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越來越大。
機械龍最後一次出現時,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鋒利。
它從風雪深處遊過,獨眼的橙光忽明忽暗,像一隻垂死的獸。
路明非和黑頭躲在斷裂的石柱後,聽著它從頭頂掠過。
那條龍沒有發現他們。
或者說,它已經沒有力氣發現他們了。
戰爭的機器也會老去。
程式還在,身體卻快碎了。
路明非看著它消失在風雪裡,忽然覺得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所有東西都在這場漫長的輪迴裡疲憊了。
最後一段路,他們幾乎是爬過去的。
圍巾上的符文一枚接一枚熄滅。
黑頭摔倒了很多次,路明非一次又一次把它拉起來。
後來路明非也摔倒,黑頭就用小小的身體頂著他,叭叭叭地叫,聲音被風雪吹得支離破碎。
“別吵。”路明非喘著氣,“我還沒死。”
他已經看不清了。
眼前全是白。
風雪灌進眼睛,睫毛上結了霜,手指麻木得不像自己的。
軒轅劍背在身後,沉得像一整座山。
他想過要把劍扔掉,哪怕只輕一點也好。
可他沒有。
那是他從原來的世界帶來的東西。
也是他還記得自己是誰的證明。
他不能倒在這裡。
不能。
黑頭在他身邊倒下時,路明非伸手去抓,卻只抓住一把雪。
那個小小的紅袍身影趴在墓碑群中,圍巾徹底熄滅,像一塊冷硬的紅布。
路明非愣了一下。
“喂!黑頭兄?”
沒有回應。
風雪呼嘯。
“別開玩笑啊。”路明非跪在雪地裡,伸手去推它,“你不是本地人麼?本地人怎麼能凍死在本地景區?這不合理啊。”
黑頭沒有動。
路明非想把自己的圍巾能量渡給它,可他的圍巾也只剩最後一點暗光。
那點光像風中殘燭,隨時會滅。
他忽然很慌。
這種慌跟面對龍王時不一樣。
面對龍王,他知道自己可以拼命,可以拔劍,可以吼,可以把一切都賭出去。
可面對一個在雪地裡慢慢冷下去的同伴,他忽然發現自己甚麼都做不了。
他救不了所有人。
這句話他對自己說過很多次,可每一次真正發生時,還是像第一次那樣難過。
路明非用盡全力趴到黑頭耳邊大吼:“黑頭!快起來!你不能在這裡睡,我們馬上就要到了!你快看!快看聖山!聖山就在前面!”
黑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
它看著路明非,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叭。”
然後那點光熄滅了。
路明非跪在雪地裡,手指僵硬地按在它肩上。
他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在墓碑群中相對而立,兩個文明的代表叭叭叭半天,誰也沒聽懂誰。
想起黑頭摔進沙裡還假裝沒事,想起它在巨鯨背上興奮地亂叫,想起它在地底通道里被機械龍嚇得縮成一團,想起它在高塔光潮裡仰頭看著白袍先祖,像一個終於回家的孩子。
他們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路明非給它起名叫黑頭。
很隨便,很敷衍,很不尊重異世界友人。
可它陪他走了這麼遠。
從沙漠到雪山。
從孤獨到更深的孤獨。
路明非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想說點甚麼,像電影裡的主角那樣,說一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或者“剩下的交給我”。
可他不是凱撒,沒法在葬禮上也穿得像個王;也不是楚子航,能把悲傷壓成一柄鋒利的刀。
他只是那個很多年前蹲在天台角落裡的衰小孩,終於有了一個一起趕路的朋友,可臨到分別時卻連一句像樣的告別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把所有沒用的難過、憤怒和不甘,壓成一句難聽的髒話。
“媽的。”
風雪轉瞬間就把這兩個字撕碎,吹向無數墓碑之間。
路明非必須要繼續往前爬。
不是因為他比黑頭更堅強。
只是他知道不能停下,因為諾諾和繪梨衣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等著他。
路明非心中有種預感,只有等他真正抵達了聖山,一切才會有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最後連聖山的光都看不見了。
世界只剩白色,身體只剩疼痛,然後連疼痛也消失。
他覺得自己像一臺電量耗盡的機器,終於在雪地裡停止運轉。
倒下去前,他動了動左手無名指。
還是沒有回應。
路明非在心裡說,師姐,繪梨衣,對不起,我好像又迷路了。
這一次真的走的有點遠。
黑暗降臨前,路明非看見了白袍先祖。
不是一個。
是很多個。
他們從風雪與墓碑之間浮現,身披白袍,身上流動著溫暖的符文光芒。
那些模糊的面容低頭看著他,沒有責備,沒有催促,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
他們像很多很多年前就等在這裡。
等每一個走到盡頭的人。
路明非想說話。
可他說不出來。
他看見其中一個白袍先祖伸出手,輕輕點在他的額頭上。
光湧入身體。
不是龍血那種暴烈的燃燒,也不是系統那種冰冷的資料灌注。
那是一種很輕的力量,像風,像布幔,像斷橋上被重新接起的路,像粉沙荒漠裡巨鯨撒下的符文雨。
他看見更多幻象。
聖山誕生,光落大地。
白袍先民與風共生,建起溫和的城。
符文被編織進布幔,飛行成為日常,孩子們在塔間穿梭。
然後高塔越建越高。
綠洲被壓成廣場,河流被匯入管道,符文被裝進機器。
分歧出現。
爭吵出現。
戰爭出現。
機械龍從工廠中飛出,橙色的獨眼照亮燃燒的城市。
布幔生物被捕獲,被抽取,被撕裂。
白袍先民倒在自己的造物前,墓碑一塊塊立起。
聖山的光變得遙遠,大地乾涸成沙漠。
最後,所有人都死了。
只剩下一條朝聖的路。
只剩下一代又一代紅袍旅人從沙丘中醒來,望向聖山,開始行走。
毫不知情地誕生,經歷波折坎坷、悲歡離合,最後安靜離開。
原來這就是人生。
沒有人在出生前給你發說明書,告訴你這局遊戲怎麼玩,哪裡有存檔點,哪裡會刷怪,哪個人會陪你走到半路,哪個人會在雪地裡倒下,哪個人會在終點前鬆開你的手。
你只是醒來。
看見遠處有一道光。
然後開始走。
......
路明非睜開眼睛。
風雪不見了。
疼痛不見了。
甚至身體的重量也不見了。
他飛在金色的雲海裡。
那是他見過最溫暖的光。
天空不是藍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一種接近黃昏又不屬於黃昏的金。
雲霧像柔軟的海水從身邊流過,聖山頂端的光之門就在前方緩緩開啟,白得刺眼,卻不再讓人恐懼。
路明非低頭。
他的紅袍在光中飄揚,圍巾長得不可思議,符文一枚枚亮起,像他一路走來的腳印。
飛行不再消耗能量,風託著他,光擁著他,他不需要掙扎,不需要計算,不需要擔心下一秒會不會摔下去。
這一刻,他只是自由自在的飛著。
他感到無比的喜悅。
然後他看見了黑頭。
那個小小的紅袍身影就在不遠處,圍巾同樣在光中延展。
它回頭看著路明非,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路明非怔住,然後他笑了。
“我就知道,本地人怎麼可能凍死在本地景區。”
黑頭對路明非鳴叫了一聲。
“叭!”
路明非也回應。
“叭——”
這一次,他好像聽懂了。
也許並沒有。
但那不重要了。
他們並肩飛向光之門。
路明非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金色雲海之下,是雪山,是高塔,是地底通道,是日落之城,是粉沙荒漠,是斷橋,是星落之丘,是無數墓碑和廢墟,是一個文明完整的興起、繁榮、貪婪、戰爭、毀滅與沉默。
那些殘垣斷壁中的光帶,那些藏在壁畫裡的記憶,那些不能交流的白袍先祖,那些仍在巡邏的機械龍,那些溫柔的布幔巨鯨,都在訴說同一個故事。
光曾經降臨。
人們曾經敬畏它。
後來人們想佔有它。
最後他們失去了它。
可光沒有真正消失。
它仍在聖山中,仍在風裡,仍在每一條圍巾的符文裡,仍在某個倒黴蛋和一個黑頭兄叭叭叭走過的路上。
路明非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並不是要告訴他“文明終將毀滅”這種很喪的道理。
它更像是在說,毀滅之後,仍然會有人出發。
哪怕不知道意義,也要勇敢的向前走。
因為走過的路本身,就是答案。
光之門越來越近。
路明非伸出左手。
無名指上依然沒有紅繩回應。
可他不再慌了。
沒來由的他就是篤定的知道諾諾和繪梨衣,此時此刻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
也許她們也正在經歷自己的旅途,穿過自己的風雪,尋找自己的光。
重逢這件事從來不由訊號決定,而由人決定。
只要他還會往前走。
總會走到她們面前。
“師姐。”路明非輕聲說。
金色的風吹過他的聲音。
黑頭在前方回頭,像是在催他。
路明非笑了笑。
“來了。”
他飛入光之門。
剎那間,世界失去形狀。
紅袍、圍巾、軒轅劍、身體、呼吸,所有東西都被白光淹沒。
路明非感覺自己正在散開,變成無數細小的符文,像沙,像星,像一場倒放的流星雨。
他沒有恐懼。
只是忽然想吐槽一句,這個異世界通關動畫做得還挺有格調,就是沒有製作人員名單,也沒有成就彈窗,更沒有告訴他黑頭兄到底叫甚麼。
可在最後的最後,他彷彿聽見黑頭在光裡叭了一聲。
路明非也叭了一聲。
兩道聲音輕輕撞在一起。
然後,一顆流星從聖山頂端飛出,劃過金色天空,拖著由無數符文組成的尾跡,墜向遠方那片金黃的沙漠。
星落之丘上,風吹過一塊小小的墓碑。
沙面輕輕震動。
像有甚麼人,即將從那裡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