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永昌二年 / 道歷四萬三千九百二十一年 / 儒歷八千七百六十四年 / 佛曆五年】
【農曆:十月廿三日·辰時三刻】
金光如舟,破開雲海,朝著漢國與大夏接壤的邊境方向悠然前行。下方是起伏的山巒、蜿蜒的河流與點綴其間的村落田疇,在晨光中顯得安寧祥和,與昨日落魂澗那等汙穢死寂之地判若兩個世界。
寧休與李清一左一右侍立在妙光王佛身後,望著下方飛速掠過的景象,心中猶自激盪著昨日那場短暫卻兇險的遭遇。那來自“濁淵”的邪惡存在,其力量之詭異、意志之扭曲,遠超他們以往見過的任何魔道妖人。而師尊舉手投足間淨化汙穢、驅散邪念的威能,也再次讓他們對“佛法”二字,有了更深的敬畏與嚮往。
“師尊。”寧休終究是性子更沉穩些,率先從思緒中抽離,拱手問道:“昨日那黑蓮寺妖人所言‘濁淵’與‘尊主’,還有那連通兩界的‘裂隙’……弟子愚鈍,此等事物,似乎並非尋常的洞天福地或秘境,也不同於記載中的任何一處妖魔巢穴。其氣息汙穢陰冷,充滿毀滅與混亂之意,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這……究竟是何等存在?”
妙光王佛靜立雲頭,目光投向遠方天際,那裡雲霞舒捲,幻化無常。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洞察的深邃:
“寧休所感不錯。那‘濁淵’,據為師感應其氣息本質,以及那些被侵染生靈魂魄中的碎片記憶來看,恐非此方‘九寰道衍界’所固有之所在。”
李清聞言,心中一震:“非此界固有?師尊是說……”
“宇宙浩瀚,諸天萬界並存,並非虛言。”妙光王佛道,“我界之外,亦有無數或相似、或迥異之世界。有些世界,清靈上升,演化出如我界這般生機勃勃、法則有序之態;有些世界,則可能沉濁下降,充斥著混亂、毀滅與無盡的負面能量,最終化為類似‘深淵’、‘魔域’、‘歸墟’般的存在。那‘濁淵’,或便是其中一處。”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那所謂的‘尊主’,便是此類世界孕育或吸引而生的、適應並主導那種極端環境的強大存在。祂們渴求秩序世界的生靈精魂與純淨靈性,猶如沙漠旅人渴求甘泉。一旦發現如我界這般‘豐饒’之地,便會想方設法侵蝕、汙染、最終將其同化,以壯大自身,甚至作為跳板,染指更多世界。”
寧休與李清聽得背脊發涼。他們以往認知中的“外敵”,多是指其他洲陸的敵對勢力,或是某些意圖顛覆正統的邪魔外道。從未想過,竟然可能存在來自“世界之外”的威脅。
“那……那道‘裂隙’?”李清聲音有些乾澀。
“‘裂隙’,便是兩個不同性質的世界壁壘,因某種原因(可能是虛空亂流、法則碰撞,或是強大存在人為撕扯)而產生的薄弱之處,如同堤壩上的裂縫。”妙光王佛解釋道,“那黑蓮寺,想來便是被那‘尊主’的力量蠱惑,或是主動投靠,甘為其爪牙,在此界內部接應,試圖擴大裂隙,接引更多‘淵息’與‘淵使’降臨,汙染地脈生靈,為那‘尊主’最終跨越界壁做準備。”
“竟有如此可怖之事!”寧休握緊了拳頭,“那黑蓮寺妖人,為了一己私慾,竟行此等引狼入室、禍及整個世界的惡行!實乃此界千古罪人!”
“罪業深重,自不待言。”妙光王佛頷首,“其魂魄沉淪,甘為傀儡而不自知,更為可悲。然,此類存在,往往非一人一派之力所能成。其背後,或有更深因果,或是我界自身業力糾纏,方引此外魔窺伺。昨日那意念自稱‘本尊’,其威能哪怕只是億萬分之一的投射,也遠超尋常人仙。其本尊,恐是堪比天仙,甚至更高層次的存在。”
“天仙?!”寧休與李清倒吸一口涼氣。在他們認知中,地仙已是坐鎮一方、可開宗立派的老祖級人物,天仙那更是傳說中的人物,往往只在中央天洲那些頂級道宮、書院中才有傳聞,是真正可稱“仙”的存在,擁有移山倒海、長生久視的大神通。此等存在若真身降臨,整個東勝神洲,乃至九寰界,恐怕都要面臨浩劫。
“師尊,此事……是否需要即刻稟報朝廷,或通告各大宗門、書院?”李清急道,“此乃關係此界存亡之大事,非我等一力可擔!”
妙光王佛卻輕輕搖頭:“時機未至。”
他看著兩位弟子不解的目光,緩緩道:“一來,那‘裂隙’目前尚不穩定,其本尊降臨絕非易事,所需代價難以估量,短期內應無大患。二來,我等人微言輕,空口無憑。道宮書院,乃至朝廷官府,自有其考量與規矩。僅憑我師徒三人之言,與那些妖人殘留的破碎記憶,如何取信於人?貿然宣揚,反可能被視為危言聳聽,或別有用心之徒。”
“況且,”他語氣轉為深沉,“道儒兩家,傳承萬載,底蘊深厚,對此等‘界外之敵’,未必一無所知。只是各家自有計較,或視為禁忌秘聞,或另有應對之策,非外人可輕易窺探。我等初來乍到,根基淺薄,若貿然介入,恐引火燒身,於傳播正法亦無益處。”
寧休若有所思:“師尊之意是……暗中留意,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再行介入?”
“然也。”妙光王佛點頭,“修行之人,當有濟世之心,亦需明辨時勢,量力而行。目前首要,乃是讓佛法在此界生根發芽,廣結善緣,普度眾生。唯有自身足夠強盛,所行之道深入人心,方能於關鍵之時,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之將傾。那黑蓮寺與濁淵之事,我已知之,自會留意。你二人亦需謹記,日後遊歷,若遇類似汙穢邪惡、疑似與那‘濁淵’相關之氣機,需多加小心,及時傳訊。”
寧休與李清躬身應道:“弟子謹遵師尊教誨!”
“不過,”妙光王佛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下來,看向下方漸漸清晰的城鎮輪廓,“眼下,我們尚有更緊要之事。”
下方是一座規模不小的邊境城鎮,看旗號與建築風格,應已進入漢王國境內,但距離邊境關隘尚有一段距離。城鎮周圍田畝整齊,屋舍儼然,雖不如大夏玉京繁華,卻也頗具生氣。只是,此刻城鎮上空,隱約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尋常人難以察覺的灰敗氣息,並非濁淵那種汙穢,倒更像是一種長期的疲憊、憂慮與隱隱的不安匯聚而成。
“此地百姓,似有心結。”妙光王佛目露悲憫。
金光在城外僻靜處落下,三人收斂氣息,如同尋常行腳僧人與書生主僕,步行入城。城門守衛只是略看了看寧休手中的路引(來自漢王國某地,自然是妙光王佛以願力稍稍影響,合理生成的),便揮手放行。
城內街道還算寬敞,商鋪酒肆皆有,行人往來,叫賣聲不絕於耳。但仔細看去,無論是行商走販,還是尋常百姓,眉宇間大都帶著幾分愁容,交談時也多是壓低聲音,神色間多有警惕與不安。街角巷尾,可見三三兩兩的乞丐,眼神麻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悶壓抑的氛圍。
“這位施主,請問……”寧休上前,向一位在街邊擺攤售賣山貨的老者合十一禮,溫聲問道,“貧僧師徒自東邊遊歷而來,見此鎮頗顯富庶,為何百姓面有憂色?可是近來有何不妥之事?”
那老者抬頭,見問話的是個氣度不凡、面容和善的年輕僧人(寧休已剃度,作僧人打扮),身後還跟著一位清俊書生和一位氣質出塵的年輕行者(妙光王佛),不似歹人,便嘆了口氣,低聲道:“大師是外鄉人,有所不知。咱這‘安平鎮’,往年倒也還算太平。可自打前年起,這日子就越來越難過了。”
“哦?願聞其詳。”
“唉,一是賦稅。朝廷連著加了兩次‘剿匪餉’、一次‘邊防捐’,說是西邊和北邊都不太平,要練兵備武。可咱這離邊境還遠著呢,也沒見著匪患多厲害,這錢糧卻是實打實地交了上去,家家戶戶的餘糧都快見底了。”老者搖頭。
“二是怪事。”旁邊一個賣菜的中年婦人忍不住插嘴,臉上帶著懼色,“鎮子西頭的老林裡,還有南邊的河灣,這兩年總傳出些邪乎事。有獵戶說晚上聽見怪笑,看見鬼火;有夜漁的船家說撞見了水鬼,船都翻了,人差點沒回來。請了鎮上的王道士來看,做了幾場法事,好了沒倆月,又犯了。鬧得人心惶惶,晚上都不敢出城。”
“還有啊,”另一個攤主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聽說縣令大老爺也為難。上面催稅催得緊,下面民怨沸騰。前陣子,鎮上的李員外家半夜遭了賊,據說丟了不少金銀,還死了個護院。報了官,查了半個月,連個毛都沒查出來。李家懷疑是仇家所為,又懷疑是……是那些‘東西’作祟,整天鬧得雞飛狗跳。咱們這些小民,更是提心吊膽。”
寧休與李清默默聽著,與妙光王佛交換了一個眼神。賦稅沉重,民生困苦;邪祟滋擾,人心不安;官府無力,治安不靖……這便是此鎮百姓憂心忡忡的根源。雖非濁淵那般滅頂之災,卻也是壓在普通百姓心頭沉甸甸的大石。
“多謝幾位施主告知。”妙光王佛上前一步,單手豎掌於胸前,微微欠身,“我師徒三人略通些安宅靜心、驅邪避兇的粗淺法門。不知那出事的李員外家,以及常做法的王道士居所,位於何處?或許可前去探望一二,看看能否略盡綿薄之力。”
他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那老者與攤販聽他如此說,又見他氣度不凡,心中莫名生出幾分信任與希望。
“李員外家好找,鎮子東頭最大的那座宅子便是,門口有兩尊石獅子。”老者連忙指點,“王道士住在城隍廟後頭的小院裡,不過……”他猶豫了一下,“王道士脾氣有點怪,而且……自從上次法事效果不長後,找他的人就少了,他自個兒也常關門不出,不知在搗鼓甚麼。”
“無妨,多謝老施主。”妙光王佛再次致謝,便帶著寧休與李清,朝著鎮子東頭走去。
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兩側的憂慮目光不時投來。妙光王佛步履從容,目光掃過那些面帶愁容的百姓,掃過牆角瑟縮的乞丐,掃過商鋪中眉頭緊鎖的掌櫃。
“寧休,李清。”他忽然輕聲開口。
“弟子在。”
“你二人可知,何為‘世間八苦’?”
寧休略一思索,結合一路見聞,答道:“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此鎮百姓,賦稅壓身,是為‘求不得’安穩富足;邪祟侵擾,恐懼不安,近於‘怨憎會’與‘怖畏苦’;生計艱難,老弱無依,可見‘老苦’、‘病苦’、‘死苦’之影。眾生皆在苦海沉浮。”
李清補充道:“而那李員外家遭災,護院橫死,亦是‘愛別離’(與財物、親人分離)與‘死苦’。王道士法事不靈,自身困頓,或是‘求不得’名利與認可。種種苦楚,交織成網,籠罩此鎮。”
妙光王佛頷首:“所見不差。然苦之根源何在?”
寧休沉吟:“外有苛政、邪祟,內有貪嗔痴疑,人心惶惶,互為因果。”
“然也。”妙光王佛道,“外在的壓迫與威脅,如同枷鎖;內心的恐懼、貪婪、愚痴、怨恨,則如荊棘,從內而外刺傷自身。枷鎖與荊棘並存,眾生焉得不苦?我佛法門,便是要助眾生,先認識此苦,明瞭苦因,進而學習解脫苦厄之法。外御枷鎖,需智慧與力量,內斬荊棘,需戒定與慧。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他停下腳步,望向李員外家那氣派卻隱隱籠罩著一層晦暗氣息的宅院門樓,目光深邃。
“今日,便從此處開始吧。先解其外憂,再觀其內患。看看這籠罩一鎮的‘苦’,究竟源於何處,又當如何化解。”
言罷,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簡單的衲衣,邁步向前。寧休與李清緊隨其後,心中對即將面對的情形,既有身為修行者的審慎,更有幾分濟世度人的使命感悄然升起。
安平鎮的困局,或許只是這廣闊九寰界中微不足道的一隅。但佛法的光芒,或許正該從照亮這一隅角落開始,逐漸驅散更多的黑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