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武道靠在椅上,神色平靜地望著她。
柳無霜抬頭掃了他一眼,冷冷一笑,別過臉去。
“放肆!你當這是甚麼地方?這裡是錦衣衛詔獄!”
蕭武道還沒開口,薛華已經忍不住厲聲喝罵。
蕭武道擺擺手,讓他不必動怒,淡淡說道:“咱們這位**宗師頭一回來詔獄,不懂規矩也正常。她不懂,你教她懂便是。”
“屬下明白!”
薛華領會意思,獰笑著從桌上抓起皮鞭,朝柳無霜狠狠抽去。
啪!
一鞭下去,她身上頓時多了一道血痕。
薛華毫不留情,一鞭接一鞭,打得柳無霜皮開肉綻。十幾鞭過後,她渾身染血,衣裳破爛,只是血汙滿身,也沒人在意是否露出肌膚。
“哼……你們……就這點……本事?”
柳無霜臉上也捱了一鞭,容貌已損,她卻毫不在乎,反而斷續著出聲譏諷。原來她下巴早被卸了,說話費力。方才捱打時,她也一聲未吭。
“骨頭果然夠硬。”
蕭武道不氣不惱,笑了笑,端起獄卒送來的茶抿了一口。
他不急,有的是時間慢慢耗。
柳無霜不肯屈服,薛華火氣更盛,鞭子抽得一下比一下狠。
牢房裡噼啪作響,全是鞭子落在皮肉上的聲音。
宋立民也湊上前,從火盆中抽出燒紅的烙鐵,狠狠摁在柳無霜肚子上。
柳無霜慘叫一聲,隨即咬破嘴唇硬忍下去,依舊緊閉著嘴。
她滿臉是血,雙眼通紅,死死瞪向蕭武道幾人,咧開嘴冷笑:“……別費勁了……你們……甚麼也……問不出來。”
“在這兒……你們看見的……不過是一具……軀殼。”
“大人,這法子對她沒用啊。”
抽了幾十鞭後,薛華停了手。
宋立民也燙了好幾回,只得退開。
兩人又換了其他刑具,可柳無霜還是不肯開口。
她已被折磨得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卻依然一聲不吭,骨頭比許多男人還硬。
錦衣衛的審訊手段當然不止這些,但眼下都不能用。
柳無霜本就傷重,再被薛華、宋立民這一番折騰,內外傷一齊發作,意識漸漸模糊。
再逼下去,只怕她真要沒命。
她若死了,蕭武道這趟便白忙一場。
“看來,只能用我獨門的法子試試了。”
“正好拿生死符開個鋒!”
蕭武道手指朝茶杯一點,引出一縷清水。
掌心內力流轉,陰陽真氣交替,灼熱轉為極寒,將那縷水凝成一片薄冰。
他屈指一彈,薄冰如箭射入柳無霜體內。
打入生死符的同時,蕭武道也送了一股真氣護住她的心脈。
這是他頭一回用生死符,也怕力道太重當場要了柳無霜的命,所以先用真氣吊住她的生機。
生死符剛一入體,柳無霜雙眼猛然外凸,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
“啊啊啊——!!”
她全身劇烈抽搐,雙手死死攥緊鎖鏈,指甲紛紛崩斷。
那淒厲的模樣,看得薛華、宋立民等人後背發涼,心驚肉跳。
他們不清楚蕭大人究竟做了甚麼,只看見蕭武道一抬手,柳無霜就撐不住了。
之前他們兩人用盡手段折磨,柳無霜都毫不在乎。
可蕭武道只是輕輕一抬手,竟讓柳無霜痛不欲生。
這般可怕的手法,看得他們心裡發寒。
“殺……殺了我!!”
“啊啊啊——!”
柳無霜已經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拼盡全力才擠出這幾個字,接著又慘叫起來。
她那充滿怨恨的眼神裡,竟透出了一絲哀求。
這是蕭武道進牢房以來,第一次看見柳無霜眼中露出求饒的神色。
此刻柳無霜承受的痛苦難以想象,彷彿千刀萬剮、凌遲之刑也不過如此。
蕭武道面無表情地說道:“這是我偶然學來的一門功夫,名叫生死符。”
“生死符一旦發作,一天比一天厲害,又癢又痛,層層加重,要經歷九九八十一天。”
“之後慢慢減輕,再過八十一天,又重新加劇,就這樣反覆迴圈,永遠不會停止。”
薛華、宋立民和周圍的詔獄力士聽了,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
如果生死符真像蕭武道說的這麼可怕,那真是世間最殘忍的折磨了。
和它相比,錦衣衛那些審問手段簡直不值一提。
“效果如何,你現在應該清楚了。”
蕭武道接著說道:“有我在,你連死都死不了,只能一直受生死符的折磨。”
“想解脫,就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
“你在**是甚麼身份?你的上線是誰?手下有誰?還知道幾個**堂口?”
“你藏在金陵是為了甚麼?朝廷裡有沒有你們的內應?”
柳無霜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終於熬不住了,斷斷續續地說:“我說……我說……你先解開生死符……”
蕭武道一掌拍向柳無霜,暫時緩解她的痛苦,厲聲喝道:“快說!”
柳無霜喘著氣說道:“我是……鬼帝的屬下……天巧星。”
“我手下的人……已經藏起來了……我不知道他們在哪兒。”
“其他的**堂口……我也不清楚……”
“鬼帝?”
“是六大**之一吧?”
蕭武道眼睛一亮。
要是能抓到六大**之一,那可真是條大魚。
“是。”
“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騙誰?”
蕭武道使了個眼色,薛華立刻上前,一把揪住了柳無霜的頭髮。
蕭武道厲聲喝問:“你是三十六天罡的堂主,堂堂宗師,怎麼會不知道總壇在哪兒?”
“看來你苦頭還沒吃夠,還想再嚐嚐生死符的滋味?”
“真、真的不知道……”
一聽見“生死符”三字,柳無霜渾身發抖,顫聲道:“我只曉得鬼帝住在一處地宮裡,可每次進出都是被蒙著眼,由他最忠心的死士引路……我確實不知地宮在何處。”
蕭武道擰緊眉頭:“連你們這些天罡堂主,他也這般防備?”
“是……不只鬼帝,其餘五位首腦也是如此。”
蕭武道面色一沉,心頭暗覺麻煩。
他沒想到組織內部規矩嚴密至此,連天罡堂主這等高層,竟也無從知曉首腦的行蹤與總壇所在。
“你還知道甚麼?半點有用的訊息都沒有?”
柳無霜臉色蒼白,低聲道:“我只知道這些了。”
蕭武道冷笑:“只知道這些?看來你還在跟我玩心思。”
“總壇位置你說不知,底下人潛伏何處你也不清楚——可你藏在金陵是為了甚麼,還沒交代呢。”
“難道連這你也不知道?”
柳無霜咬緊嘴唇,一聲不吭。
“不見棺材不掉淚。”
蕭武道抬手又是一道生死符打入她體內。此番手法與先前不同,痛楚更是劇烈數倍。
“啊——!!殺了我,殺了我!!”
柳無霜蜷縮慘叫,形如瘋癲。
蕭武道語聲冰寒:“有我在,你想死也死不了。”
“不把你所知掏空,這折磨便不會停。”
“快說!!”
他一聲震喝,真元鼓盪,聲如雷響。
柳無霜崩潰哭喊:“我說、我說……快停下!”
蕭武道卻未立刻收手,又讓她熬了一盞茶的工夫,才暫止生死符的折磨。
“講。再耍花樣,我明日再來審你。”
“在那之前,生死符會一直髮作。”
柳無霜抬頭望向他,眼中盡是恐懼:“你是惡魔……這世上怎會有你這樣殘忍之人?”
蕭武道一臉無所謂,輕飄飄地說:“少說這些沒用的,再囉嗦我真走了,你自個兒在這兒慢慢熬吧。”
話音未落,他轉身就要走,柳無霜急忙喊住:“我說,我全說!”
“我來金陵,是為結交朝中權貴,把他們拉攏過來。”
“別人的事,我確實不清楚。”
“鬼帝手下有六位天罡堂主,我們平常各幹各的,任務也各不相同。”
“其他人究竟做甚麼,我真的不知道。”
柳無霜望著蕭武道,眼神裡帶著懇求。
“照這麼說,你在密室裡燒的,就是那份權貴名單?”
“是,除了名單,還有來往書信和銀錢賬目。”
蕭武道哼笑一聲:“不止這些吧?應該還捏著那些人的把柄和陰私?”
“你就是靠這些,才逼他們聽話的,對不對?”
“是。”
柳無霜低嘆一聲。
是人總有秘密,位高權重者尤其如此。
官場上,有幾個真正乾乾淨淨、毫無紕漏?
這些隱秘一旦曝光,輕則丟官,重則喪命,甚至可能牽連全家、禍及九族。
所以說,握住了權貴的秘密,就等於掐住了他們的脖子。
讓他們往東,他們不敢往西,比馴熟的狗還順從。
“薛華,準備筆墨。”
“屬下這就去辦!”
薛華很快從詔獄力士那兒取來紙筆。
此時,除了薛華和宋立民,其他力士已被蕭武道遣走。
與**勾結等同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
這份名單,絕不能外洩。
“說吧,一個都別漏。”
柳無霜緩緩開口,報出一個又一個名字:
金陵四象護城軍白虎軍團副將,葉卓然。
金陵四象護城軍朱雀軍團偏將,兆偉傑。
金陵四象護城軍玄武軍團後勤糧草官,劉人豪。
金陵縣丞,史可君。
詹士府少詹事,劉千弘。
刑部主事,丘克雲。
戶部主事,楊九成。
吏部左侍郎,湯明成。
錦衣衛百戶,張偉、蔣超、賀無名、董其昌……
名字一個接一個從柳無霜嘴裡念出來,蕭武道越聽越心驚。
他萬萬沒想到,**竟在暗地裡串通了這麼多朝中官員。
其中還包括八名錦衣衛百戶,甚至牽扯到吏部左侍郎湯明成——
那可是正三品的**,手握重權。
更何況,吏部掌管天下官員的選拔任免。
一百三十三
連吏部左侍郎都叫他們收買了,那候選的官員裡,是不是也藏著他們安插的臥底?
朝廷被滲透得像篩子一樣,哪裡還有機密可守?
豈不是一舉一動,都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柳無霜終於說完了。
蕭武道神色凝重:“都記下了嗎?”
薛華點頭:“記下了。”
“可是……”他聲音發顫,“這女人說的……是真的嗎?”
薛華看著自己親手寫下的那份名單,臉色慘白,額上全是冷汗,握筆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這結果太駭人了。
可以想見,這份名單一旦交上去,必定石破天驚。
不知多少官員要掉腦袋,不知多少人家要被抄家滅族。
要不了多久,金陵城就會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蕭武道接過名單掃了一眼,語氣平淡:“是真是假,用不著我們操心,交給上頭去查便是。”
柳無霜的話,他自然不會全信。
但真假對錯,不該由他來分辨。
錦衣衛只是一把刀,百戶不過是無數把刀中的一把。
握刀的人,才做得了主。
“我先將名單呈給千戶大人,請他定奪。”
“你們派人看好柳無霜,別讓她死了。”
說完,蕭武道轉身大步離去。
“大人!柳長風還審不審?”薛華在後面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