愷撒的藍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冰冷。
而這位王,必須是他的兒子。
因為只有父子血脈的共鳴,才能讓聖盃反應爐的注入成功率超過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芬格爾的聲音從通訊器裡炸出來,那失敗了呢?
愷撒沒有看通訊器。
我在第六層的實驗室裡,看到過四十七具屍體。
都是加圖索家族旁支的年輕人,有些是我小時候一起上過騎術課的堂兄弟,有些名字我甚至叫不出來,他們被帶到這裡,被告知自己將為家族榮耀做出貢獻,然後被推進那臺機器。
沒有一個活下來。
最近一具屍體的死亡時間是三週前。
愷撒說完這段話的時候,整條走廊安靜下來。
楚天驕的表情看不出變化,但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了。
源稚女不知何時站到了源稚生身旁,輕輕握住了兄長的手腕。
喬薇尼側過臉去。
繪梨衣縮了縮肩膀,靠近了諾諾。
諾諾伸手攬住她,目光卻望著愷撒,帶著些許複雜。
路明非想起上一世愷撒曾親口講過他十三歲那年的故事。
母親古爾薇格的葬禮結束後,加圖索家族的長輩在城堡另一側舉行慶祝會——慶祝那個礙事的女人終於死了,繼承人終於能被純正地教育了。
十三歲的愷撒一個人燒了教堂。
他騎著偷來的哈雷摩托衝散了宴會,在滿地碎玻璃和尖叫聲中大喊:
我的未來我會親手奪取,但不是作為加圖索家的繼承人,而是作為愷撒!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個叛逆少年的中二宣言。
七年後。
他站在同族屍體旁邊,穿著被血浸透的襯衣,用父親送給他的沙漠之鷹拆掉了父親建造的大門。
路明非忽然覺得這個詞很沉重。
有些人的中二,是說說而已。
有些人的中二,是用鮮血兌現的承諾。
所以你現在的目的是阻止龐貝?路明非說。
愷撒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裡面有驕傲,有一點點疲憊,還有某種路明非從未在愷撒臉上見過的東西。
信賴。
我來這裡有三個目的。愷撒緩緩說。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銷燬聖盃反應爐和全部龍骨儲備。
第二根手指。
第二,阻止龐貝·加圖索的封神計劃。
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忽然停了一下。
然後他露出一個非常愷撒式的笑容。
驕傲、刺眼、金燦燦的,像阿爾卑斯山頂的陽光。
我之前從通訊頻道聽到過你們的計劃,我想親眼看你路明非到底能不能把這個世界救回來。
路明非愣住了。
如果你做到了,那我輸得心服口服。
愷撒揚起下巴。
如果你做不到——
他把沙漠之鷹從腰間抽出來,在指尖轉了一圈,啪地扣進槍套。
那就輪到我了。
路明非盯著這個滿身傷痕、狼狽不堪卻依然試圖保持帝王儀態的金髮男人,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笑了。
你知道嗎,愷撒學長,路明非說,如果未來總統競選的時候你用這種方式拉票,我肯定投你。
我不需要你的票。愷撒說。反倒是你需要我帶路。
楚子航走上前一步,與愷撒對視。
兩位曾經在卡塞爾學院爭鋒多年的對手和朋友,在避風港地下近千米深處重逢。
沒有握手,沒有擁抱,甚至沒有一句寒暄。
楚子航只是點了一下頭。
愷撒回了同樣一個點頭。
就夠了。
戰場上不需要多餘的客套。
等活著出去再喝酒也不遲。
走吧。路明非握緊軒轅劍,看向愷撒身後那條滿目瘡痍的走廊。
遠處,更深的地底傳來低沉的轟鳴。
系統倒計時在視野角落無聲跳動。
。
愷撒,路明非一邊走一邊問,龐貝現在在第七層?
是的,而且在第七層,愷撒走在他左側,沙漠之鷹已經重新上膛,還有一道門,那道門我打不開。
路明非腳步一頓。
所以你在等我們。
愷撒側過頭看他。
我在等能幫我砸開那道門的人。他的目光掃過路明非手中的軒轅劍,初代種級別的力量,加上這把劍,應該夠了。
如果不夠呢?
那就再加上兩個龍王。愷撒淡淡地瞥了一眼隊伍裡剛剛趕到的諾頓、夏彌、芬格爾等人。
諾頓嗤笑了一聲:小子,你連請人幫忙都這副嘴臉嗎?
加圖索家不請求,愷撒頭也不回,加圖索家提議。
你全家的提議方式都這麼欠揍嗎?
是的。愷撒極其坦然地承認了。
隊伍在昏暗冗長的走廊中快速推進。
愷撒走在前面帶路,腳步精準地避開了每一個他預先標記過的陷阱機關。
有些已經被觸發,牆壁上留著焦黑的爆炸痕跡,那是他來時用自己的身體和子彈趟出的路。
路明非跟在他身後,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
愷撒的腳步停了零點三秒。
然後他繼續走。
這個詞不適合用在我身上。他說。
為甚麼?
因為我不是為了你做這些事的。
愷撒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
我是個密黨成員,我為密黨的使命……為公平、正義和我認可的那些原則,為了那些東西,我可以去死。
他頓了頓。
如果不堅持這些,愷撒·加圖索也就不是愷撒·加圖索了。
路明非看著他的背影。
金髮在應急燈的閃爍中忽明忽暗,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苗。
路明非加快腳步,與愷撒並肩。
走吧,學長。
別叫我學長。
那叫你甚麼?戰友?
愷撒沉默了一秒。
叫我愷撒就行。
前方是更深的黑暗。
倒計時繼續跳動。
。
一行人在通道里走著。
愷撒忽然抬手,“等一下”
眾人停住。
前方地面看起來平平無奇,可愷撒彎腰,從一具倒下的死士腰間抽出一枚彈匣,隨手朝前一丟。
彈匣落地的瞬間,整條走廊亮起了幽藍色的網格。
數十道鍊金切割線從牆壁兩側交錯彈出,像一群無聲掠過的刀鋒。
那枚彈匣在半空中被切成碎片。
芬格爾嚥了口唾沫:“加圖索家的裝修風格真硬核,進門先切客人。”
愷撒說:“龐貝很喜歡這種東西,他認為真正的貴族住宅應該保證不受無禮訪客打擾。”
“那你怎麼過去?”
“我在這裡住了一個多月。”
愷撒走到牆邊,伸手按住一處不起眼的蛇徽。
徽記沒有反應。
他又向左挪了半步,用槍柄敲擊牆面三下,再敲兩下,最後一腳踹在地面某塊微微凸起的黑磚上。
幽藍網格無聲熄滅。
“第六層一共有十七處防禦節點。”他說,“我拆了九處,記住了八處。”
楚子航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說:“你很適合執行部。”
愷撒看了他一眼:“我以為你會說我很適合當盜賊。”
楚子航認真想了想:“執行部也差不多。”
路明非差點笑出來。
哪怕走在死亡通道里,也會因為朋友一句冷笑話覺得自己還能再撐一會兒。
有了愷撒帶路,行進速度快得驚人。
他像一頭熟悉獵場的獅子,帶著眾人穿過一扇又一扇暗門,避開一處又一處陷阱。
有時候他會在岔路前停下,閉上眼聽幾秒,言靈·鐮鼬擴散開來,無形的風帶回牆體後的震動、遠處腳步聲、機械齒輪齧合聲,還有那些藏在黑暗中的呼吸。
“左邊有八個人,兩個改造死士,六個普通守衛。”
“右邊是死路,牆後有爆破陣。”
“前方三十米,龐貝的人留下了感應線,別踩紅色地磚,雖然它看起來比黑色的更貴。”
芬格爾忍不住說:“你們加圖索家連陷阱都要搞審美差異化?”
愷撒說:“我們家族最大的缺點就是品味太好,壞事也要做得像藝術展。”
他們抵達第七層前的最後一道防線時,倒計時還剩6小時。
那是一條筆直向下的巨大通道,寬闊得足以讓十輛裝甲車並行。
通道盡頭是一道半圓形閘門,閘門後方傳來某種深沉的脈動聲,像一顆被埋在地下的巨大心臟正在緩慢跳動。
而在閘門前,站著龐貝·加圖索。
他穿著一身考究的黑色三件套,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皮鞋乾淨得幾乎能映出燈光。
他像是剛從羅馬某場私人酒會里抽身出來,而不是站在避風港地底世界的末日戰場上。
他身後,是三十多名加圖索家族死士。
每一個都戴著銀白色面具,身形比普通混血種更加修長強悍,面板下隱約浮動著鱗片狀的暗紋。
那不是正常的S級混血種能帶來的氣息,而是被龍骨、鍊金藥劑和殘酷改造強行堆起來的怪物味道。
他們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排被馴化的人形龍類。
龐貝看見愷撒走在路明非身邊時,臉上終於出現了變化。
那表情很複雜。
失望,憤怒,還有某種接近悲傷的東西。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路明非甚至會覺得他真像一個被兒子傷透了心的父親。
可這世上最噁心的事情之一,就是有些人明明親手把刀磨好遞給你,卻還要擺出一副“你為甚麼不理解我”的樣子。
“愷撒。”龐貝開口。
“你讓我很意外。”
愷撒面無表情:“是嗎?你不應該意外。”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生下了我,你應該最瞭解我。”
龐貝沉默。
愷撒說:“我從來不做棋子。”
死士們的手同時按向武器。
路明非握緊軒轅劍,黃金瞳在黑暗中一點點亮起。
楚子航提刀站到他左側,君焰的高溫讓空氣開始扭曲。
源稚生和源稚女一左一右,刀與夢境同時等待出鞘。
繪梨衣白色瞳孔中的光越發純淨,像雪原盡頭升起的月亮。
諾頓、夏彌、芬格爾等人同時擺出攻擊的姿勢。
龐貝看著愷撒,輕輕嘆了口氣。
“你母親如果還在——”
“不要。”
愷撒猛地打斷他。
那是他第一次失控。
聲音像被甚麼東西撕開了,露出裡面血淋淋的傷口。
“提她的名字。”
龐貝看著他。
“她會希望你活下去。”
“她會希望我像個人一樣活下去。”愷撒說,“不是像你們計劃表上的一項實驗材料。”
龐貝的眼神微微冷了下來。
“你不明白我們面對的是甚麼。”
“我不想明白那些。”愷撒說,“我只知道我面對的是一個害死我母親、害死帕西、還準備把我獻祭給家族野心的父親。”
他拔出沙漠之鷹,槍口垂向地面。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