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瞪大眼睛。
“臥槽。”
黑頭抬起頭,看了看自己的新圍巾,似乎也有點茫然。
然後它輕輕一躍。
它飛了起來。
紅色圍巾上的符文一枚枚亮起,像燃燒的小燈。
黑頭離地七八米,在空中飄了一段,動作笨拙得像剛學會飛的麻雀。
符文很快熄滅,它啪嘰一聲掉進沙裡,滾了兩圈,爬起來以後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袍子。
路明非站在原地,腦子轉得飛快。
紅帶子,符文,鳴叫,共振,飛行。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力量體系?
不是龍文,不是言靈,不是鍊金矩陣,而是一種更簡潔、更純粹的東西。
它像是寫在布條上的規則碎片,被某種聲音喚醒以後,短暫地賦予使用者飛行能力。
路明非走到另一條紅色光帶前,學著黑頭蹲下。
“叭——”
沒有反應。
他清了清嗓子,又試了一次。
“叭——!”
光帶微微亮了一下。
路明非眼睛亮了。
第三次,他讓聲音從胸腔深處震出來,像使用言靈時調動血液奔湧地節奏,又刻意避開龍文那種霸道的命令感。
“叭——”
乳白色光環從他身上擴散出去。
紅色光帶驟然發亮,化作光點飛來,纏上了他的紅袍下襬,又沿著衣料向上蔓延,最後凝成一截短短的紅圍巾。
路明非伸手摸了摸那圍巾。
符文在指尖下微微發熱。
他輕輕跳了一下。
身體離開地面。
風從袍子下方托起他,沙丘在腳下緩緩後退。
那一瞬間,路明非幾乎忘了自己身處異界,忘了失聯的系統,忘了一切。
他像一個第一次摸到遊戲手柄的小孩,笨拙地操控著角色飛起來。
當飛到七八米高時他感到升力用盡,然後圍巾上的符文熄滅。
路明非掉了下來。
他比黑頭體面一點,落地前用軒轅劍撐了一下,沒摔成狗啃沙,但還是被震得齜牙咧嘴。
“好吧。”他拍掉身上的沙,“新手教程完成,獎勵體驗飛行七秒鐘。”
黑頭站在旁邊:“叭。”
路明非看了它一眼。
“你是不是在笑我?”
“叭叭。”
“你絕對在笑我。”
此後他們開始有意識地收集那些紅色光帶。
每經過一處遺蹟,黑頭就會停下來鳴叫,路明非也跟著鳴叫。
光帶化為符文,符文融入圍巾,圍巾越來越長。
最開始只能讓他們離地幾米,後來能飛過一整個沙丘,再後來,路明非甚至能在空中停留十幾秒,看見更遠處的廢墟和墓碑。
這很誘人。
飛得越高,看得越遠,也許就能找到諾諾和繪梨衣。
可路明非不敢飛得太高。
他現在不是那個能硬扛昆古尼爾的怪物狀態。
這個世界削掉了他大部分實力和底牌,他還不知道這裡有沒有敵人,不知道那些墓碑下面埋著甚麼,不知道聖山頂端的裂光到底意味著拯救還是毀滅。
更重要的是,他得保持較好的狀態,去找到諾諾和繪梨衣。
他不能在半路因為想裝個逼從天上摔下來,把自己摔成一灘異世界限定版路明非餅。
黃昏時,太陽終於開始下沉。
沙漠的顏色從金黃變成深紅,像有誰把整片大地浸進血裡。
遠處的聖山依舊矗立,頂端裂光在暮色中更加清晰,白得刺眼。
路明非和黑頭坐在一截斷牆背風處。
黑頭安靜地看著聖山,紅圍巾在風裡輕輕飄。
路明非抱著軒轅劍,低頭看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他又輕輕動了動手指。
依然沒有回應。
可這一次,他沒有像醒來時那樣心慌。
他知道諾諾一定還活著。
繪梨衣也一定還活著。
她們不是會輕易死掉的人。
也許她們也在這片沙漠的某個地方醒來,也許她們正朝著同一座聖山前進。
也許諾諾已經開始罵他“路明非你又跑哪兒去了”,繪梨衣會說,“路明非哥哥走丟了”。
想到這裡,路明非忽然笑了一下。
黑頭轉過頭看他。
“叭?”
路明非站起身,把軒轅劍重新背好,紅袍在暮風中揚起。
他望向遠方那座頂端閃著裂光的聖山,眼神一點點沉靜下來。
“我們繼續走吧,黑頭兄。”
黑頭也跟著站了起來。
“叭。”
兩個穿紅袍的旅人重新踏上沙丘。
他們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像兩條細細的線,穿過墓碑、廢墟和漫天黃沙,指向世界盡頭那道白色裂光。
路明非不知道那裡有甚麼。
神明,怪物,答案,或者另一場更大的玩笑。
但他已經習慣了。
反正他的命運從來沒給過他正常路線。
他只是個想保護重要之人的普通人,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辦法。
比如先走過去。
再把擋路的東西砍開。
......
幾天的異世界旅程過去了...
今天他們遇到一座橋。
後來路明非給那座橋起名叫“斷橋”。
不是因為他文學素養忽然突飛猛進,能在異世界沙漠裡觸景生情,想起西湖邊許仙和白娘子撐傘相會的浪漫故事,而是因為那座橋真的斷得很徹底。
一座巨大到不講道理的石橋橫跨在峽谷兩端,橋墩像是遠古巨人的肋骨,一根根刺進赭紅色的崖壁裡。
可橋身中間缺了一大截,斷口參差不齊,像被甚麼東西一口咬掉。
下面是深不見底的谷,谷底浮著藍色的霧,霧氣無聲地翻湧,像海,也像某種巨獸正在睡夢中呼吸。
路明非站在橋頭,沉默了很久。
“黑頭兄,你們本地施工隊是不是跟卡塞爾學院一個水平?修一半跑路?”
黑頭站在他身邊,紅袍被峽谷裡的風吹得獵獵作響,圍巾上的符文一明一滅。
“叭。”
“你別叭了,我知道你也沒辦法。”路明非蹲下去,看著橋頭那些殘存的紅色布幔。
它們被石柱壓在沙裡,像很多年前被人遺忘的旗幟。
風吹過時,它們會輕輕抖動,邊緣泛起一點微光。
路明非已經學會了這個世界最基礎的互動方式——對著可疑物體叭一聲。
聽起來非常不靠譜。
但在這個世界裡,比起龍文、鍊金術、言靈、尼伯龍根,這種“叭一聲然後奇蹟發生”的體系反而顯得相當樸素。
像某種小學生版神諭,簡單、直接、沒有說明書,但居然能用。
黑頭先走上前,悠長地鳴叫。
“叭——”
乳白色光環從它小小的身體裡擴散出去,像一滴水落進空氣中。
那些被沙塵掩埋的布幔同時亮了起來,紅色的光從斷裂的橋墩之間一寸寸浮現,像沉睡的血管重新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