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再一次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想罵人。
他記得自己剛才還在金色雲海裡飛,風從袍角下穿過去,像一萬隻溫柔的手託著他。
他和黑頭一起衝進了聖山頂端那道光門,身體碎成無數發光的符文。
然後下一秒,他就又掉回了起始之地的沙裡。
這就好比唐僧師徒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好不容易取得西經修成正果結果一覺醒來發現是個夢。
路明非躺在沙丘上,仰面看著那片泛金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遠處聖山還是那樣,白色的裂光刺穿雲層,看起來遙遠而神聖。
他慢慢坐起來,摸了摸脖子後面的圍巾。
還在。
比最開始長了很多,紅色布幔在風裡輕輕飄動,上面亮著一串細小的符文。
路明非低頭看著自己的圍巾,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黑頭。
那個只會“叭叭叭”的小傢伙,頭黑得像塊炭,身高不足一米二,走路還晃晃悠悠。
可就是這麼個小東西,陪他走過了整個世界。
它不會說話,不知道路明非是誰,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
它只是陪他走,陪他飛,陪他在風雪裡一點一點耗盡最後的光。
它後來在聖山上又出現了,好像之前的死亡只是開了個很惡劣的玩笑。
可現在呢?
沙丘上空空蕩蕩。
沒有黑頭。
也沒有諾諾和繪梨衣,他之前以為只要到達了聖山就能找到答案,可現實是根本沒有。
路明非坐在沙裡,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快遞公司誤投到外星球的包裹,位址列寫著“收件人:命運”,電話打不通,退回原址也找不到地方。
他試著牽動左手無名指,仍舊沒有回應。
他低聲呢喃:“師姐?”
風吹過沙丘,沙粒簌簌滾落。
沒有人回答。
他又說:“繪梨衣?”
還是沒有人回答。
聖山沉默著,像一尊巨大而冷漠的神,站在世界盡頭看他出洋相。
路明非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行吧。”他說,“人生就是叭叭叭,通關也是叭叭叭,重開還是叭叭叭。
你們這破世界最好別讓我找到策劃,不然我一定要把他的鍵盤塞進他嘴裡。”
他向前走了幾步。
然後停住了。
因為沙丘下方,有兩個人。
她們站在金色沙海和白色天光之間,像是兩道從聖山落下來的影子。
風從她們身後吹來,白色長袍貼著身體飄動,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半張臉,長長的白色圍巾在空中展開,幾乎像兩條發光的河。
不是紅袍。
是白袍。
那種白不是普通衣料洗到發舊的白,而是雪山盡頭被聖光照透的白,像凝固的月光。
她們的圍巾很長,長到路明非看了一眼就開始沉默。
路明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紅圍巾。
他覺得自己像是剛出新手村、還拿著木劍的土騾子,忽然在野外遇見兩個滿級大號。
一個頭頂“神聖女武神”,一個頭頂“白王限定典藏面板”,而他頭頂大概寫著“路邊重新整理普通怪”。
其中一個白袍人抬起手,掀開兜帽。
紅髮在風裡鋪開。
那一瞬間,路明非聽見自己心裡有甚麼東西咔嚓一聲斷了,像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開。
她的眼睛還是那樣漂亮,帶著一點笑,一點疲憊,以及一點“你這個笨蛋怎麼才來”的不耐煩。
諾諾站在沙丘下,左耳的銀色四葉草耳墜在光裡輕輕晃動。
她穿著白袍,長圍巾在身後飛揚,整個人像從聖山壁畫裡走出來的神女。
“喲。”諾諾說,“終於輪到你重新整理出來了,Ricardo。”
路明非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另一個白袍人也掀開兜帽。
銀白色長髮從兜帽裡滑落,像雪山深處未被風碰過的雪。
深玫瑰紅的眼睛看著他,裡面盛著很安靜的歡喜。
繪梨衣抬起手,用很認真很清脆的聲音說:“路明非,你來得好慢,讓我們等了那麼久。”
她想了想,又補充:“像烏龜。”
路明非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諾諾微微皺眉:“喂,你不會傻了吧?”
下一秒,路明非像一條走丟了三年後忽然與主人重逢的大型犬,直接從沙丘上撒歡似的衝了下去。
他衝得太急,腳下沙子一滑,整個人差點滾成一顆紅色土豆。
幸虧圍巾亮了一下,託了他一把,才沒讓他用臉給沙漠犁地。
路明非狠狠地撲進諾諾懷裡。
沒有一點S級混血種的體面,沒有初代種級別強者的氣勢,也沒有甚麼軒轅劍持有者該有的威嚴。
他把臉埋進諾諾胸口,像小動物一樣拱來拱去,鼻尖蹭過她白袍下熟悉的溫度,聞到那股熟悉的氣息。
確認眼前的不是幻覺也不是做夢,真的是一個鮮活的諾諾,是他無論在甚麼世界盡頭都想找回來的錨點。
他又想起紅色法拉利裡吹進來的風,摩天輪頂端的煙火,濱海小城夜裡她靠在他懷裡時髮絲落在臉上的微癢。
路明非忽然說不出話了。
他在雪山上艱難跋涉,手腳都凍得沒有知覺的時候沒有哭。
黑頭倒下的時候沒有哭。
最後自己倒在無數墓碑中間,感覺身體一點點變冷的時候,也沒有哭。
可現在他抱著諾諾,忽然覺得委屈得要命。
像小學生在外面被一群人揍了,在朋友面前明明咬著牙說不疼,可回家看見媽媽端著熱湯問“怎麼了”,眼淚才啪嗒一下掉下來。
“師姐。”他悶聲說,“我以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諾諾本來想笑他兩句,比如“你這傢伙怎麼跟大型犬一樣”,或者“白袍很珍貴的,被你蹭一身沙”。
可她的手落在路明非背上,忽然就沒捨得說。
諾諾輕輕拍路明非的背,一下,又一下。
像哄一個終於從噩夢裡醒來的孩子。
“沒事沒事,你找到了。”諾諾低聲說,“我在這裡。”
路明非沒抬頭,反而又往她懷裡拱了拱。
諾諾被他拱得後退半步,眉梢一挑:“差不多得了啊,你現在的動作很像某種大型犬科動物,而且是那種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的。”
“犬科也行。”路明非說,“只要是家養的。”
諾諾怔了一下,低頭看他。
路明非還埋在她懷裡,聲音悶悶的:“我很想你。”
諾諾沉默片刻,伸手按住路明非的後腦勺,把他更用力地抱住。
“我知道。”她說,“我也想你。”
繪梨衣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白色長圍巾在風裡飄來飄去。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舉手。
“繪梨衣也想路明非。”她說,“但是繪梨衣覺得現在靠近會被諾諾姐姐打。”
諾諾抬眼看她:“我哪有那麼小氣。”
繪梨衣很乖地點頭:“那繪梨衣等一下。”
路明非終於從諾諾懷裡抬起臉,眼圈紅紅的。
他看見繪梨衣站在一邊,銀白色長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神情卻認真得像在等待分配糖果的小朋友。
他向她張開手。
繪梨衣眼睛一下子亮了,撲過來抱住他。
她現在已經很愛說話了。
曾經那個需要靠寫字板表達世界的女孩,如今像終於被開啟的盒子,裡面裝著很多很多句遲到的話。
她不用再害怕一句話帶來審判,不用把喜歡、害怕、開心、難過都寫在小小的白板上。
她抱著路明非,很用力。
“路明非變矮了。”繪梨衣說。
路明非一愣:“我沒變矮吧?”
繪梨衣很認真地看著他:“你是紅袍,我們是白袍,你看起來像低等級角色。”
路明非:“……”
諾諾沒忍住,笑出了聲。
路明非看著她們身後那兩條長得離譜的白圍巾,又低頭看看自己這條雖然不短但絕對談不上豪華的紅圍巾,悲從中來。
“不是。”他說,“大家不是一起掉進來的嗎?為甚麼你們兩個像是已經全收集通關多周目開隱藏面板了,我卻像剛過新手教程?”
諾諾鬆開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胸口被他蹭皺的白袍。
“因為我們來的時間比你要早。”
路明非愣住。
“早多久?”
繪梨衣想了想:“不知道。”
諾諾說:“這個世界的時間不是線性的,我們三個應該是同時被捲進來的,但落點不同,時間節點也不同。
我和繪梨衣第一次醒來的時候,你還沒出現,於是我們相伴著走完了一輪又一輪,總共有十幾輪了。”
她抬起手,白色圍巾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亮了起來,像一條被星星縫起來的河。
“我們把能找的符文都找過了,斷橋下面的水簾洞,粉沙荒漠的八個沙坑,日落之城側壁上那些幾乎貼著牆角飛才能夠到的符號,地底通道里守護者巡邏路線背後的隱藏管道,高塔最上層光柱外側的壁畫,還有雪山風口後面的石亭。”
路明非聽得頭皮發麻。
“所以……”路明非看著她們,“你們現在是畢業號?”
“差不多。”諾諾說,“白袍,白圍巾,落地自動回能量,飛行消耗降低,簡單來說,我們現在可以從斷橋一頭飛到另一頭,中途不用踩布片。”
繪梨衣補充:“路明非不行。”
路明非捂住胸口:“不用強調。”
繪梨衣看起來有點高興:“繪梨衣可以帶路明非飛。”
這話聽起來很溫柔,但路明非腦海裡浮現的畫面是:兩個白袍神女一左一右架著他這個紅袍土騾子,從沙丘上拖過去,路明非覺得自己作為男人的尊嚴正在被反覆碾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