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自己死了。
這不是一句文學修辭，也不是那種高中作文裡常見的“我彷彿死過一次”的矯情說法，而是他真的覺得自己應該已經死了。
因為他睜開眼睛以後，看見的是一片鋪滿整個世界的金黃色。
抬頭望去，天穹一片死白，太陽像一枚燒紅的銅錢嵌在最高處，日光沒有任何遮擋地傾瀉而下，空氣都被烤得扭曲變形。
沙丘一層疊著一層，像是某個巨人臨死前把黃金熔成液體，又隨手潑灑在大地上，冷卻之後凝成了無邊無際的波浪。
呼嘯的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細小的沙粒，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路明非躺在沙地裡，半邊身體都被埋住了。
他愣了很久，才慢慢意識到自己還在喘氣。
很好，沒死。
他費力地從沙子裡爬出來，第一時間摸向自己的胸口，心臟還在跳。
軒轅劍還在，斜斜插在他身邊的沙地裡，劍身上沾著細沙，黃金般的紋路黯淡得像睡著了。
諾諾不在。
繪梨衣也不在。
路明非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除了沙，還是沙。
遠處有些扭曲的光影，那是高溫蒸騰出來的海市蜃樓，像一座座透明的城堡，又像一群站在地平線上的幽靈。
可沒有紅頭髮和白頭髮的女孩，也沒有其他任何熟悉的人。
“系統？”路明非在腦海裡喊。
沒有回應。
“路鳴澤？”
沒有回應。
“喂，小魔鬼？別裝死啊，你不是最喜歡這種時候跳出來說甚麼‘哥哥你終於需要我了’麼？現在機會來了，出場費我給你結雙倍。”
還是沒有回應。
路明非站在原地，嘴角扯了一下卻沒笑出來。
很久沒這麼安靜過了。
自從他被那封來自卡塞爾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拎進怪物的世界以後，他的人生就像一輛剎車失靈的火車，一路撞過三峽、北京、東京、北極、避風港，撞過龍王和神明，撞過死亡和重生。
腦子裡總有人說話，系統會冷冰冰地彈提示，路鳴澤會陰陽怪氣地喊哥哥，芬格爾會在身邊說騷話，諾諾會用那種懶洋洋又篤定的聲音叫他“李嘉圖”。
可現在甚麼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仕蘭中學，傍晚的天台上，他一個人趴在欄杆邊看夕陽落下去。
樓下有人打籃球，有人騎車，有人牽手，有人把青春過得金光燦爛，只有他像被世界忘在角落裡的舊書包，沾著灰，拉鍊還壞了一截。
那時候他也經常覺得，世界那麼大，其實沒有一個地方在等他。
後來他知道這是錯的。
有人等他。
有人會在暴雨裡開車撞開他的人生，有人會在日本的夜晚拉著他奔跑，有人會在摩天輪上接受他笨拙又盛大的告白，有人會在世界末日時擁抱著他，告訴他別怕。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那裡甚麼都沒有。
可他知道有一根看不見的紅繩系在那裡。
“一線牽”不見形影，卻曾經讓他覺得自己再也不會迷路。
只要他想諾諾，只要他動一動手指，無論相隔多遠，都能找到她。
路明非輕輕蜷了蜷無名指。
沒有回應。
他又蜷了一下。
還是沒有。
他的臉色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紅繩斷了，而是這裡的規則隔絕了一切。
像是有人把他扔進一個沒有訊號的宇宙角落，手機滿格電量卻永遠撥不出去。
“師姐。”他低聲喃喃。
風吹過，沙粒鑽進嘴裡，有點苦。
“繪梨衣。”
沒人回答。
路明非把軒轅劍拔出來，背在身後，開始往前走。
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但人總得向前走。
就像以前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殺死龍王，不知道能不能從赫爾佐格手裡救下繪梨衣，不知道能不能從奧丁手裡搶回世界，可他還是向前走了。
這裡的太陽毒辣得不可思議。
按理說，以他現在的身體，就算被扔進火山口邊上曬一天，也不該像普通人一樣口乾舌燥。
初代種級別的身體，黃金龍血，足以徒手撕裂次代種的力量，這些名詞聽起來很牛逼，放在卡塞爾學院的論文裡大概能讓一群教授興奮得掀桌。
可此刻那些力量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住了。
路明非能感覺到血液中的龍族血統還在，但此刻像被關進了一間很深的地下室，隔著厚厚的牆壁咆哮，卻只能傳出很微弱的聲響。
他現在的身體素質依然比普通人強得多，但遠不如在原世界那樣近乎怪物般的身體素質。
顯然這個世界不歡迎龍。
或者說，這個世界有自己的規則，就算是外來的神明也得先脫鞋進門。
路明非走了很久，久到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繞圈。
沙丘看起來都一樣，風聲也都一樣。
沒有樹，沒有河，沒有鳥，甚至沒有骨頭。
沙漠乾淨得像被清洗過，所有生命的痕跡都被抹掉了。
直到他看見那些黑色的東西。
最初只是地平線上一排細小的豎線，像有人用炭筆在金色畫布上隨手劃了幾道。
走近以後，路明非才發現那是一片墓碑。
密密麻麻的黑色長條斜插在沙地裡，歪歪扭扭，一眼望不到盡頭。
它們沒有名字，沒有碑文，沒有花，沒有祭品，只是沉默地豎在那裡。
路明非站在墓碑邊緣，忽然覺得後頸有點涼。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
準確地說，他見過太多死人了。
龍族戰爭裡，人命有時候比紙還薄，上一秒還在跟你開玩笑的人，下一秒就可能被龍炎燒成灰。
可眼前這片墓碑給人的感覺不一樣，它們太安靜，太整齊，又太沒有人味兒。
就好像埋在下面的並不是人，而是一批被淘汰掉的零件。
“這地方不會是甚麼大型副本墓地吧？”
路明非喃喃，“按照遊戲邏輯，墓地附近一般會刷怪，刷怪之前還會給你點新手武器或者教程提示……問題是我教程提示呢？系統你死哪兒去了？”
沒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