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怔了一下。
斷橋沒有被修好。
但另一種形式的橋被喚醒了。
紅色布幔從橋墩底下飛起,在橋面上缺失的地方鋪成一道斷續的空中路徑。
它們不是木板,不是石樑,而是一段段宛如有生命般漂浮的紅布幔。
黑頭觸碰它們時,圍巾上的符文被重新點亮,風托起黑頭的身體,把它送向下一段。
一口氣飛出老遠,黑頭落到了斷橋中部殘缺的石頭橋面上,回頭看路明非。
“叭。”
“你想讓我跟著你跳?”
路明非看了一眼腳下深谷,“我以前雖然經常幹不靠譜的事,但我每次不靠譜之前至少有人給我好處或者有美女陪著一起瘋,現在甚麼都沒有,就你一個黑煤球對著我叭叭叭。”
黑頭安靜地看著他。
那雙發光的眼睛沒有催促,也沒有恐懼。
它之前過橋的時候好像天生就知道橋會把它送到對岸,天生就知道這條路應該這麼走。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跳進三峽水底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甚麼都不知道。
甚麼青銅城,甚麼龍王,甚麼言靈,甚麼死亡,他都沒有真正理解。
可有人已經跳下去了,所以他也跳了。
人類大概就是這樣一種生物。
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慫得要死,可只要身邊有人往前走,就會莫名其妙生出一點勇氣。
哪怕那個人只會叭叭叭。
“行吧。”路明非嘆氣,“要是摔死了,我下輩子一定投訴你們這個世界的新手引導。”
他學著黑頭之前的動作向前躍出。
飛了大概十幾米遠,圍巾能量用盡,身體向下墜落的一瞬間,失重感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峽谷的風從下方衝上來,掀開紅袍,灌進衣領,帶著沙漠乾燥的氣息直衝進肺裡。
路明非幾乎本能地想調動龍血,可那股力量依然像被關在鐵門後,低沉地咆哮,卻衝不出來。
下一秒,他的圍巾亮了。
一枚枚白色符文沿著紅色布料燃起,像有人在他背後點亮一串小燈。
風托住他,紅色布幔在腳下舒展開,柔軟卻穩固。
他從一段布幔上滑過,又被第二段接住,再被第三段推向高處。
路明非就這樣被布幔一段又一段接力式的託舉送到了黑頭旁邊。
二人會面後又接著繼續向橋的另一端飛去。
黑頭在他前方翻了個笨拙的空翻,寬大的紅袍散開像一隻肥胖的紅麻雀。
路明非忍不住笑。
“黑頭兄,你這飛行姿勢真的很別緻。”
“叭叭叭!”
“別罵人啊,我誇你靈活。”
他們落在橋的另一端時,夕陽正從峽谷盡頭斜照進來,把斷橋殘柱染成金紅色。
橋頭有一座白色石像,身披長袍,氣質莊嚴肅穆卻面容模糊,身上刻滿發光的紋路。
石像周圍圍著一圈小墓碑,像有許多看不見的靈沉默地坐在它腳下聽課。
黑頭走過去,跪坐下來。
路明非猶豫了一下,也學著黑頭跪坐下去。
白光從石像中升起,漸漸地佔據了路明非的整個視野。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被吸入了石像中,一段久遠的記憶在他面前展開。
路明非看見了很多高大的白袍人。
他們站在綠色的大地上,舉起雙手,天空中的符文像雨一樣落下。
紅色布幔在山谷間穿梭,孩子們踩著布幔乘著風飛過山川河流,無數的石塔與宮殿在世界各地生長出來。
那時候這個世界還沒有被沙漠掩埋。
有樹,有水,有花,有很多很多生命。
白袍人仰望遠方那座聖山,山頂的光柔和而盛大,像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路明非聽不見他們說話。
他只能看見。
可有些東西不需要語言。
他看得懂那種眼神。
那就好比人類第一次發現火,第一次馴服雷電,第一次把木頭削成船駛向海面時的那種眼神。
滿懷著敬畏,喜悅,驕傲,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貪婪。
當所有幻象散去的時候,路明非坐在石像前,半天沒說話。
黑頭歪頭看他。
“叭?”
“沒事。”路明非低聲說,“我只是忽然知道了,原來這地方以前是挺好的。”
可“以前是挺好”這句話,在滿是廢墟的世界裡說出來,總是格外殘忍。
因為它後面必然接著一句,後來就不好了。
他們繼續向前。
穿過斷橋之後,世界驟然開闊。
那是一片粉金色的沙漠。
路明非給它起名叫“粉沙荒漠”,因為這裡的沙子在傍晚會泛出一種近乎少女漫畫背景板的顏色,粉得很離譜,金得也很離譜。
沙丘連綿起伏,陽光鋪在上面,像一整片融化的蜂蜜。
遠處的聖山第一次完整地露出輪廓,巨大、沉默、不可接近,山頂那道裂光像一枚豎著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路明非和黑頭在沙漠中遇見了一隻巨大的布幔生物。
它從沙丘背後緩緩升起,身體像鯨,卻不是血肉構成,而是由無數紅色布條編織而成。
它的邊緣發著柔光,身後拖著長長的尾帶,遊動時沒有聲音,卻讓整片空氣都變得溫柔。
路明非仰頭看著它。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很難形容。
在他的世界裡,巨大的東西往往意味著危險。
龍類的骨翼遮天蔽日,龍王的黃金瞳能把人的靈魂壓碎,奧丁騎著八足天馬從暴雨中走來時,整座城都要為之傾倒。
可眼前這隻巨鯨一樣的布幔生物萌萌的,完全沒有惡意。
它只是從他們頭頂遊過,輕輕擺尾,撒下一片細碎的符文光雨。
路明非的圍巾被那些光點觸碰,瞬間亮起,像疲憊的人被遞了一杯熱水。
黑頭興奮地跳起來,在沙丘上“叭叭叭”個不停。
路明非也忍不住對著天空鳴叫了一聲。
“叭——”
巨鯨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它沒有眼睛,可路明非就是覺得它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它低低地俯衝下來,把兩個紅袍旅人託上背脊,帶著他們越過一整片沙海。
風從耳邊掠過,沙丘在腳下像波浪一樣退去。
路明非張開雙臂,紅袍和圍巾一起飛揚,胸口忽然變得很輕。
他又忍不住想起芝加哥的風,仕蘭中學操場邊的夕陽,還有與師姐攜手度過的點點滴滴。
那時候他以為幸福是一件很遙遠的事,要打敗怪物,要逆轉命運,要從神明手裡搶才配擁有。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幸福也可能只是這樣在一個荒涼的異世界,被一隻不會說話的布幔鯨魚載著飛過粉色沙漠,身邊還有一個黑頭兄叭叭叭地亂叫。
很荒謬。
但也很真實。
他們在沙漠深處找到了更多壁畫。
有些壁畫埋在沙坑底部,有些藏在半塌的石門後。
路明非看不懂上面的符號,但他看得懂圖畫。
這個世界曾經存在過一個由白袍人建立的輝煌燦爛的文明。
世界的力量源頭顯然就是那座聖山。
白袍人們依託著聖山的力量建起越來越高的塔,紅色布幔像河流一樣貫穿城市。
符文成了這個世界的水、電、煤,成了貨幣、武器,成了文明運轉的血液。
人們不再只是借用聖山的光,他們開始收集它、儲存它、分配它。
最開始,他們小心翼翼地把管道繞開樹木,讓城市和綠洲共存。
後來,塔越來越高,地面上的植物越來越少。
再後來,壁畫裡的人群分成了兩邊。
他們爭奪布幔,爭奪符文,爭奪通往聖山的路。
路明非蹲在壁畫前,用手指輕輕拂去上面的沙。
“我懂了。”他說,“原來這個世界也有能源危機啊...”
黑頭看他。
“叭?”
路明非自顧自地說,“大家本來一起用電,後來有人想把發電廠佔了,有人不服,然後大家開始互相扔核彈。
最後發電廠炸了,城市沒了,人也沒了,只剩下我們這種倒黴蛋來旅遊打卡。”
黑頭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贊同路明非的話,“叭。”
路明非點點頭。
“這聽起來就很人類。”
雖然這些白袍先民不一定是人類。
但路明非覺得差別不大。
文明的外殼可以很華麗。
可殼裡面的東西,有時候樸素得令人悲傷。
想要更多,想要獨佔,想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