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不是宮殿,也不是牢房。
那是一個直徑約五十米的圓形空間,四壁光滑得像被神明用手掌抹平過,黑色金屬與蒼白岩層交錯鑲嵌,牆面上浮動著無數細小的龍文,像深海里遊動的磷火。
沒有燈。
可這裡並不黑暗。
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團漆黑的球體,直徑約三米,表面像液態的夜,不斷收縮、膨脹、脈動。
每一次脈動,都有低沉的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像某顆巨大的心臟在緩慢跳動。
路明非站在門檻上,忽然覺得自己不是走進了避風港的第七層。
他像是走進了自己的胸腔。
那團黑色球體,就是他身體裡某個從來沒有被照亮過的器官。
諾諾站在他左側,紅髮在無風的空間裡輕輕浮動。
她的臉色因為連續透支精神力而有些蒼白,可那雙眼睛炯炯有神。
繪梨衣站在右側,她看著那團黑色球體,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某種近乎本能的警惕。
白王級別的精神力在她周身無聲展開,像雪白的羽翼,一層一層覆蓋住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歡迎回家,哥哥。”
黑色球體前方,光影扭曲。
一個人影從虛無中浮現出來。
他穿著黑色的小西裝,白襯衣,領結打得一絲不苟。
那張臉和路明非一模一樣,眉眼、輪廓、甚至嘴角那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像從同一面鏡子裡拓印出來。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瞳是深邃的金色。
那雙黃金瞳裡沒有龍類常見的暴戾,也沒有混血種燃燒血統時的瘋狂。
它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片結冰的海面,冰層下面埋著整座沉沒的世界。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路鳴澤的虛影雙手背在身後,悠閒地繞著三人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諾諾和繪梨衣身上,“哦?把老婆和妹妹都帶來了?”
諾諾挑了挑眉。
如果不是現在有倒計時壓在頭頂,她大概會很認真地糾正一下“妹妹”這個稱呼到底算不算合理。
繪梨衣則歪了歪頭,像是在判斷這個和路明非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能不能被砍。
路明非沒有笑,也沒有理會那句調侃。
他只是看著路鳴澤。
“你知道我要做甚麼。”
“當然。”路鳴澤收起了笑容,“借用我的力量穩定你的傳送法陣。”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核心區裡迴盪,像一枚銀幣落進深井。
“可是哥哥,你要知道,穩定傳送法陣需要我釋放一部分被封印的力量。”
路鳴澤慢慢走到黑球邊,伸手輕輕按在那團漆黑的球體上。
他的手掌沒有實體,卻讓球體表面的龍文禁制一瞬間亮了起來,“這意味著封印會暫時鬆動。”
他轉頭看向第七層入口的方向。
那扇被推開的黑門後,遠處隱約傳來爆炸聲、刀劍碰撞聲、槍聲,以及某種人類喉嚨在瀕死時撕裂出來的慘叫。
“如果你那個爹和外面那隻老狐狸知道了,他們會把這裡夷為平地。”
路明非說:“所以我的人在外面擋著。”
路鳴澤挑眉:“你那些人真的靠得住?”
路明非沒有回答。
有些問題沒有必要回答。
就像你問一個人,你憑甚麼相信另一個人會為你擋刀?
這種事情講不出道理。
楚子航會擋。
芬格爾會擋。
喬薇尼會擋。
上杉越、源稚生、源稚女、愷撒、楚天驕、夏彌、諾頓、零、麻衣、蘇恩曦……那些從世界各地殺到北西伯利亞的人都會擋。
因為他也會為他們擋。
人和人的關係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路明非邁入圓形空間。
系統的淡藍色介面在視野邊緣無聲展開。
“傳送法陣基礎陣圖已載入。”
“請依照指引刻畫陣紋。”
“注意:陣紋偏差超過毫米,將導致時空座標偏移。”
“注意:目標世界錨點不穩定。”
“注意:本次傳送不可逆。”
路明非握緊軒轅劍。
劍鋒壓在地面的一瞬間,黑色金屬發出刺耳的呻吟。
火花沿著劍尖爆開,第一道金色陣紋被他硬生生刻進地面。
那不是普通的圖案。
它像一棵倒懸的樹,又像一條被剝開鱗片的龍。
每一道線條都複雜得讓人頭皮發麻,彼此巢狀、咬合、迴環,彷彿某個瘋子用幾何寫下了一篇描述時間的論文。
諾諾蹲在一旁,指尖懸在陣紋上方几厘米的位置。
超維側寫在她腦海中展開,路明非繪下的陣紋被拆成無數層透明的結構圖。
陣紋的深度、角度、弧線張力、鍊金迴路的能量流向,全都在她眼底浮現。
“左偏零點一毫米。”她說。
路明非立刻修正。
“下一段弧線要壓低,別按系統給的標準刻,這塊地面不是完全平整,下面有一層舊鍊金銅網,會干擾迴路。”
“好。”
“第三節點加深一點,不然能量會在啟動時回湧。”
“好。”
他們說話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廚房裡商量晚飯放不放蔥花。
只有路明非知道,自己每一劍落下時,後背都在發冷。
一絲一毫的偏差,都可能導致傳送法陣把他們送進不知名的虛空深處。
那裡沒有空氣,沒有時間,沒有“我是誰”這種概念。
你甚至來不及慘叫,就會被時空亂流撕成比灰塵還細的東西。
繪梨衣站在封印容器旁邊,雙手垂在身側。
她沒有說話。
可她的精神力已經無聲蔓延出去,與黑球裂縫中隱隱洩露的力量接觸。
那一瞬間,整個核心區像有兩頭古老的巨獸同時睜開眼。
白色與黑色。
白王與黑王。
兩種本該互相排斥、互相吞噬的權柄,在這座地下深處短暫地形成了某種奇異平衡。
繪梨衣的髮梢微微浮起,她的眼底浮現金色光芒,臉上卻還是那種安靜又認真的表情。
就像她只是幫朋友撐一把傘。
通訊器忽然炸響。
“滋——師弟!”
芬格爾的聲音嘶啞。
背景裡全是爆炸聲,金屬撕裂聲,還有諾頓憤怒的咆哮。
“路麟城使用某種鍊金封印暫時困住了諾頓和夏彌,他們快要突破封鎖線了!”
轟!
巨響蓋住了他後半句話。
通訊器裡只剩下一片刺耳的電流聲。
路明非手中的劍一刻不敢停,他只能集中注意力再加快一些速度。
諾諾抿緊嘴唇,繼續校驗陣紋。
她知道這種時候任何一句“你擔心嗎”都是廢話。
路明非當然擔心,擔心得要死,可他不能停。
過了幾秒,芬格爾的聲音重新擠進來。
“——擋不了太久了!你他媽快點!”
通訊斷了。
核心區裡安靜了一瞬。
遠處的戰鬥聲像潮水一樣壓近。
路明非額頭見汗,他再一次加快了速度。
軒轅劍在地面上拖出灼熱的金線,他的肩胛骨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汗水從額角滑下,落在陣紋旁邊,瞬間被高溫蒸發成白霧。
路鳴澤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不像看一個哥哥,也不像看一個交易物件。
更像是在看某個自己遲遲沒有做出的選擇。
“你知道為甚麼系統讓你只能帶諾諾和繪梨衣嗎?”路鳴澤忽然說。
路明非手上動作沒停:“說。”
路鳴澤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帶著一點惡作劇得逞前的愉悅,又藏著某種他不願意明說的憐憫。
“因為她們兩個和你一樣,身上都帶著‘鑰匙’。”
諾諾皺眉。
“不是你小舅子那種鑰匙。”路鳴澤看向她,“是另一種。”
繪梨衣也抬起眼。
路明非終於將最後一劍刻完,陣圖邊緣的金色光芒一圈圈亮起。
“甚麼意思?”
“你自己去那邊慢慢發現吧。”路鳴澤攤手,“謎底提前說出來就沒意思了,況且哥哥你現在也沒有時間聽我講故事。”
系統提示音冷酷地響起。
“傳送法陣佈置完成。”
“啟動需要外部靈力灌注。”
“請路鳴澤配合釋放力量的3%用於穩固陣眼。”
“預計穩固時間:120秒。”
“傳送視窗開啟後持續時間:30秒。”
“三人必須在30秒內進入法陣中心。”
路明非抬頭看向路鳴澤。
路鳴澤嘆了口氣。
“哥哥,你看,你每次來找我都不是為了陪我聊天。”
他閉上眼睛。
下一秒,黑色球體表面的龍文禁制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裂開。
那不是普通的裂紋。
每一道裂紋都像一道通往深淵的門。
漆黑的力量從裂縫中滲出,濃稠得像墨,又像活物。
它們沿著空氣流動,沒入地面上的金色陣紋。
傳送陣像飢餓了數千年的怪物,貪婪地吞噬著那些力量。
整個第七層開始震動。
牆壁上的龍文一枚枚崩亮,警報聲從看不見的地方響起。
低沉、急促、瘋狂。
避風港深處所有防禦系統都被驚醒了。
遠處的戰鬥聲驟然加劇。
龐貝和路麟城一定感知到了封印鬆動。
對於他們來說,這一刻不再是內部爭鬥,不再是誰掌控避風港,也不再是誰能在這場末日裡活到最後。
路鳴澤的封印一旦鬆動,就意味著他們所有的計劃都可能失控。
他們現在再也顧不得藏底牌,不顧一切地要殺到這裡來。
系統倒計時開始滾動。
“穩固倒計時:119秒。”
“118秒。”
“117秒。”
路明非站在陣眼旁,感受著腳下越來越強烈的震動。
每一秒都像有人拿錘子砸在他的心口。
忽然,第七層入口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兩個身影從黑門方向衝了進來。
楚子航走在前面,村雨橫在身側,刀身上還滴著血。
他渾身都是血,襯衫被撕開好幾道口子,露出下面已經癒合大半的傷口。
那些血大多不是他的,可他的呼吸也比平時沉重許多。
芬格爾跟在後面,一隻手受了傷,血糊了半張臉。
楚子航快步走到路明非面前,看了一眼發光的傳送法陣。
“我跟你去。”
芬格爾喘了口氣,舉起還能動的右手。
“我也去。”
路明非看著他們。
那一瞬間,他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放映廳,想起暴雨裡的高架橋,想起卡塞爾學院的宿舍,想起芬格爾坐在床上啃薯片,楚子航一本正經地給他偽造病歷,想起他們一起在各種倒黴任務裡吐槽,一起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
人在十九歲的時候,其實很難真正理解“同伴”這個詞。
你以為同伴就是一起上課、一起打遊戲、一起吃夜宵、一起罵校董會。
後來你才知道,同伴是你要走向某個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地方時,有人站出來說,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