武道神色平淡,只道:“過譽了。”
中年漢子搖頭:“我只是實話實說。方才是我自不量力,請蕭大人勿怪。”
蕭武道道:“無妨,我並非心胸狹隘之人。”
“多謝。”
中年漢子抱拳一禮,隨即坐回椅中。
蕭武道也得知了他的名字——刀九。
這名字看似尋常,刀九卻絕非尋常人物。他在地榜位列第十三,是僅次於蕭武道的刀道宗師第二人。在蕭武道崛起之前,刀九便是刀道宗師中的最強者。
此時堂內還有一人,早已嚇得手腳冰涼、滿頭大汗——正是段驚濤。
若說得罪,段驚濤才是得罪蕭武道最狠的那個。
“嘿嘿,蕭千戶,先前是在下失禮了,還望千戶大人海涵,莫要計較。”
段驚濤擠出生硬的笑臉,忙向蕭武道討好道。
蕭武道微微一笑,平靜說道:“放心,我並非嗜殺之人,不會因這點小事記恨。”
“是是是,蕭千戶威名遠揚,俠義之舉傳遍天下,誰不敬佩?”
“在下對蕭千戶的仰慕,真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啊!”
“蕭千戶,我……”
接著,段驚濤又奉上一連串阿諛之詞,聽得蕭武道也有些意外。
誰說段驚濤嘴毒?這不挺會說話麼?
果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段驚濤這張嘴確實伶俐。
“哼,臉皮可真厚!”
一旁的花佩瑤見他這般討好,忍不住啐了一口。
段驚濤臉色一僵,回頭罵道:“我和蕭千戶說話,你這婦人插甚麼嘴?”
“男人交談,女人安靜聽著便是,懂不懂規矩?”
花佩瑤頓時火起,胸口劇烈起伏,波瀾愈顯,看得薛華、宋立民兩眼發直。
就連老管家杜明軒也瞧得怔住。
段驚濤離得最近,看得也最是真切。
“看甚麼看?眼珠子不想要了是吧?”
花佩瑤一聲怒喝,段驚濤偏過頭,哼道:“切,身上沒二兩肉,誰稀罕看?”
花佩瑤氣得牙根發癢,恨不得立刻殺了段驚濤。這傢伙的嘴果然如傳聞一般毒,也就只在蕭武道面前收斂些。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且息怒。”兩禪寺的真慧此時開口,對二人說道,“二位皆為除魔而來,理應同心協力。若先起內訌,豈不讓暗處的魔頭得意?”
段驚濤抱起雙臂,道:“行,看在真慧大師面上,老子不跟女人一般見識。”
花佩瑤冷冷瞥他一眼:“你再囉嗦,老孃割了你的舌頭。”
有真慧調停,兩人總算暫罷爭執。
杜明軒請蕭武道在左上位坐下,真慧與封清揚等人都無異議。江湖中以實力為尊,蕭武道身為錦衣衛千戶,又是大宗師,實力最強,自然坐得主位。
“阿彌陀佛,蕭千戶此來,想必亦是為除魔之事。”真慧向蕭武道問道。
蕭武道點頭:“不錯。魔頭在高陽府作亂,害命上千,朝廷已得稟報。本官奉命前來擒拿此魔,生死勿論。諸位比我先到,應當更知內情,可否詳述那魔頭來歷?”
“便由老朽為蕭大人說明吧。”杜府管家杜明軒接過話,從頭細說:“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他將魔頭如何禍亂高陽府的經過一一道來,未漏半分細節。
自從杜家那場血色婚禮後,魔頭在高陽府殺害上千武者,弄得全府上下人心惶惶,處處戒備。
不光杜家,高陽府的洛家、飛鶴派、落花派、星痕宗也都死傷慘重。兩禪寺和赤霞山各折了一位宗師。
真慧和封清揚是稍晚才到的。他倆都是地榜宗師,在各自門派裡,地位僅次於真衍和歸無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