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進入夜間模式。
穹頂的光源一點點暗下去,虛擬星空鋪開。
路明非站在露臺邊,看著那片虛擬星空意識沉入腦海中。
系統倒計時。
二十一個小時。
休息一晚,明天到達核心區,佈陣,啟動傳送,應該足夠了。
腦海裡,路鳴澤低笑著出現了。
“哥哥,你離我很近了。”
路明非扶著欄杆。
“別叫得這麼親,我是來借力,不是來合體。”
路鳴澤笑得更低。
“可你得先走到我面前。”
“我會走到。”
“他們不會讓你過來,路麟城給我套了多少鎖鏈?龐貝那條老蛇又在核心區埋了多少東西?哥哥,你帶兩個龍王,就覺得自己能橫推?”
“不能橫推就斜著推。”
“固執。”
“謝謝誇獎。”
短暫的沉默後,路鳴澤換了話題。
“只要我們融合,一切都簡單。”
“不。”
“你總是拒絕最省事的方案。”
“因為最省事的方案,通常要我付出我不想付的賬。”
路鳴澤沒再笑。
“那就來吧,哥哥,做你想做的。”
連線斷開。
路明非還站在露臺邊,掌心出了汗,欄杆被捂熱了一小塊。
......
避風港裡沒有真正的天亮。
地下的穹頂上,那片模擬夜空在某個時刻褪去了黑夜,亮起了一層晨曦。
光從穹頂的邊緣一點點漫出來,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黑夜,又用劣質水粉塗上一層灰白。
中轉區廣播裡響起柔和的女聲:“早安,避風港,今日地表溫度,零下四十三攝氏度,外部風速,十二米每秒,請各崗位人員按序進入輪換狀態,祝您擁有安全的一天。”
“安全的一天。”芬格爾蹲在自動販賣機旁邊,仰頭看著那片假的晨光,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蛋白棒,“聽起來像是末日派給自己寫的墓誌銘,‘某某某,享年五十二歲,死因是今天很安全。’”
“閉嘴。”零說。
她站在走廊盡頭,雙手下垂掌心各握著一柄短刀,整個人像是一枚被安靜放置在槍膛裡的子彈。
模擬晨光落在她淺金色的頭髮上,顯得她比平時更小,像個剛從冬眠艙裡醒來的十四歲女孩。
但沒人會真的把她當女孩。
因為十分鐘前,她一個人面無表情地把三名試圖靠近她的末日派士兵放倒在地,動作乾淨利落。
路明非站在休整區中央,低頭看錶,身後的眾人已經整裝待發。
倒計時還在跳。
。
“分兩組。”路明非說。
所有人看向他。
他不再是以前那個坐在會議室角落裡等別人發號施令的廢柴專員,也不是那個會在諾諾面前緊張到手心冒汗的衰小孩。
此刻的路明非站在模擬晨光裡,黑髮微亂,眼神沉靜,腰間的軒轅劍沒有出鞘,卻卻透著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主攻組,我、諾諾、繪梨衣、楚子航、楚叔叔、源稚生、源稚女,母親帶路。”他說,“我們的目標是第七層核心區,在路鳴澤的本體旁邊佈置並開啟傳送法陣。”
“留守組守住中轉區。”路明非轉頭,“夏彌、諾頓、芬格爾、零、上杉越、蘇恩曦、酒德麻衣,這裡是我們唯一確定的退路,路麟城不可能只在前面堵我,他一定會從其他方向切斷我們。”
“懂。”諾頓懶洋洋地靠在牆上,身上還穿著那件很不合時宜的花襯衫,外面披了件不知道哪個倉庫裡翻出來的軍大衣,“意思就是,你去找小魔鬼,我和小姑娘在這裡當門神。”
夏彌翻了個白眼:“誰是小姑娘?論年齡我當你祖宗都嫌你輩分低。”
諾頓看她一眼:“你不是人類大學女生麼?身份證十八歲。”
“滾。”
芬格爾立刻鼓掌:“好!龍王內訌!末日前最後一檔大型家庭倫理節目《你到底幾歲》正式開播!”
上杉越把一柄長刀架在肩上,蹲在門邊磨刀,聽見這話抬頭:“守門沒問題,老頭子別的不行,看孩子和砍人還算熟練。”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上杉越能聽出來,那一眼裡的意思大概是:您別把看孩子和砍人並列得這麼自然。
酒德麻衣靠在牆上,黑色作戰服貼著修長的身體,雙刀交叉背在身後。
她看著路明非,笑了笑:“放心吧,這裡要是丟了,說明我和薯片妞都死了。”
“你死了可以。”蘇恩曦推了推眼鏡,“別帶上我,我還沒花完老闆的錢。”
“你花得完麼?”酒德麻衣問。
“花不完,所以我更不能死。”
路明非走到蘇恩曦面前。
蘇恩曦懷裡的陳末正伸出小手,抓住她胸前作戰服上的拉鍊頭,像研究甚麼高階鍊金器械。
“鑰匙交給你照顧。”路明非低聲說。
蘇恩曦低頭看了眼嬰兒,又抬頭看他:“你放心,我也挺喜歡鑰匙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避風港可能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門需要開啟。”
蘇恩曦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那雙眼睛難得沒有開玩笑。
“我明白,鑰匙隨時待命。”
諾諾走過來低頭看著鑰匙。
鑰匙也看著她。
嬰兒的世界很小,可能只有光、聲音、氣味和熟悉的人。
但他顯然認得諾諾,原本抓著拉鍊的小手鬆開,朝姐姐伸了過去。
諾諾伸出手指,讓他握住。
“乖一點。”她說。
鑰匙咿呀了一聲。
蘇恩曦很識趣地沒有吐槽“一個嬰兒在末日決戰現場乖一點有甚麼用”,因為她忽然發現路明非看諾諾的眼神很深情。
蘇恩曦嘖了一聲,扭頭裝作沒看見。
年輕人的戀愛真煩人,尤其是在世界末日的時候,還能煩出偶像劇質感。
......
主攻組出發。
喬薇尼走在最前面,她換了一身黑色作戰服,肩章上還保留著避風港副指揮官的標識。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柄收在鞘裡的長劍。
路明非跟在她身後。
諾諾在他左側半步,繪梨衣在右側,楚子航和楚天驕一前一後,像兩道沉默的影子。
源稚生把蜘蛛切和童子切安綱掛在腰間,源稚女則走得很輕快。
電梯門要在他們身後合攏的時候,芬格爾忽然喊了一聲:“師弟!”
路明非回頭。
芬格爾站在中轉區那片晨光裡,咧嘴笑:“早點回來啊!我剛剛發現這裡食堂有凍幹牛肉,保質期到2057年,等你回來我們開慶功宴!”
“保質期到2057年也不代表好吃。”楚子航說。
芬格爾怒了:“這是重點麼?重點是我深情送別!”
路明非笑了笑。
“活著等我。”
電梯門合攏。
光線一瞬間暗了下去。
電梯向下滑行,鋼索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
顯示屏上的數字從三百米一路往下跳,像是他們正在離人間越來越遠。
第一層,生活區。
避風港裡的生活區很像一座被封存在地底的小型城市。
街道狹窄但乾淨,牆壁上刷著米白色塗料,人工綠植整齊地擺在拐角。
有人從宿舍區走出來,穿著灰色制服,手裡端著咖啡杯,看見喬薇尼身後的路明非一行時愣在原地。
他們的目光先落在路明非身上,又落在繪梨衣的白髮和源稚生腰間的刀上。
緊張像水一樣擴散。
但沒人開口。
喬薇尼的許可權卡在門禁上劃過,綠燈亮起。
第二層,物資儲備區。
這裡堆滿了密封箱、壓縮食品、醫療包、備用武器和燃料罐。
幾個守衛站在通道口,手指搭在槍上,但看見喬薇尼後還是敬禮放行。
第三層。
電梯門開啟,通道比上面窄了許多,牆壁兩側鑲嵌著密密麻麻的鍊金陣列,龍文符號像黑色的藤蔓,爬滿了銀灰色的牆面。
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座自動炮塔,炮口垂落。
喬薇尼走過時,炮塔依次亮起識別光,又依次熄滅。
“從這裡開始,小心。”她說,“路麟城隨時可能凍結我的許可權。”
“他已經做了很多不合格父親做的事。”諾諾冷冷地說,“再多一條也不奇怪。”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諾諾挑眉:“看甚麼?我說錯了?”
“沒有。”路明非說,“就是覺得你罵得很專業。”
“畢竟我也有個不合格的爹。”諾諾淡淡地說,“同行評價同行,比較客觀。”
路明非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想,這大概就是命運安排的黑色幽默。
他和諾諾兩個人談戀愛,結果共同話題之一是“如何評價糟糕的父親”。
第三層到第四層之間,第一道封鎖線出現了。
二十名末日派精銳站成方陣,黑色戰術甲,鍊金步槍,面罩下的黃金瞳在昏暗通道中一盞盞亮起。
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軍官,短髮,眉骨很高,眼角有細紋,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鋼。
她抬手攔住喬薇尼。
“副指揮官。”女軍官聲音很穩,“路麟城指揮官的命令是核心區以下禁止通行。”
喬薇尼面色不變:“我以同等許可權覆蓋這條命令,讓開。”
女軍官沉默。
她當然知道喬薇尼是誰。
避風港裡沒有人不知道喬薇尼是誰。
她是副指揮官,是這裡最優秀的戰場推演者,是很多人從訓練營時代就仰望的名字。
可路麟城是指揮官,是避風港秩序本身。
兩道命令在她面前撞在一起。
而她只是一個低階軍官。
“副指揮官。”女軍官艱難地說,“我需要向上級確認。”
“不需要。”喬薇尼說。
“這是程式。”
“程式已經死了。”路明非從喬薇尼身後走出來。
他沒有拔劍。
甚至連聲音都不大。
但那一刻,二十名末日派精銳同時感覺通道里的空氣沉了下去。
像是某種巨大的、看不見的東西從黑暗裡抬起頭,金色的豎瞳緩緩睜開,注視著他們。
初代種的威壓並不是單純的“殺氣”。
殺氣是刀,是槍,是一個人要殺另一個人時露出的鋒芒。
而龍族高位血統的威壓更像天災。
它不需要憤怒,也不需要動作。
山崩之前不會先罵你一句,海嘯也不會在衝上陸地前發表宣言。
它只是存在,於是弱小者本能地知道自己該跪下。
女軍官的額頭滲出冷汗。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身後那些士兵的槍口沒有抬起來,因為他們發現自己的肌肉像被灌了鉛。
黃金瞳在面罩後劇烈收縮,血統本能瘋狂警告他們:前面不是人類。
那是某個披著少年外殼的君王。
路明非看著她。
“讓,還是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