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武道遠遠望去,燈光映照下,這些建築彷彿懸在半空。
上黑下紅,少了些人間煙火氣,卻添了幾分幽魅之感。
若是在仙俠世界,蕭武道大概會以為這是鬼怪施展的幻術。
時辰已不早,鬼市開市已有好一陣。
縱橫交錯的山道上到處是人影,無數小販高聲叫賣。
越往深處走,江湖人越多。
他們大多身穿黑袍,腰配刀劍,遮住面容,不願暴露身份——來鬼市的人多半各有隱秘,隱藏身份是常事。
蕭武道也一樣,黑袍罩身,戴著鬼臉面具,手中的刀也換成了一把尋常鐵劍。
走在路上,他瞬間就融入人群,毫無特別之處。
蕭武道對鬼市所知不多,但對掌管此處的幾大勢力,倒也略知一二。
鬼市歸九門管。這九門代表九股勢力。
上三門跟朝廷關係深,專門倒賣武功秘籍、神兵寶器和靈丹妙藥這些貴重東西。他們個個家底雄厚,就算放在整個江湖裡,也算得上是一方豪強。
中三門是三個江湖幫派,主要買賣江湖訊息,也幹些銷贓、劫貨的黑活。膽子大的,連軍械都敢偷偷賣。上三門的生意他們偶爾也沾點邊,但遠遠比不上人家的勢力。
下三門最不入流,多是些跑江湖的、小商販,還有偷雞摸狗的小**。稍微能提一句的,也就是飛賊或盜墓賊來銷贓罷了。有時候流出些珍貴的陪葬品,倒能在鬼市裡熱鬧一陣,但也僅此而已。上三門和中三門都瞧不起下三門,他們影響力也最小。
蕭武道在鬼市轉了一圈,沒看到甚麼值得買的東西。像小說裡寫的那種天命之子撿到寶的好事,並沒落在他頭上。
最後,他走到一座金碧輝煌的閣樓前。樓簷下掛著一塊匾,上面龍飛鳳舞寫著三個大字:“萬寶閣”。
蕭武道事先打聽過,萬寶閣是上三門裡萬家的產業,專門收奇珍異寶、神兵利器,裡頭也有不少靈丹妙藥。
他剛走進去,一箇中年人就迎了上來。
“萬寶閣掌櫃錢多多,見過客官。您大駕光臨,真是讓小店蓬蓽生輝。”
“敢問客官尊姓大名?”
蕭武道隨口報了個名字:“南宮夜。”
這算是他第一個化名了。
掌櫃錢多多拱手道:“歡迎南宮大俠光臨萬寶閣。本店專收奇珍異寶、神兵利器,只要您願意出手,萬寶閣開的價包您滿意。”
這位名叫錢多多的掌櫃態度很客氣,並沒因為店大就擺架子,反而熱情地給蕭武道介紹起生意來。
“客官若是想買靈丹妙藥,本店也能滿足。不管是解毒的、增進功力的,本店應有盡有,就連延壽的靈丹,也能提供。”
蕭武道笑了笑:“萬寶閣果然家大業大,名不虛傳。掌櫃的名字也起得好,錢多多,這萬寶閣想虧錢都難啊。”
錢多多一點不尷尬,爽朗笑道:“這名字是老爺給我取的,我自己也喜歡。畢竟這世上,誰不愛錢呢?”
“說得是,世人哪個不愛錢。”
蕭武道接著道:“我手頭有兩本秘籍,不知萬寶閣收不收?”
“哦?秘籍?”錢多多眼睛一亮,問道,“不知是幾品的秘籍?”
萬寶閣生意做得大,掌櫃的見識也廣,尋常五品以下的功夫秘籍,他們根本瞧不上眼。
蕭武道沒吭聲,隨手就把兩本冊子撂在了櫃檯上。正是昨晚從那老頭那兒弄來的《飛鷹銜月》和《催元術》。
掌櫃錢多多拿起來一翻,剛瞧一眼,眼皮就跳了跳,捏著書頁的手指頭也跟著抖了一下。他走南闖北見識多,只這一眼,就認出了這兩本秘籍的底細。
錢多多猛地抬頭盯向蕭武道,眼裡全是壓不住的驚色。可惜蕭武道臉上扣著張鬼面具,看不清模樣。
蕭武道笑了笑:“如何?收不收?”
錢多多沒接話,低頭細細翻看。好一陣子才看完,確定不是假貨,長長吐了口氣,聲音裡還帶著震動:“《飛鷹銜月》,內功、輕功、爪功三法合一,算得上六品裡拔尖的,練到極致,威力能摸到七品的邊。”
“這是漠北七煞裡那個‘鷹煞’鐵爪飛鷹的看家本事。如今落到閣下手裡,看來那位橫行漠北多年的鐵爪飛鷹……已經沒了。”
“但漠北七煞向來抱團,鷹煞一死,剩下六個必定傾巢而出,替他**。這本《飛鷹銜月》眼下就是個火炭,誰接誰燙手,一時半會兒可不好脫手。”
蕭武道靜靜聽著,一聲不響。
錢多多見他全然不在意的樣子,心裡又高看他幾分,便看向另一本繼續說道:“《催元術》,出自北海歸元宗,也是六品頂尖的武學。能燃心火,搏命一擊,讓功力瞬間翻漲數倍,威力驚人,價值不輸七品武學。”
“可惜代價太大。用一回就傷經脈,用上三次,經脈便會損毀,再難恢復。而且一人一生,最多隻能用五次。”
“倘若用到第六次……心火燒盡,反噬自身,必死無疑。”
錢多多不愧是萬寶閣的掌櫃,眼力毒,江湖各派的武功路數都門兒清。只翻看一遍,就能道出來歷根底,好壞利弊說得清清楚楚。
他望著蕭武道說道:“平常六品武學,市價在一萬到五萬兩銀子之間。《飛鷹銜月》是六品中的極品,威力抵得上七品,本來絕對超過五萬兩。但它現在招災惹禍,容易引來漠北七煞,我們萬寶閣只能出四萬兩。”
“至於《催元術》,威力雖大,代價卻太重。萬寶閣也願出四萬兩收下。兩本合計八萬兩,閣下覺得如何?”
“八萬兩?有點低了吧?”蕭武道皺了皺眉。
錢多多苦笑著搖頭:“咱們萬寶閣做生意,向來是實實在在,客官您出去問問就知道。”
“這兩本秘籍來歷都不一般,我們萬家要是收了,肯定得擔風險,而且一時半會兒也難轉手。客官總得讓咱們萬寶閣也嚐點甜頭吧?”
蕭武道卻說:“秘籍又不是一次就賣完的生意,萬寶閣大可以多抄幾份分開來賣,到時候賺的哪會只有八萬兩?”
錢多多連連擺手:“南宮大俠這話可玩笑啦,我們萬寶閣哪會做這種壞規矩的事?”
“從咱們這兒出去的秘籍,向來只此一份,絕沒有第二份。”
“要是一貨多賣,買了秘籍的那些江湖豪傑,還不把咱們萬寶閣給拆了?”
“我們這小門小戶的,可頂不住那麼多江湖高手的怒氣。”
錢多多這話不是隨便說說,江湖上早就有這麼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凡是賣武功秘籍的,都不能抄了再賣給多人。
低等秘籍或許還好,但五品以上的就不行了。
來買秘籍的人,誰不是想練成獨門功夫,出頭揚名?
要是高深的秘籍到處流傳,那花了重金的人還有甚麼特別?
花大價錢買來的神功,結果變成滿街都是,那江湖還不亂了套?
到時候,所有人的矛頭肯定都指向賣秘籍的人。
很多年前,就有一個大宗門這麼幹過,最後被各派聯手剿滅,整個門派都被分光了。
厲害的神功秘籍,向來是各門各派的根基,是立身的本錢。
要是隨便流傳出去,那些大門派還怎麼保持優勢?他們怎麼可能答應?
別說江湖門派不答應,就連大周朝廷也不會坐視。
人人都練武固然能出高手,可那樣也會動搖朝廷的地位。
所以說,誰要是敢壞這規矩,江湖和朝廷都會一起出手。
這是紅線,一步也不能越!
蕭武道想了想,開口道:“八萬兩還是少了,錢掌櫃再加些吧。”
“這回要是合作得痛快,下回我有好東西,還來找萬寶閣。”
“這樣大家都有好處,不是嗎?”
錢多多皺了皺眉,一跺腳:“行,那就再加一萬兩,總共九萬兩,南宮大俠覺得怎樣?”
蕭武道點點頭:“就九萬兩,成交。”
說完,兩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錢多多收下了兩本秘籍,蕭武道則拿到了九萬兩銀票。
一個鐵爪飛鷹就讓蕭武道到手了九萬兩銀票,他不禁對漠北七煞剩下的六人更感興趣了。
這一個個的,簡直像是專門來送錢的善財童子,真是大好人。
買賣做完,蕭武道正要走,錢多多卻開口叫住了他:“南宮大俠,請容在下多嘴一句——漠北七煞其餘六人可都不簡單,大俠務必當心。”
“聽說他們老大金面獅王幾年前就已踏入大宗師境界,為人狠毒,您要是遇上了,最好還是避開。”
蕭武道聽了,朗聲大笑:“他們若敢找來,便是自己找死。”
“到時候,他們的獨門功夫,我也會一併送到萬寶閣來。”
說罷,蕭武道轉身大步離去。
錢多多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一時被那股豪氣所懾,半天沒回過神來。
“真是條好漢……就不知究竟甚麼來歷?”
“掌櫃,要不要派人跟上去瞧瞧?說不定能摸清他的底細。”旁邊一名夥計湊上前討好地問。
“住口!”
錢多多臉色驟變,反手一記耳光將那夥計扇飛出去。
“此人深淺莫測,隱藏身份就是不願暴露。我們貿然跟蹤,豈不是得罪了他?平白為我萬家樹敵!”
“你就是這樣辦事的?”
錢多多滿面怒容,眼中寒光逼人,殺氣凜冽。
他死死盯著那夥計,彷彿要將他撕碎。
此刻的錢多多,和剛才面對蕭武道時那副熱情和善的模樣判若兩人。
屬於上位者的氣勢與威嚴,盡顯無遺。
“掌櫃饒命!掌櫃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夥計捂著臉跪地磕頭,連連求饒,“小人也是一心為萬家著想啊!求掌櫃看在小人一片忠心的份上,饒過這次吧!”
“哼,為我萬家著想?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錢多多冷冷一哼,語氣冰寒:“你沒有下次了。敢壞我萬寶閣的規矩,只有死路一條。”
“帶下去。”
他手一揮,陰暗處頓時掠出一道黑影。
那人影拎起夥計一閃即逝,彷彿從未出現過。
萬寶閣能在鬼市把生意做到這麼大,裡頭的人又豈會是心軟之輩。
像這種壞了規矩的下人,唯有死路一條,絕無第二次機會。
鬼市的生存環境,比外面更殘酷。在這裡稍有不慎,就可能落得滿門覆滅的下場。
所以,規矩比甚麼都重要。
只有嚴守規矩,一個家族才能走得長遠。
萬家在這方面做得極好,因此才能在短短四十年間,躋身鬼市上三門之列。
而且這勢頭還在往上走,都快被人叫做鬼市第一大門派了。
……
做完買賣,蕭武道沒在鬼市多待,轉身就朝外走。
只是他後頭,一直悄悄跟著幾條尾巴。
這時候,鬼市一處暗角里,聚了二十多號人。
一個矮個子急急忙忙衝進巷子,邊跑邊嚷:“老大,來肥羊了!”
一個壯漢正坐在石頭上,一聽這話眼睛就亮了,趕緊問:“幾個人?”
矮子喘著氣答:“就一個。”
“我親眼瞧見他剛從萬寶閣出來,肯定在那兒做了筆大生意。”
“咱們要是劫了他,準能發一筆。”
這話一說,周圍二十幾條漢子全都眼冒精光。
好幾個忍不住舔舔嘴唇,齊刷刷看向老大。
都一個月沒開張了,大家兜裡早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