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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輪迴

2026-05-03 作者:金昔與竹寺

暴風雪越來越大。

機械龍最後一次出現時,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鋒利。

它從風雪深處遊過,獨眼的橙光忽明忽暗,像一隻垂死的獸。

路明非和黑頭躲在斷裂的石柱後,聽著它從頭頂掠過。

那條龍沒有發現他們。

或者說,它已經沒有力氣發現他們了。

戰爭的機器也會老去。

程式還在,身體卻快碎了。

路明非看著它消失在風雪裡,忽然覺得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所有東西都在這場漫長的輪迴裡疲憊了。

最後一段路,他們幾乎是爬過去的。

圍巾上的符文一枚接一枚熄滅。

黑頭摔倒了很多次,路明非一次又一次把它拉起來。

後來路明非也摔倒,黑頭就用小小的身體頂著他,叭叭叭地叫,聲音被風雪吹得支離破碎。

“別吵。”路明非喘著氣,“我還沒死。”

他已經看不清了。

眼前全是白。

風雪灌進眼睛,睫毛上結了霜,手指麻木得不像自己的。

軒轅劍背在身後,沉得像一整座山。

他想過要把劍扔掉,哪怕只輕一點也好。

可他沒有。

那是他從原來的世界帶來的東西。

也是他還記得自己是誰的證明。

他不能倒在這裡。

不能。

黑頭在他身邊倒下時,路明非伸手去抓,卻只抓住一把雪。

那個小小的紅袍身影趴在墓碑群中,圍巾徹底熄滅,像一塊冷硬的紅布。

路明非愣了一下。

“喂!黑頭兄?”

沒有回應。

風雪呼嘯。

“別開玩笑啊。”路明非跪在雪地裡,伸手去推它,“你不是本地人麼?本地人怎麼能凍死在本地景區?這不合理啊。”

黑頭沒有動。

路明非想把自己的圍巾能量渡給它,可他的圍巾也只剩最後一點暗光。

那點光像風中殘燭,隨時會滅。

他忽然很慌。

這種慌跟面對龍王時不一樣。

面對龍王,他知道自己可以拼命,可以拔劍,可以吼,可以把一切都賭出去。

可面對一個在雪地裡慢慢冷下去的同伴,他忽然發現自己甚麼都做不了。

他救不了所有人。

這句話他對自己說過很多次,可每一次真正發生時,還是像第一次那樣難過。

路明非用盡全力趴到黑頭耳邊大吼:“黑頭!快起來!你不能在這裡睡,我們馬上就要到了!你快看!快看聖山!聖山就在前面!”

黑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

它看著路明非,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叭。”

然後那點光熄滅了。

路明非跪在雪地裡,手指僵硬地按在它肩上。

他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在墓碑群中相對而立,兩個文明的代表叭叭叭半天,誰也沒聽懂誰。

想起黑頭摔進沙裡還假裝沒事,想起它在巨鯨背上興奮地亂叫,想起它在地底通道里被機械龍嚇得縮成一團,想起它在高塔光潮裡仰頭看著白袍先祖,像一個終於回家的孩子。

他們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路明非給它起名叫黑頭。

很隨便,很敷衍,很不尊重異世界友人。

可它陪他走了這麼遠。

從沙漠到雪山。

從孤獨到更深的孤獨。

路明非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想說點甚麼,像電影裡的主角那樣,說一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或者“剩下的交給我”。

可他不是凱撒,沒法在葬禮上也穿得像個王;也不是楚子航,能把悲傷壓成一柄鋒利的刀。

他只是那個很多年前蹲在天台角落裡的衰小孩,終於有了一個一起趕路的朋友,可臨到分別時卻連一句像樣的告別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把所有沒用的難過、憤怒和不甘,壓成一句難聽的髒話。

“媽的。”

風雪轉瞬間就把這兩個字撕碎,吹向無數墓碑之間。

路明非必須要繼續往前爬。

不是因為他比黑頭更堅強。

只是他知道不能停下,因為諾諾和繪梨衣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等著他。

路明非心中有種預感,只有等他真正抵達了聖山,一切才會有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最後連聖山的光都看不見了。

世界只剩白色,身體只剩疼痛,然後連疼痛也消失。

他覺得自己像一臺電量耗盡的機器,終於在雪地裡停止運轉。

倒下去前,他動了動左手無名指。

還是沒有回應。

路明非在心裡說,師姐,繪梨衣,對不起,我好像又迷路了。

這一次真的走的有點遠。

黑暗降臨前,路明非看見了白袍先祖。

不是一個。

是很多個。

他們從風雪與墓碑之間浮現,身披白袍,身上流動著溫暖的符文光芒。

那些模糊的面容低頭看著他,沒有責備,沒有催促,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

他們像很多很多年前就等在這裡。

等每一個走到盡頭的人。

路明非想說話。

可他說不出來。

他看見其中一個白袍先祖伸出手,輕輕點在他的額頭上。

光湧入身體。

不是龍血那種暴烈的燃燒,也不是系統那種冰冷的資料灌注。

那是一種很輕的力量,像風,像布幔,像斷橋上被重新接起的路,像粉沙荒漠裡巨鯨撒下的符文雨。

他看見更多幻象。

聖山誕生,光落大地。

白袍先民與風共生,建起溫和的城。

符文被編織進布幔,飛行成為日常,孩子們在塔間穿梭。

然後高塔越建越高。

綠洲被壓成廣場,河流被匯入管道,符文被裝進機器。

分歧出現。

爭吵出現。

戰爭出現。

機械龍從工廠中飛出,橙色的獨眼照亮燃燒的城市。

布幔生物被捕獲,被抽取,被撕裂。

白袍先民倒在自己的造物前,墓碑一塊塊立起。

聖山的光變得遙遠,大地乾涸成沙漠。

最後,所有人都死了。

只剩下一條朝聖的路。

只剩下一代又一代紅袍旅人從沙丘中醒來,望向聖山,開始行走。

毫不知情地誕生,經歷波折坎坷、悲歡離合,最後安靜離開。

原來這就是人生。

沒有人在出生前給你發說明書,告訴你這局遊戲怎麼玩,哪裡有存檔點,哪裡會刷怪,哪個人會陪你走到半路,哪個人會在雪地裡倒下,哪個人會在終點前鬆開你的手。

你只是醒來。

看見遠處有一道光。

然後開始走。

......

路明非睜開眼睛。

風雪不見了。

疼痛不見了。

甚至身體的重量也不見了。

他飛在金色的雲海裡。

那是他見過最溫暖的光。

天空不是藍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一種接近黃昏又不屬於黃昏的金。

雲霧像柔軟的海水從身邊流過,聖山頂端的光之門就在前方緩緩開啟,白得刺眼,卻不再讓人恐懼。

路明非低頭。

他的紅袍在光中飄揚,圍巾長得不可思議,符文一枚枚亮起,像他一路走來的腳印。

飛行不再消耗能量,風託著他,光擁著他,他不需要掙扎,不需要計算,不需要擔心下一秒會不會摔下去。

這一刻,他只是自由自在的飛著。

他感到無比的喜悅。

然後他看見了黑頭。

那個小小的紅袍身影就在不遠處,圍巾同樣在光中延展。

它回頭看著路明非,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路明非怔住,然後他笑了。

“我就知道,本地人怎麼可能凍死在本地景區。”

黑頭對路明非鳴叫了一聲。

“叭!”

路明非也回應。

“叭——”

這一次,他好像聽懂了。

也許並沒有。

但那不重要了。

他們並肩飛向光之門。

路明非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金色雲海之下,是雪山,是高塔,是地底通道,是日落之城,是粉沙荒漠,是斷橋,是星落之丘,是無數墓碑和廢墟,是一個文明完整的興起、繁榮、貪婪、戰爭、毀滅與沉默。

那些殘垣斷壁中的光帶,那些藏在壁畫裡的記憶,那些不能交流的白袍先祖,那些仍在巡邏的機械龍,那些溫柔的布幔巨鯨,都在訴說同一個故事。

光曾經降臨。

人們曾經敬畏它。

後來人們想佔有它。

最後他們失去了它。

可光沒有真正消失。

它仍在聖山中,仍在風裡,仍在每一條圍巾的符文裡,仍在某個倒黴蛋和一個黑頭兄叭叭叭走過的路上。

路明非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並不是要告訴他“文明終將毀滅”這種很喪的道理。

它更像是在說,毀滅之後,仍然會有人出發。

哪怕不知道意義,也要勇敢的向前走。

因為走過的路本身,就是答案。

光之門越來越近。

路明非伸出左手。

無名指上依然沒有紅繩回應。

可他不再慌了。

沒來由的他就是篤定的知道諾諾和繪梨衣,此時此刻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

也許她們也正在經歷自己的旅途,穿過自己的風雪,尋找自己的光。

重逢這件事從來不由訊號決定,而由人決定。

只要他還會往前走。

總會走到她們面前。

“師姐。”路明非輕聲說。

金色的風吹過他的聲音。

黑頭在前方回頭,像是在催他。

路明非笑了笑。

“來了。”

他飛入光之門。

剎那間,世界失去形狀。

紅袍、圍巾、軒轅劍、身體、呼吸,所有東西都被白光淹沒。

路明非感覺自己正在散開,變成無數細小的符文,像沙,像星,像一場倒放的流星雨。

他沒有恐懼。

只是忽然想吐槽一句,這個異世界通關動畫做得還挺有格調,就是沒有製作人員名單,也沒有成就彈窗,更沒有告訴他黑頭兄到底叫甚麼。

可在最後的最後,他彷彿聽見黑頭在光裡叭了一聲。

路明非也叭了一聲。

兩道聲音輕輕撞在一起。

然後,一顆流星從聖山頂端飛出,劃過金色天空,拖著由無數符文組成的尾跡,墜向遠方那片金黃的沙漠。

星落之丘上,風吹過一塊小小的墓碑。

沙面輕輕震動。

像有甚麼人,即將從那裡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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