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永昌二年 / 道歷四萬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 儒歷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 佛曆五年】
【農曆:十月廿三日·巳時初】
李宅坐落於安平鎮東頭,坐北朝南,高牆大院,朱漆大門前蹲踞著兩尊略顯斑駁卻仍顯威猛的石獅,確是本鎮首屈一指的氣派所在。只是此時,這氣派中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鬱。高牆之內,隱隱有壓抑的哭聲和低語傳來,門房縮在門洞裡,神色緊張地向外張望,見到妙光王佛三人走近,尤其是寧休那明顯的光頭與僧袍,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疑,隨即又湧上些微的期盼。
不待寧休上前叩門,那門房已主動推開半扇門,探出身來,語氣帶著七分小心三分急切:“幾位……大師?還有這位公子,不知來李府有何貴幹?” 他目光在妙光王佛樸素卻潔淨的出家人裝扮和寧休、李清身上逡巡。
寧休上前一步,單手豎掌,溫言道:“阿彌陀佛。貧僧師徒三人云遊途經寶地,聞聽貴府近來有些許不安,我師略通安宅靜心之法,故特來拜訪,看能否略盡綿薄之力。”
門房一聽,臉上頓時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連忙道:“原來真是有道行的大師!快請進,快請進!老爺這幾日正為此事愁得食不下咽,請了好幾位……唉,都不頂用。小的這就去通稟!”說著,將三人讓進門房稍候,自己一溜小跑向內院報信去了。
趁此間隙,妙光王佛目光平靜地掃過前院。院落寬敞,假山水池、迴廊畫棟一應俱全,可見家資頗豐。但此刻庭院中草木似乎都少了些精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雜著線香、紙錢焚燒後的氣味,以及一縷極淡的、尋常人難以察覺的陰鬱晦氣。這晦氣並非落魂澗那種汙穢暴戾,更像是一種積鬱的悲傷、恐懼與不甘凝聚而成,盤旋不散。
不多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只見一位身穿赭色團花綢袍、年約五旬、麵皮白淨卻眉頭深鎖、眼袋浮腫的中年男子,在門房和兩個家丁的陪同下匆匆迎來。他便是此間主人,李員外李守業。
“在下李守業,不知高僧與兩位公子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李員外拱手作揖,禮數周到,但眉宇間的焦灼與疲憊顯而易見,目光在妙光王佛身上停留最久,帶著審視與期盼。
“李施主有禮了。”妙光王佛合十還禮,聲音平和,“貧僧妙光,攜弟子途經貴鎮,偶聞府上不安,冒昧來訪,還望勿怪。”
“豈敢,豈敢!大師肯屈尊前來,是李某的福分,快請裡面奉茶!”李員外連忙側身相請,將三人引向正廳。
賓主落座,侍女上茶後,李員外便揮退了下人,只留一個心腹老管家在旁伺候。不待寒暄幾句,他便忍不住長嘆一聲,切入正題:“不瞞大師,敝宅近來確是多有怪異,鬧得家宅不寧,李某更是憂心如焚啊!”
“施主但講無妨。”妙光王佛示意他慢慢道來。
李員外喝了一口茶,穩了穩心神,才道:“事情得從月前說起。那夜子時前後,內宅庫房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慘叫。等護院家丁趕到時,只見庫房門鎖被利刃斬斷,裡面一片狼藉,存放金銀細軟的箱子被撬開了好幾個,值錢的物事丟了不少。這倒也罷了,可恨的是,我府上一名喚作趙鐵柱的護院,就倒在庫房門口,脖頸處一道極深的傷口,血……流了一地,人早已沒了氣息。”
他說到這裡,臉色發白,眼中猶有餘悸:“那趙鐵柱是府裡的老人了,身手不錯,為人也忠厚,當晚正值他巡夜……誰知就遭了毒手!衙門來了人,驗了屍,說是被極鋒利的刀劍一擊斃命,可現場除了半個模糊的腳印,甚麼線索都沒留下。那賊人,就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一般!”
“後來呢?”李清問道。
“後來?”李員外苦笑,“報了官,也懸了賞,可半個月過去,杳無音信。這還不算完,自那以後,這宅子裡就怪事不斷!”他壓低了聲音,帶著恐懼,“先是守庫房的兩個丫鬟,接連病倒,都說夜裡聽見鐵柱的哭聲,看見他在院子裡徘徊,渾身是血……接著,廚房的婆子說半夜灶膛裡的火自己滅了又著,還聞到焦糊味,像……像是在燒紙錢。前兩天,連我那小孫兒,夜裡都驚啼不止,說有黑影子在床邊看他!”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我也請了鎮上的王道長,還有鄰縣頗有名氣的劉仙姑來做了一場法事,當時是消停了兩天。可沒過多久,又開始了!而且……而且感覺比之前更……更瘮人。內人嚇得要去城外庵堂住,幾個下人也吵著要辭工,這日子……唉!”
妙光王佛靜靜聽著,目光垂落,彷彿在觀察手中清茶的水面。寧休與李清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此事聽起來,似乎不僅僅是簡單的盜案兇殺,倒真像是有怨魂不散,滋擾宅院。
“李施主,”妙光王佛放下茶盞,抬眼看向李員外,目光清澈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那遇害的趙鐵柱,平日為人如何?在府中可曾與人結怨?他家中尚有何人?”
李員外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道:“鐵柱他……就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出身,因為力氣大,人也憨厚,十年前就來府上做護院了。平日裡寡言少語,但吩咐的事都能做好,也沒聽說和誰紅過臉。他家裡……唉,就一個老孃,住在鎮子西頭的槐樹巷,還有個妹妹,早些年嫁到鄰縣去了。鐵柱每月餉銀大半都託人捎回去給他娘,是個孝子。得知他出事,他娘當時就暈了過去,現在……現在聽說還病著,我讓人送了些銀錢過去,可這……這人也回不來了啊。” 說到最後,李員外也有些唏噓。
“那趙鐵柱的屍身,如今何在?”妙光王佛又問。
“按本地習俗,也請王道長看過,說是橫死之人,怨氣可能重,不宜久留家中。第三日就……就下葬了,埋在鎮外亂葬崗東頭的坡上。”李員外回答,隨即急切道,“大師,您看這……這宅子裡的怪事,是不是真是鐵柱的冤魂不散?他可是死得冤枉啊!可……可我也沒虧待過他,該給的撫卹也給了,還請人超度,他怎麼就……” 語氣中既有恐懼,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煩躁。
妙光王佛不置可否,起身道:“可否帶貧僧去那庫房,以及趙鐵柱遇害之處看看?”
“自然,自然!大師請隨我來。”李員外忙不迭地起身引路。
庫房位於內宅偏院,獨立成間,此刻房門虛掩,上面貼著兩張已然褪色的黃符,是之前王道士所留。推門進去,屋內陳設簡單,幾個被撬開的大箱子歪倒在地,一些散亂的衣物、賬本等物凌亂放著,蒙著一層薄灰,顯然事發後這裡就少有人來,保持著原狀。
妙光王佛目光緩緩掃過屋內每一寸地方,寧休與李清也凝神感應。屋內確有一股淡淡的、殘留的陰鬱之氣,但並不強烈,也並未凝聚成真正的“靈體”。更多的是現場遺留的恐懼、震驚等情緒印記,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不甘與茫然的殘念。
“遇害之處在門外。”李員外指著門口一片地面,那裡雖然清洗過,但青石地磚的縫隙裡,仍隱約可見一些暗褐色的痕跡。
妙光王佛走到那處,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那片痕跡邊緣的地面上。他沒有動用明顯的願力金光,只是閉目凝神,仔細感應。
寧休與李清也屏息凝神,仔細感知。片刻後,妙光王佛收回手指,站起身,對李員外道:“煩請李施主,再帶貧僧在府中各處走走,尤其是近來覺得有異常之處。”
李員外自然應允,帶著三人從前院到後院,從花園到廂房,一一走過。妙光王佛步履從容,目光沉靜,時而會在某些角落或房間門口稍稍駐足,但大多隻是輕輕搖頭。
最後,他們來到內宅一處較小的偏院,這裡是李員外小孫兒的住處。剛進院門,一股更明顯些的陰冷感便拂面而來,並非寒意,而是一種精神上的不適。院內一棵老槐樹下,泥土有翻動的新痕。
“這裡……”李員外臉色微變,“前幾日,有丫鬟說在這樹下看見過一個模糊的黑影,嚇得病了一場。我讓人在樹下燒了些紙錢,又請王道士來此貼了符。”
妙光王佛走到槐樹下,目光落在那些新翻動的泥土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再次蹲下,手指輕觸泥土,這一次,他指尖有極其微弱的、尋常人無法察覺的淡金色光暈一閃而逝。
片刻,他站起身,看向李員外,問道:“李施主,在趙鐵柱遇害前後,貴府可曾丟失過其他特別之物?並非金銀,可能是些不起眼,甚至你未曾在意的東西?或者,府中可曾有人行為異常,尤其在夜晚?”
李員外被問得一愣,仔細回想,搖了搖頭:“特別之物?除了庫房丟的那些金銀首飾、古玩擺件,賬房清點過,並無其他特別之物丟失。至於行為異常……” 他看向旁邊的老管家。
老管家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老爺,若說異常……老奴倒想起一事。大約在趙鐵柱出事前四五天,看守後門的老劉頭,有次酒後嘟囔,說半夜好像看見一個黑影從後花園的牆頭翻出去,速度極快,他還以為是自己老眼昏花。當時誰也沒在意。還有……庫房的吳媽說過,鐵柱出事前幾天,好像有點心神不寧,有次還跟她唸叨,說夢見自己老家發大水,沖垮了房子……”
李員外皺眉:“這些瑣事,怎能和兇案扯上關係?”
妙光王佛卻若有所思,又問:“那趙鐵柱的老孃,如今病情如何?可曾有人仔細探望過?”
李員外道:“派人送過兩次銀錢和藥材,回話說老太太傷心過度,臥床不起,精神也有些恍惚,時哭時笑,怕是……唉。”
“阿彌陀佛。”妙光王佛低誦一聲,對李員外道,“李施主,宅中之異,根源或許並非在宅內。”
“啊?大師此言何意?”李員外不解。
“那縷徘徊不散的執念與悲苦,源頭不在庫房,不在庭院,甚至不在此宅。”妙光王佛目光似乎穿透了高牆,望向鎮子西頭,“而在鎮西槐樹巷,一位喪子病重、悲慟欲絕的老母親身上。亦在鎮外荒坡,一座新起的孤墳之下。”
他看著李員外驚疑不定的臉,緩緩道:“趙鐵柱橫死,怨氣本不重,他憨厚一生,並無強烈復仇之執念。然其魂魄對老母的牽掛與擔憂,在離體之際,化為一點不散的殘念,因其母日夜悲啼、思念成疾,這殘念受至親哀慟之感召,又沾染了其母病中渙散的魂氣,竟未完全消散於天地,反而憑著一點母子連心的微弱聯絡,渾渾噩噩,不時飄回他生前最熟悉、也是他喪命之處附近徘徊。其本身並無害人之意,甚至無清晰意識,只是本能地‘回來看一看’,因其狀態特殊,攜陰氣與執念,故能驚擾氣弱之人,如病者、幼童,使之產生幻視幻聽,感到不適。”
“而貴府中,有人心術不正,藉著這股本就存在的陰鬱之氣和人心惶惶,行那裝神弄鬼、趁火打劫之事,試圖渾水摸魚,或為掩蓋其真正目的。”妙光王佛目光轉向那棵老槐樹,“此樹下,近日是否新埋了何物?恐非紙錢灰燼那麼簡單。”
李員外臉色大變,看向老管家。老管家也慌了神:“這……樹下……前幾日,王道士來做最後一場法事時,說需在此處埋一‘鎮物’,以安家宅。是……是他親手埋的,不讓旁人看,只說七七四十九日後才可取出,期間不可動土。”
“挖開。”妙光王佛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員外此刻對那王道士已起了疑心,一咬牙,命令家丁:“挖!小心點!”
家丁拿來工具,小心翼翼刨開那新土。不過挖了尺許深,便觸到一物。取出一看,是一個用黑布裹著的、巴掌大小的木盒。開啟木盒,裡面並非甚麼鎮宅法器,赫然是幾縷糾纏在一起的頭髮,一些灰白色的指甲碎片,還有一張摺疊的黃符,符上用暗紅色、帶著腥氣的液體畫著扭曲的圖案,散發著一股令人極為不舒服的陰冷氣息。
“這……這是何物?!”李員外又驚又怒。
“聚陰符,輔以死者殘發、指甲,置於宅中氣眼。”李清冷聲道,“此非鎮宅,實乃聚陰招邪之術!長期放置,不僅無助於安宅,反而會不斷匯聚陰氣,滋養那徘徊的殘念,甚至可能引來遊魂野鬼,使宅中陰氣日盛,家人多病多災!”
李員外聽得手腳冰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王老道!他……他為何要害我?!”
“原因尚需查證。”妙光王佛道,“或許為財,或許另有所圖。但眼下,需先解根源之苦。”
他看向李員外:“李施主,令孫驚啼,灶火自滅,丫鬟見影,皆因宅中陰氣因這‘鎮物’而匯聚,加強了那趙鐵柱殘念的顯化,加之府中人心惶惶,陽氣不振,故有種種異感。根源一在趙母悲慟,牽念不散;二在此物作祟。解鈴還須繫鈴人。”
“請大師指點!李某該如何做?定當遵從!”李員外此刻對妙光王佛已是深信不疑,連忙躬身行禮。
“其一,即刻毀去此物。”妙光王佛指了指那木盒。
寧休上前,指尖一縷溫和卻純粹的白光(以文氣模擬淨化之力)拂過木盒,盒中毛髮、指甲連同那符紙,瞬間化為飛灰,那股陰冷氣息也隨之消散。
“其二,貧僧需親往槐樹巷,探望趙鐵柱之母,化解其悲慟執念,助趙鐵柱殘念安息。此需李施主同往,一則表你善意與愧疚,二則或許另有因果需了。”妙光王佛看著李員外,“你可能行?”
李員外臉上掠過一絲掙扎,讓他一個員外屈尊去一個死去的護院家,面對其貧病老母,面子上有些過不去,但想到家中安寧,想到那王道士的可惡,想到趙鐵柱畢竟是為護他李家而慘死,終是咬牙點頭:“李某願往!”
“其三,”妙光王佛繼續道,“稍後需去趙鐵柱墳前,做一番安撫。此事了後,府中陰氣自散,但人心惶惶非一日可平。李施主當約束家人,寬厚待下,自身行正坐直,陽氣自生,百邪不侵。至於那王道士,以及此案真兇,亦需釐清。”
他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世間諸苦,外邪為標,內患為本。安宅之道,先淨其內,再御其外。施主可明白?”
李員外深吸一口氣,鄭重躬身長揖:“李某愚鈍,今日得蒙大師點撥,茅塞頓開!一切但憑大師安排!”
妙光王佛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掃過這偌大的李宅。宅邸的晦氣,因那聚陰木盒的取出,已開始緩緩消散。但鎮子上空的灰敗之氣,以及那隱藏在盜案與邪術之後的更多謎團,似乎才剛剛揭開一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