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頓館的二樓主臥裡沒開大燈，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月華與繁星統統擋在外面。
只有桌面上那臺外星人筆記本幽藍色的螢幕背光打在路明非的臉上。
螢幕的光照亮了這男孩的半張臉，明暗交界處，那雙曾經總是帶著點衰仔氣息的瞳孔，此刻只剩下純粹的專注。
鍵盤的敲擊聲密集得堪比一場驟降的暴雨，“啪啪啪”的機械軸敲擊聲在空曠的臥室裡迴盪。
每一個微操指令都精準到毫秒，螢幕上，星際爭霸的戰場已經進入了毫無轉圜餘地的白熱化。
蟲族紫色的菌毯與神族金色的能量場犬牙交錯，海量單位在瞬間化為絢爛的畫素煙火。
這不是甚麼普通的局，對手的ID是“Gengzi”。
這是一個幽靈般的ID，只在極少數站在金字塔尖的玩家圈子裡流傳。
沒有戰隊歸屬，沒有任何過往戰績的截圖，出現和消失都毫無徵兆。
但只要這個ID掛線上上，戰網的高分段必定會掀起一場慘無人道的腥風血雨。
路明非和其交手過數次，勝負五五開。
這個“Gengzi”的打法詭異到了極點，時而穩健得堪比首爾電競學院的教科書，時而又瘋狂得像個根本沒打算活著走下戰場的亡命之徒。
這是一種純粹為了殺戮而生的戰術，不帶任何多餘的炫技和假動作，只有最高效、最極端的毀滅。
身為一個可以用紅點瞄準器打星際的神級玩家，路明非很享受這種罕見的高階對弈。
就在路明非分出一隊狂熱者，準備完成對蟲族分礦的致命包抄，順便喝口可樂慶祝勝利的時候，遊戲介面左下角，那個屬於對手的聊天框，突兀地閃爍了一下。
一行簡短的文字跳了出來。
Gengzi：奧丁，白黎九陰。
路明非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就這麼零點幾秒的停滯，戰局瞬間發生災難級的逆轉。
埋伏在紫黑色菌毯下的地刺陡然鑽出，將他引以為傲的黃金艦隊穿刺成悽慘的篩子。
螢幕上，代表他部隊的綠色光點成片成片地熄滅，淒厲的警報聲刺痛耳膜。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死死地盯著螢幕左下角的那行字，心臟猛地抽緊，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攥住，連胸腔裡的氧氣都被瞬間抽乾。
“奧丁”，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那個騎著八足駿馬斯萊普尼爾、投出必中之槍昆古尼爾的神明，是他的一生之敵。
“白黎九陰”，是系統曾經跟他提過的一種來自上古時代的鍊金技術，是足以覆蓋整個世界，抽乾所有的元素力，獻祭所有混血種的靈魂，用以召喚太古白王的終極鍊金矩陣。
“奧丁”、“白黎九陰”，這兩個詞，絕不該出現在一個星際爭霸玩家的聊天框裡。
“白黎九陰”更是在混血種世界裡，連加圖索家那些老妖怪都未必知曉的最高機密。
路明非雙手重新壓在鍵盤上，飛速敲下一行字。
Ricardo：你是誰？
他徹底放棄了操作，任由蟲族的飛龍群嘶吼著衝進自己的主基地，野蠻地屠殺著那些毫無反抗之力的探機。
建築接連起火爆炸，但這都不重要了。
螢幕對面的“Gengzi”也停下了所有的進攻指令。
海量的蟲群停在路明非的高地路口，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卻沒有發起最後的總攻。
牆上的掛鐘走過滴答三聲，新的訊息跳了出來。
Gengzi：時間不多，他在籌備，資源不足，矩陣未全。
Gengzi：你唯一的機會……去‘避風港’。
避風港！
路明非腦門上青筋暴起，一道驚雷在腦子裡直接炸開。
這個詞，他只在英靈殿的聽證會上，當著那個種馬老爹龐貝·加圖索的面甩出來過。
那是加圖索家族藏了數百年的終極底牌，一個足以在黑王尼德霍格帶來末日降臨時，強行延續家族血統的避難所。
當時龐貝那張影帝級別的英俊老臉上，閃過的是絕對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這個只存在於加圖索家族最核心元老腦子裡的名字，連愷撒都毫不知情，這個敲著鍵盤打星際的“Gengzi”怎麼會知道？
Ricardo：為甚麼是‘避風港’？
路明非把鍵盤敲得震天響，他有著極度強烈的預感，自己正站在一扇大門前，門後是一個巨大陰謀的核心，那個該死的死人面具就在門後衝他笑。
這一次，對方的回覆慢了許多。
這幾個字元在對話方塊裡斷斷續續地出現，帶著肉眼可見的艱澀，發訊息的人在對抗某種干擾。
Gengzi：他要……鑰匙……還有……祭品……
祭品。
這兩個字跳出來的瞬間，路明非全身的血液直降至絕對零度。
昂熱校長在深夜的校長室裡遞給他的那份沾著血的檔案在他眼前放大，諾諾真正的身份在白紙黑字上寫得清清楚楚。
重構世界樹的“終極鑰匙”，一個從出生起就註定要被綁上祭壇的祭品。
芝加哥酒店裡的那個清晨，諾諾滿頭冷汗地從噩夢中驚醒。
她夢見自己被世界樹的粗糙枝條殘忍貫穿，被封死在巨大的白繭裡。
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因為陳家的壓力讓她精神衰弱。
也許根本不是甚麼噩夢！那是諾諾超維側寫的危機預警！
Ricardo：你到底是誰？！告訴我！
這行字幾乎是被他砸出來的，因為過於用力鍵盤爆出一連串脆響。
可是，左下角的聊天框再也沒有閃動過。
螢幕中央，冷冰冰地彈出一行灰色的系統提示。
[玩家 Gengzi 已離開遊戲。]
幾秒鐘後，屬於路明非的勝利徽記在螢幕中央轟然展開，刺目的金色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
路明非死死地盯著那金色的光，只覺得入眼全是刺骨的血紅。
他慢慢地把自己扔進柔軟的老闆椅裡，諾頓館這間奢華主臥的靜謐在這一刻變得令人窒息。
幾天前，他還在那個叫“全世界最好的家”的聊天群裡插科打諢，給繪梨衣發著科普戀愛的表情包。
一個多月前，他還在食堂裡刷著那張十億美元的黑卡，享受著全校的歡呼。
再往前倒退一點，他還在雨後的陽光下，在所有人面前感受著諾諾嘴唇的溫度。
他以為自己硬生生扭轉了命運的車輪，把那些該死的悲劇全都踩在了腳下，給了所有人一個可以安心的未來。
全都是狗屁。
那只是暴風雨來臨前虛假的寧靜。
那個名叫奧丁的獨眼鬼魂，一直縮在世界的陰影裡，慢條斯理地編織著一張籠罩所有人的網。
而諾諾一直就是那張大網正中心的獵物。
路明非慢慢站起身，推開落地窗走向陽臺。
卡塞爾學院沉浸在初秋微涼的夜色中，遠處的鐘樓矗立在風裡，世界樹的巨大剪影在月光下沉默得活脫脫是一座古老的墳墓。
他從褲兜裡掏出手機，螢幕刺眼的白光打在臉上。
那是一張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臉，冷硬得連一滴水都擠不出來，藏在面板下的黃金龍血正以沸騰的姿態咆哮，暗金色的紋路在頸部動脈處一閃而過。
避風港，加圖索家族。
事情很清楚了，那些穿著昂貴定製西裝的義大利種馬們，藏著連奧丁都在覬覦的東西。
或者是，他們本身就在和奧丁做交易。
是時候去拜訪一下那位在英靈殿裡演技封神的龐貝家主了。
這一次，他不會再有任何禮貌性的試探，不會再坐在談判桌前聽那些政客的鬼話。
誰敢動他的女孩，他就會乾脆利落地把那個人，連同他背後的整個世界，連根拔起，統統掀翻在爛泥裡。
路明非轉身走進屋內，“啪”地一聲合上外星人筆記本的蓋子。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門下樓。
諾頓館一樓的大廳裡燈火通明，大螢幕上正播放著深夜檔的脫口秀。
芬格爾正光著膀子，把一條肥大的沙灘褲捲到大腿根，毫無形象地趴在真皮沙發上啃最後一條帝王蟹腿。
聽見樓梯上的動靜，這廝艱難地嚥下蟹肉，舉起油膩的手打招呼。
“喲！我們的十億美元大財主打完遊戲了？臉色這麼差，被那個神秘的Gengzi虐泉了？”芬格爾嘿嘿直樂，“需要你最忠誠的狗腿子幫你查查他的IP地址過去拔他網線嗎？”
另一側的長條餐桌旁，楚子航正穿著一身筆挺的純棉居家服，腰板挺得溜直，手裡拿著一塊天鵝絨布，正慢條斯理但極其嚴謹地擦拭著妖刀“村雨”的刀鋒。
那架勢，不像是在擦刀，簡直是在做一臺精密的外科手術。
更遠處的開放式吧檯邊，諾諾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紅髮在暖色調的燈光下泛著驚心動魄的光澤。
她原本正在看著窗外發呆，路明非下樓的時候，那對銀色的四葉草耳墜微微晃動，她轉過頭，視線越過大半個客廳，準確地釘在路明非臉上。
“超維側寫”帶來的極度敏銳，讓她在零點一秒內就嗅到了空氣中危險的味道。
“出甚麼事了？”諾諾放下牛奶杯，眉頭挑起一個凌厲的弧度。
路明非走到大廳正中央，環視了一圈這三個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滿嘴跑火車的狗腿子、靠譜得讓人髮指的師兄、還有他要豁出命去守著的女孩。
“我剛才得到一個極其重要的訊息。”路明非拉開一張高腳凳坐下。
芬格爾愣了一下，手裡那截蟹腿“啪嗒”掉回盤子裡。
楚子航停止了擦拭的動作，手指按在刀柄上，抬起頭，那對藏在黑色美瞳下的黃金瞳隱隱亮起。
“發生甚麼事了？”楚子航問。
“就在剛才，我在戰網上碰到了一個ID叫‘Gengzi’的傢伙。”
......
“我預感有大事要發生，我得把這件事告訴昂熱校長，然後我們一起去避風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