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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悲母殘念

2026-01-27 作者:道之起源

【大夏永昌二年 / 道歷四萬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 儒歷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 佛曆五年】

【農曆:十月廿三日·午時初】

槐樹巷位於安平鎮西頭,名副其實,巷口一棵老槐樹亭亭如蓋,只是時值深秋,葉子已落了大半,露出盤曲虯結的枝幹,在略顯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有些寂寥。巷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老舊木屋,與鎮東李宅的高牆大院判若兩個世界。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劣質油脂和一種淡淡的、屬於貧窮與年久失修的氣味。

李員外換了身半舊的靛藍棉袍,只帶了一個貼身小廝,與妙光王佛師徒三人一同走來。他面色複雜,腳步略顯遲疑,似乎既有些不安,又帶著一絲愧疚與難堪。巷子裡偶爾有居民探頭張望,認出是鎮上的李員外,都面露訝異,低聲議論著,目光更多則落在氣度出塵的妙光王佛以及僧袍整潔的寧休身上。

趙鐵柱家就在巷子中段,一扇歪斜的木板門,土牆斑駁,院牆低矮,甚至能看到裡面簡陋的屋舍。門扉虛掩著,裡面靜悄悄的,聽不到甚麼動靜。

李員外在小廝示意下,上前幾步,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在破舊的門板上輕輕敲了敲,聲音不大:“趙大娘?趙大娘在家嗎?”

裡面沒有回應。只有風吹過巷子,捲起幾片枯葉的沙沙聲。

李員外回頭看了妙光王佛一眼,見他微微頷首,便示意小廝輕輕推開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小院不大,泥土地面坑窪不平,角落裡堆著些柴火和廢棄的傢什。正對著門的是一間低矮的堂屋,門簾是打著補丁的舊藍布。整個院子透著一股了無生氣的衰敗感,以及一種深沉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悲傷。

妙光王佛的目光,則落在了堂屋簷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一縷極淡、極淡的、常人無法看見的灰白色氣息,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著,帶著濃郁的哀慟、不捨與茫然。這氣息微弱到幾乎隨時會消散,卻固執地縈繞在這小院裡,與堂屋內的某種存在隱隱呼應。

“趙大娘?”李員外提高聲音,又喚了一聲。

堂屋的藍布門簾被一隻枯瘦的手微微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蒼白浮腫、眼窩深陷的老婦人的臉。她頭髮花白凌亂,眼神渾濁而呆滯,看到門口的幾人,尤其是看到李員外時,那呆滯的眼神裡驟然迸發出強烈的情緒——並非恨意,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悲痛和絕望。

“李……李老爺?”趙大娘的聲音嘶啞乾澀,她扶著門框,顫巍巍地走出來,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身形佝僂,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她的目光在李員外身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開,看向妙光王佛和寧休,當看到寧休的僧袍時,她那死水般的眼中,似乎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波動,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又像是不敢置信的茫然。

“鐵柱……我的鐵柱……他回不來了,是不是?”趙大娘沒有哭喊,只是用那雙枯井般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李員外,又像是透過他望向虛空,喃喃地問著,聲音空洞得讓人心頭髮緊。

李員外喉頭動了動,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面對商場對手、官府胥吏,他能應對自如,可面對這樣一位剛剛失去獨子、悲痛欲絕的老母親,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乾澀地說:“趙大娘,你……你節哀。鐵柱的事,我也很難過。今日……今日請了位有修為的大師過來,看看你,也……也看看能不能讓鐵柱走得安心些。”

“安心?”趙大娘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比哭還難看,“我兒死得不明不白……連兇手的影子都沒摸著……他在地下,如何能安心?我……我每晚都夢見他,渾身是血,看著我,不說話,就是看著我……”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渾濁的淚水順著乾癟的臉頰滑落,卻沒有哭聲,只是無聲地流淌,更顯悽楚。

妙光王佛靜靜地看著這位悲痛的母親,眼中悲憫之色愈濃。他上前一步,來到趙大娘身前丈許處,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老人家,貧僧妙光,路過此地,聞聽你家中有悲事,特來探望。”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性的溫和力量,如同清泉流入乾涸龜裂的土地,讓趙大娘那幾乎被悲痛淹沒的神智,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明。她茫然地轉過頭,看向妙光王佛。眼前的僧人年輕得出乎她的意料,容貌俊秀,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平靜得如同秋日的深潭,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悲苦,卻沒有絲毫的評判或厭棄,只有無邊的理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包容。

“大師……”趙大娘張了張嘴,淚水流得更兇了,“我兒……我兒死得冤啊!他是個老實孩子,從小就不會跟人紅臉,在府裡幹活也勤快……怎麼會……怎麼會就遭了這樣的橫禍啊!留下我這個沒用的老婆子……我……我怎麼不去替他死啊!” 她終於壓抑不住,蹲下身,抱著膝蓋,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那屋簷下原本微弱的灰白氣息,隨著趙大娘的痛哭,忽然劇烈地波動起來,彷彿被無形的風吹動,絲絲縷縷地向她匯聚,纏繞在她周身,讓那股悲傷絕望的氣息更加濃重。寧休與李清看得分明,那是趙鐵柱殘存的、幾乎要消散的執念,因至親的劇烈悲痛而被牽引、擾動,無法安息,也無法離去,只能在這方寸之地,與母親的悲慟同頻共振,承受著另一種形式的煎熬。

妙光王佛輕輕嘆息一聲,沒有立刻去扶趙大娘,也沒有說甚麼安慰的空話。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自然舒展。沒有耀眼的金光,沒有誦經之聲,只有一股柔和、寧靜、如同初春暖陽般的氣息,以他掌心為中心,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小小的院落。

這氣息是如此溫和,以至於院中幾人,包括痛哭的趙大娘、尷尬的李員外,甚至寧休與李清,都未曾感到任何壓迫或異樣。但整片空間的“感覺”,卻悄然發生了變化。風似乎變得輕柔,空氣中那沉鬱的悲傷被緩緩撫平、化開,不再那麼令人窒息。牆角掙扎著的一株野菊花,似乎也舒展了枝葉。

而那縷纏繞在趙大娘身邊的灰白氣息,在這股溫和寧靜的氣息包裹下,劇烈的波動漸漸平復下來。它不再是無意識地亂竄,而是彷彿倦鳥歸林,被一種更宏大、更包容的力量輕柔地牽引、安撫,慢慢地,一點點地從趙大娘身上剝離,向著妙光王佛的掌心匯聚,最終凝聚成一顆米粒大小、幾乎完全透明的、微弱的光點,懸浮在他掌心上方寸許之處,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

趙大娘的哭聲,也在不知不覺中低了下去。她仍舊沉浸在悲痛中,但那種幾乎要撕裂心肺的絕望感,卻莫名地緩和了許多。心頭彷彿被注入了一絲微弱的暖流,讓她有了些許力氣,去面對那依舊殘酷的現實。她茫然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妙光王佛,看向他掌心那雖然看不見、卻能讓她感到莫名熟悉和心安的一點微弱聯絡。

妙光王佛的目光,落在那顆微弱的光點上,如同看著一個迷途的、受傷的孩子。他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彷彿帶著某種直指靈魂的力量,不是對趙大娘說,也不是對寧休等人說,更像是與那光點本身,與其中蘊含的那一絲殘存的、屬於趙鐵柱的意念溝通:

“鐵柱施主,生緣已盡,死路當前。塵世牽掛,尤系高堂,此乃人子孝心,亦是世間常情。然陰陽有隔,各有其路。汝母悲慟,傷及己身,魂魄不安,於汝何益?於她何益?”

那光點微微閃爍,似乎在聆聽,在回應。

“世間萬般,皆由緣起。汝此生忠厚勤懇,雖橫遭不測,亦是前緣今業所致。然汝臨危護主,一念赤誠,魂魄無有怨戾惡念,此是汝之善根。今當放下塵世牽掛,散去執念,循天地自然之理,往該去之處。汝之老母,貧僧與李施主,自會看顧,助其度過此厄。汝可安心否?”

光點閃爍的頻率發生了變化,明滅之間,傳遞出一種孺慕、擔憂、不捨,卻又似乎漸漸明悟、釋然的複雜情緒。它輕輕地、如同嘆息般,在妙光王佛的掌心上方,緩緩地繞了三圈,每一次盤旋,光芒就變得更淡、更柔和一分。

妙光王佛轉向已止住哭泣,怔怔看著他的趙大娘,溫聲道:“老人家,鐵柱施主最後一縷殘念在此。他心繫於你,不忍離去,又見你日夜悲啼,病體沉痾,心中更添苦楚,故魂魄難安,徘徊不去,亦使貴宅、乃至李府,受其執念陰氣所擾。非是他願,實乃慈母悲心,子魂感應,兩相牽掛,俱陷苦海。”

趙大娘渾身一顫,望向妙光王佛掌心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嘴唇哆嗦著:“鐵柱……鐵柱他……他還在?他……他在怪我?怪我拖累了他?”

“非也。”妙光王佛搖頭,聲音更加溫和,“他並無怨怪,只有不捨與擔憂。他知你悲苦,故魂魄難安。如今,貧僧已與他殘存意念溝通,他已明瞭因果,願放下此世牽掛,往生去也。但他最後心願,便是望你保重自身,勿再因他之故,傷損心神,損了壽元。你若能振作,好好活下去,便是對他最大的告慰,亦能令他殘念得以安息,不再受這陰陽兩隔、思念不得見之苦。”

趙大娘呆呆地聽著,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絕望的痛哭,而是混合了恍然、心痛、以及一絲微弱釋然的複雜情緒。她看著妙光王佛,又像是透過他,看著那已不可見的兒子最後一點痕跡,喃喃道:“我兒……娘知道了……娘知道了……是娘不好,娘不該這樣……讓你走也走不安生……你放心去,娘……娘會好好的,娘不哭了,娘吃藥,娘好好活著……”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抹著眼淚,像是要把所有的悲傷都強行壓回去,但那淚水卻越抹越多。

妙光王佛掌心那點微弱的光,在她的話語中,最後一次輕輕閃爍,然後,如同晨曦下的露珠,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中,再無痕跡。與此同時,院中那股始終縈繞不去的深沉悲傷,也彷彿被風吹散了大半,雖然依舊有哀慼,卻不再有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和陰鬱。

“阿彌陀佛。”妙光王佛低誦一聲,收回手,看向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的趙大娘,對旁邊的李員外道:“李施主,煩請扶老人家進屋歇息。她悲慟傷身,又兼貧病,需好生調養。你既心中有愧,便當妥善安置,延醫用藥,使其安度晚年。此亦是為你李家積德,化解與趙鐵柱之間的這段因果。”

李員外此時對妙光王佛已是敬若神明,親眼見到這不可思議的一幕(雖然他只看到趙大娘情緒變化和妙光王佛的言行,並未看見那光點,但院中氛圍的改變他清晰地感覺到了),連忙躬身應道:“是是是!大師放心,李某定當妥善安置趙大娘,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以後每月……不,每旬都派人送米糧銀錢過來,絕不讓老人家再受苦!” 他說著,示意小廝上前,小心地將還有些恍惚的趙大娘攙扶起來,送進屋內。

妙光王佛又對屋內輕聲說了幾句安神靜心的話語,聲音蘊含著願力,絲絲縷縷地撫平趙大娘激盪的心神,助其安穩。片刻後,趙大娘的情緒明顯平穩了許多,雖仍哀傷,卻不再有那種撕心裂肺的絕望,在小廝的服侍下,慢慢喝了點水,躺下休息了。

走出低矮的堂屋,站在小院中,李員外長長舒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心頭一塊大石,對著妙光王佛深深一揖:“大師真乃神人也!李某今日方知,世間真有不可思議之慈悲法力。若非大師,我李家恐永無寧日,趙大娘亦要鬱結而亡。此恩此德,李某沒齒難忘!”

妙光王佛擺擺手:“施主不必多禮。化解悲苦,導人向善,本是貧僧應為。眼下趙大娘此處執念暫解,宅中陰氣源頭已去大半。然李府之困,尚未全解。”

李員外一愣:“大師之意是?”

“那聚陰之物雖除,趙鐵柱殘念雖散,但真兇未明,隱患猶在。”妙光王佛目光清澈,看向李員外,“況且,那王道士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在你宅中埋下那等陰損之物?僅僅是為了錢財,還是另有圖謀?此中關節,還需釐清。否則,今日驅散一殘念,明日或許又有新的麻煩。”

李員外臉色一肅:“大師所言極是!那王老道,我定不與他干休!還有殺害鐵柱的真兇……衙門無能,但我李家在本地也有些門路,豁出去查,不信揪不出那惡賊!”

妙光王佛不置可否,只道:“先去鐵柱墳前看看吧。或許,那裡還能告訴我們一些,被忽略的事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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