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緊軒轅劍,小心翼翼地穿過墓碑群。
墓碑之間的沙很鬆,踩下去會陷出很深的腳印。
風從墓碑縫隙中穿過,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很多人在地下同時嘆氣。
路明非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這些黑色墓碑的材質不像石頭,更像某種燒焦後的金屬,表面沒有溫度,伸手碰上去卻會有細微的震動,彷彿裡面還殘留著甚麼沒有散盡的回聲。
他沒有多碰。
異世界生存第一法則:不要亂摸看起來很邪門的東西。
第二法則:如果已經摸了,趕緊假裝沒摸。
他剛把手收回來,就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奇怪的聲音。
“叭——”
路明非猛地轉身。
墓碑群的另一邊,不知甚麼時候站著一個人。
那人很矮,大概只到路明非胸口,穿著一身紅色長袍,袍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它的臉是黑的,不是面板黑,而是整個頭部像一塊沒有五官的黑色石頭,只有兩隻發光的眼睛,幽幽地看著他。
路明非倒吸一口涼氣。
“兄弟,你這出場方式有點陰間啊。”
黑麵紅袍人歪了歪頭。
“叭叭叭。”
路明非沉默了兩秒。
“你說甚麼?”
“叭叭叭叭。”
“……你再說一遍?”
“叭。”
路明非看著它。
它也看著路明非。
一人一黑頭在墓碑群中相對而立,氣氛莊嚴得像兩個不同文明的使者第一次會晤。
如果這時候有歷史學家在旁邊記錄,可能會寫下“人類與沙漠文明進行了首次接觸,雙方以友好而複雜的聲波交換了意見”。
實際情況是路明非完全聽不懂。
黑麵紅袍人顯然也沒指望他聽懂,它轉過身,慢慢往遠處走。
路明非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沒辦法。
在一個全是沙的世界裡,遇到一個會動的東西,不管它是人、鬼、NPC還是路過的黑煤球,至少說明前方可能有劇情。
他給對方起了個臨時名字。
黑頭。
很貼切,充滿樸素的勞動人民智慧。
黑頭走路不快,但很穩,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路明非跟在它身後走了一段路之後終於看見了遠方那座“山”。
那東西很難被稱為山。
它矗立在世界盡頭,巨大得不合常理,峰頂像被甚麼力量劈開,有白色的裂光從縫隙裡溢位來,直衝天空。
路明非眯著眼看了很久,突然蹦出一句:“聖山。”
黑頭沒有反應。
“我猜的。”路明非說,“這種一看就很終極目標的地方,按宗教邏輯肯定叫聖山,要是叫老王山就太掉價了,對吧?”
“叭叭叭。”
“你也覺得我說得有道理?”
“叭。”
“好,我們達成共識了。”
路明非發現自己居然在跟一個只會叭叭叭的黑頭聊天,而且還聊得挺自然。
這說明人在孤獨到一定程度以後,會自動降低對交流物件的要求。
以前他還覺得芬格爾廢話多,現在想想,芬格爾至少會說人話,雖然說出來的多半不是人話。
太陽越來越毒。
路明非的嘴唇開始發乾,額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黑頭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狀態,從身上摸出一件紅袍遞給他。
那紅袍很輕,摸起來像布,又像細沙凝成的絲,有種溫潤的觸感。
路明非看了看黑頭,又看了看紅袍。
“給我的?”
“叭。”
“不會是本地風俗,穿上以後就算入教,終身不得退出吧?”
“叭叭。”
“行吧,反正我現在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路明非把紅袍披在身上。
當紅袍落到肩膀上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布料中滲進身體。
不是力量湧入,也不是血統甦醒,而像是嗓子眼兒裡有顆氣泡,正慢慢往外拱。
路明非試探著張嘴。
“叭?”
他愣住了。
黑頭也愣住了。
路明非忽然激動起來。
“叭叭叭!叭叭?”
黑頭立刻回應:“叭叭叭叭!”
路明非:“叭叭叭叭叭!”
黑頭:“叭!”
兩個人面對面叭了半分鐘。
然後路明非沉默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依然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甚麼。
這種感覺就像你以為自己突然學會了英語,興沖沖跑去跟外國友人交流。
結果發現自己只學會了“hello hello hello”,而外國友人也只會“hello hello hello”,雙方熱情洋溢地hello了半天,最後連廁所在哪兒都沒問出來。
“這根本不是語言吧?”路明非崩潰,“這只是一個音效吧?你們這個世界的社交系統這麼敷衍的嗎?”
黑頭歪頭:“叭?”
路明非嘆了口氣。
“算了,黑頭兄,我們還是靠肢體語言吧。”
於是他們繼續向聖山走。
一路上,他們經過了更多遺蹟。
有些是半埋在沙裡的石柱,柱身上刻著路明非看不懂的符號;有些是倒塌的拱門,門後空空蕩蕩,像通向一座早已消失的城市;還有一些殘垣斷壁,紅色的布條纏在斷裂的牆體上,在風中輕輕飄動。
路明非最開始以為那只是普通布條。
直到黑頭停在一處廢墟前。
那是一段只剩半截的石牆,牆縫裡掛著幾條紅色光帶,光帶上有白色符文閃爍,像一串沉睡的星星。
風吹過時,它們並不隨風亂擺,反而像有自己的呼吸,緩慢地起伏。
黑頭蹲了下來。
路明非不知道它要幹甚麼,下意識後退半步。
下一秒,黑頭髮出一聲悠長的鳴叫。
“叭——”
那聲音和之前的叭叭叭不一樣。
更長,更亮,像從空洞的身體深處發出來,帶著某種奇異的共振。
一圈乳白色光環從它身上擴散出去,輕輕撞上那些紅色光帶。
光帶上的符文同時亮起。
緊接著,它們像活過來一樣,從石牆上掙脫,化作無數光點飛向黑頭,圍繞著它旋轉一圈,最後凝成一條紅色圍巾,系在它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