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從第二天下午開始傳開的。
蛇岐八家總部大樓的會議廳裡,家主們圍坐在長桌旁,源稚生把那份黑皮筆記攤在桌子中央。
鴉雀無聲。
龍馬家主第一個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光憑一本筆記本……”
“源氏重工的密室裡有繪梨衣被抽血的監控備份。”源稚生把平板推過去。
畫面播放的時候,房間裡只剩下呼吸聲,抽血的白麵具、密密麻麻的針孔、繪梨衣那雙空洞的眼睛。
龍馬家主坐回椅子上,整個人的脊樑骨像被抽走了。
“橘政宗……不,赫爾佐格現在在哪兒?”風魔家主問。
“跑了。”源稚生說,“但他不會輕易離開日本,猛鬼眾那邊有訊息,王將在召集人手。”
“你是說……”犬山家主臉色一變。
“橘政宗和王將是同一個人。”
源稚生一字一句,“他玩了二十年的雙面戲碼,一邊當大家的大家長,一邊在暗處培養猛鬼眾。
目的只有一個,用我們的血,給他的封神儀式鋪路。”
桌子被犬山家主拍得震天響。
“我女兒去年在執行任務裡失蹤了!”犬山家主眼睛通紅,“那個任務……是橘政宗親自批的!”
“我弟弟也是。”龍馬家主低聲說,“死侍暴動那次,他說我弟弟是自己衝進去的……”
連鎖反應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塌。
已經倒向猛鬼眾的家族收到風聲的時間,比源稚生預想的還要快。
---
晚上八點,新宿區一棟豪華和式宅邸。
宮本家主,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正跪坐在茶室裡,手抖得茶杯都拿不穩。
“宮本先生,您慌甚麼?”
對面坐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王將大人說了,只要您按計劃行動,等儀式完成,您就是新的內三家之一。”
宮本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茶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源稚生站在門口,身後跟著烏鴉和夜叉,他穿的不是西裝,而是黑色的羽織,腰上彆著兩把刀。
“源稚生,你……”宮本猛地站起來。
“不用裝了。”源稚生走進來,掃了一眼那個黑西裝年輕人,“王將的狗,是吧?”
年輕人臉上笑容不變:“執行局局長親自登門,真是榮幸。”
話音落落,門外傳來腳步聲,十幾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湧進來,槍口全部對準源稚生。
烏鴉和夜叉立刻擋在前面。
“就這些人?”源稚生問。
“夠用了。”年輕人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個金屬注射器,扎進自己脖子。
他的面板開始泛紅,肌肉膨脹,黃金瞳亮起不正常的暗金色。
源稚生拔刀。
蜘蛛切出鞘的瞬間,茶室裡的空氣溫度驟降。
第一刀斬斷了年輕人剛變異的左手。
第二刀切開了喉嚨。
第三刀刺進心臟。
年輕人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得很大,似乎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麼就死了。
那些黑西裝全傻了。
“放下槍,滾出去。”源稚生說,“回去告訴其他家主,現在回頭還來得及,等王將完蛋了,你們連跪的機會都沒有。”
槍掉在地上的聲音此起彼伏。
宮本家主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少主,我錯了……我……”
“閉嘴。”源稚生轉身往外走,“帶人跟我去櫻井家。”
---
同一時間,源氏重工附近的臨時據點。
這是源稚生給路明非、諾諾、楚子航三人重新找的一個臨時據點。
從昨天受傷到今天路明非陸續用“不要死”先後給自己和楚子航、諾諾三人療傷。
三人昨天受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代價就是路明非變得虛弱了一些。
路明非坐在電腦前走神,盯著腦海裡的系統面板。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已完成‘赫爾佐格身份揭露’任務,新任務生成。】
【任務:72小時倒計時】
【內容:赫爾佐格(王將)將在72小時後發動猛鬼眾總攻,目標是趁混亂劫走繪梨衣,前往紅井完成封神儀式】
【倒計時】
路明非站起來,走到窗邊。
東京的夜景還是一樣繁華,霓虹燈閃爍,車流不息,但暗流已經湧動了。
“源稚生那邊怎麼樣了?”他問。
楚子航拿出手機看了眼:“幾個倒向猛鬼眾的家族全部回歸,兩個搖擺的家族表態支援他繼任大家長。
蛇岐八家的家主會議兩小時後召開,應該是要正式推他上位。”
“比前世早太多了。”路明非輕聲說。
楚子航的手機突然震動。
他看了眼螢幕,臉色變了。
“源稚生髮來緊急訊息,猛鬼眾的三個據點同時出現異常調動的跡象,大量死侍化混血種在集結。”
路明非和諾諾對視一眼。
提前了。
“系統,重新計算赫爾佐格的發動時間。”
【重新計算中……】
【計算結果:預計在24小時後發動總攻。】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夠用了。”
“夠用甚麼?”楚子航問。
“夠讓我先去見一個人。”
---
晚上十一點,新宿歌舞伎町。
路明非一個人走進那家叫“極樂館”的地下劇場,門口的黑西裝想攔,被他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劇場里正在演出。
臺上的人穿著華麗的女裝,妝容精緻到雌雄難辨,他的聲音空靈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源稚女,或者說,風間琉璃。
路明非在最後一排坐下,安靜地聽。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臺上的“美人”鞠躬謝幕,退到後臺。
路明非站起來,走向後臺的化妝間。
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源稚女正坐在鏡子前卸妝。
鏡子裡那張臉,一半是絕美的女性妝容,一半是素顏的少年輪廓。
“卡塞爾學院的路明非。”源稚女沒有回頭,“我哥哥的新盟友?”
“算是吧。”路明非靠在門框上,“來跟你聊聊天。”
“聊甚麼?”
“你哥其實從來沒想過殺你。”
源稚女卸妝的手停住了。
三秒後,他繼續動作:“這種話我聽膩了,每個想離間我和猛鬼眾的人都會這麼說。”
“那你看看這個。”
路明非把手機扔過去。
源稚女盯著螢幕,過了一會兒源稚女的手開始發抖。
“假的,我不信!”他把手機扔回來。
“隨你怎麼說。”路明非收起手機,“但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以為是你哥哥把你推下井的,但真正操縱一切的人是赫爾佐格。”
源稚女猛地轉身。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猩紅,風間琉璃的人格要出來了。
“你說甚麼?”
“橘政宗,你的養父,其實是黑天鵝港的納粹餘孽赫爾佐格。”
路明非一字一句,“你小時候的血統暴走,是他用藥物誘發的,你殺的那些女孩,是他安排的。
你哥之所以刺你那刀,是因為赫爾佐格給他看了你‘失控’的證據,當然全是偽造的。”
源稚女站起來,朝路明非走過來。
他的腳步有點飄,像是喝醉了,又像是在夢遊。
“你……怎麼知道這些?”
路明非直視他的眼睛,“你和你哥,繪梨衣,還有那些死在赫爾佐格實驗裡的孩子,你們都是他的棋子。
他用二十年的時間布這個局,目的只有一個:把你們三個的血脈融合,用繪梨衣做容器,復活白王。”
源稚女停在路明非面前,距離不到半米。
他的臉在抽搐,兩種人格在激烈鬥爭。
“我憑甚麼信你?”
“你不用信我。”路明非說,“你用自己的言靈,看看我的記憶。”
源稚女一愣,他的言靈·夢貘能潛入別人的夢境,看見最真實的記憶。
“你讓我……進你的腦子?”
“對。”路明非點頭,“但我要提前說,我的記憶很亂,有這一世的,也有上一世的,你會看到一些理解不了的東西。”
源稚女盯著路明非看了一會兒。
最後,他抬起手,按在路明非額頭上。
黃金瞳亮起,夢境開始了。
十分鐘過去。
化妝間裡,源稚女猛地睜開眼睛,倒退兩步撞在化妝臺上。
瓶瓶罐罐摔了一地。
他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看清楚了?”路明非問。
源稚女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地板。
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才抬起頭。
源稚女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普通人……哈哈哈哈……我哥是皇啊,白王血裔最後的皇,你跟我說他是普通人?”
“皇也會哭。”路明非說,“皇也會想帶著弟弟妹妹去法國賣防曬油。”
源稚女的笑聲停了。
他擦掉眼淚,臉上的妝容已經花得一塌糊塗。
“你今天來,就是想告訴我這些?”
“不。”路明非搖頭,“我是來給你一個選擇。”
“甚麼選擇?”
“繼續當赫爾佐格的棋子,幫他對抗你哥,最後你們倆同歸於盡,讓他搶走繪梨衣完成封神。”
路明非頓了頓,“或者,信你哥一次,我們聯手,把那老東西揪出來宰掉,然後...”
“然後去法國賣防曬油?”源稚女笑。
“對。”路明非認真點頭,“雖然聽起來挺扯淡的,但那是你哥這輩子唯一想做的事。”
源稚女不說話了。
他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一半是源稚女,一半是風間琉璃。
一半想回到童年,一半想毀滅一切。
“我需要時間想想。”他說。
“你沒多少時間了。”路明非看了眼手錶,“赫爾佐格會在24小時後發動總攻,到時候你必須選邊站,要麼跟我們,要麼跟他。”
源稚女轉過身:“如果我不選呢?”
“那你就是敵人。”路明非的語氣冷了下來,“你哥捨不得殺你,我捨得。”
化妝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最後,源稚女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路明非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背對著源稚女說:“最後告訴你一件事,你哥準備把那兩把刀留給楚子航了。
蜘蛛切和童子切安綱,他說如果自己死了,就把刀送給能替他報仇的人。”
源稚女的手猛地攥緊。
“他……已經準備好死了?”
“他一直都準備好死了。”路明非拉開門,“從十年前刺你那刀開始,他就沒打算活著離開這個泥潭。”
門關上了。
源稚女一個人站在化妝間裡,看著鏡子裡那張破碎的臉。
他想起小時候,哥哥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
“稚女,你看,‘兄弟’這兩個字是這樣寫的,‘兄’是哥哥,‘弟’是弟弟,兄弟就是永遠要在一起的兩個人。”
永遠要在一起的兩個人。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
那裡有一道疤,十年前留下的,永遠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