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從沙發扶手上拎起那個紙袋的時候,還以為是諾諾買的零食。
開啟一看,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高領毛衫,深灰色直筒褲,一雙繫帶馬丁靴,連襪子都塞在鞋裡,灰黑色的中筒運動款。
他把毛衫抖開,對著鏡子比了一下,尺碼分毫不差。
路明非扭頭去看諾諾,她正蹲在行李箱前翻東西,紅色長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翻得很認真,不知道在翻甚麼。
反正她就帶了個小箱子,東西就那麼幾件。
“你甚麼時候下樓買的?”
“昨晚你睡著以後。”諾諾沒抬頭,“少廢話,穿上就是了。”
路明非把毛衫套上,高領翻上去正好蓋住脖頸。
他摸了一下側頸,那裡有一道淺淺的擦痕,還有兩處指甲掐出來的淤青。
再把袖口拉平,左臂那道被極寒冰屬性撕裂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但新生的嫩肉顏色偏粉,在燈光下很顯眼。
現在全被遮得嚴嚴實實。
路明非站在穿衣鏡前,黑色高領配深灰直筒褲,馬丁靴繫到第三個釦眼。
鏡子裡的少年肩胛挺拔,腰線利落,這身衣服被他穿出了三分禁慾七分清冽的勁兒,比起昨晚那個滿身泥漿的野人,判若兩人。
他咂了下嘴,師姐選衣服的時候就已經把“遮傷”這件事算進去了。
高領遮脖子,長袖遮手臂,甚麼都想到了,甚麼都安排好了。
她大機率是趁自己睡熟之後,在凌晨的酒店商場裡一個人挑的這些衣服。
北京剛被淹過,重新開張的店鋪不多,也不知道她在那些半歇業的櫃檯前轉了多久。
路明非換衣服的過程中諾諾用餘光從鏡子裡掃到他赤著上身抖開毛衫往下套的幾秒鐘。
鎖骨弧度乾淨,腹部有薄薄一層肌肉的輪廓,肩胛骨緊繃,整個人精瘦卻結實。
她喉頭滾動了一下,心跳突然漏了半拍,趕緊把腦袋埋回行李箱裡。
“誒,師姐...你眼光真準,還挺合身的。”路明非一邊臭屁地照鏡子,一邊拖長了音調。
諾諾裝作沒聽見,換上了那件酒紅色的羊毛大衣。
裡面搭著簡潔的白色針織衫和黑色高腰褲,修長挺拔,颯得要命。
她側著頭,那一對銀色的四葉草耳墜在髮絲間輕輕搖晃。
“哎,我發繩呢?”諾諾煩躁地抓著頭髮,在床頭櫃上翻找。
昨夜那場戰役兵荒馬亂,鬼曉得掉在哪個犄角旮旯裡了。
路明非伸手在褲兜裡摸了摸,掏出一根帶粉色小草莓的黑色皮筋,遞了過去。
諾諾動作頓住了。
一根女生的發繩,出現在一個男生的口袋裡,而且雙方都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其實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諾諾這人看著精明,私底下卻總愛丟三落四。
路明非早就習慣了在兜裡常備一根皮筋,方便隨時上供。
這本來是個卑微小弟伺候大姐頭的設定,但在此刻,這屬於老夫老妻的默契。
諾諾挑了挑眉,接過發繩,三兩下把紅髮紮成個利落的高馬尾。
退房的時候前臺是昨晚值夜班的小姑娘,眼睛圓圓的,一看諾諾就愣了。
她大概是認出了這就是昨天渾身裹著泥漿、一瘸一拐衝進大堂、往前臺甩了一張卡就讓開總統套房的那位女煞神。
小姑娘視線在諾諾和路明非之間來回亂竄,滿肚子八卦的火苗蹭蹭往上冒。
路明非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股八卦之魂。
他咧嘴一笑,手臂一伸,直接攬住諾諾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往懷裡一帶。
“這位是我太太,昨天路況不好,路上摔了一跤,挺狼狽的,見笑了啊。”
“啪!”
諾諾的腳狠狠踩在路明非的腳面上。
路明非疼得齜牙咧嘴,卻咬著牙沒叫喚,攬在諾諾肩頭的手反倒收得更緊了。
諾諾被他按在懷裡,紅髮掩蓋下的耳根已經紅得快要滴血了。
她只能端著那種御姐的高冷範兒,繃著臉不說話。
“哦哦,好的,退房手續辦好了,押金原路退回,歡迎下次光臨!”
前臺小姑娘把單子雙手遞過去,面上笑得職業,心裡早翻起滔天巨浪。
絕配!男的清俊挺拔,女的明豔冷絕,簡直是行走的畫報。
酒店自助餐廳。
路明非剛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一盤堆得冒尖的食物就重重地擱在他面前。
三份煎得冒油的培根,兩個圓滾滾的溏心煎蛋,外加一大碗冒著熱氣的皮蛋瘦肉粥。
路明非抬頭,諾諾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面前只放著一個袖珍的小骨碟,裡面孤零零地躺著兩塊哈密瓜和三顆聖女果。
“餵豬呢?”路明非拿叉子撥弄著那堆培根,“這是執行部的豬突猛進專供餐?”
“吃你的!哪來那麼多廢話?”諾諾用叉子猛戳聖女果,紅彤彤的果汁爆了出來。
路明非笑出聲,他毫不客氣地把盤子裡的兩個溏心蛋夾起一個,直接撥回諾諾那個可憐巴巴的小碟子裡。
又把培根最嫩的部分切下來,推到她手邊。
“你昨天頂著那麼大的洪水跑了幾十公里,得多補補。”路明非挖了一勺白粥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
諾諾握著叉子的手一頓,她沒反駁,叉子戳在蛋黃上,金黃色的液體流出來,淌了半個盤子。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餐廳窗外是災後的北京,積水退去之後到處是市政搶修車和施工隊,行道樹橫七豎八地倒了幾棵,有環衛工在清理。
天是灰濛濛的,但不算太冷。
北京百廢待興,去哪都不方便。諾諾咬著叉子,望著窗外。
她沒轉頭,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用叉子敲了兩下杯沿,那是她在想事情時才有的小動作。
路明非。
我們回濱海小城的家吧。
舉雙手贊成。路明非把最後一塊培根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
諾諾撇了他一下,嘴角微揚。
吃完早飯兩人下樓,路明非在大堂站住了。
等一下,還有件事兒。
甚麼?
我倆現在連手機都沒有。
諾諾愣了一拍。
確實,兩個人從昨天到現在基本處於失聯狀態,連楚子航那通電話都是酒店座機接的。
走,先去買手機。路明非拉著她的手往門外走。
北京剛發完洪水,手機店能開門?
有些高層商場沒被水淹,今天就恢復營業了,我剛才在前臺問的。
半小時後,災後剛剛恢復供電的一家大型商場裡,路明非極其囂張地把一張黑色的卡拍在手機專櫃的玻璃上。
“兩臺最新款的頂配,要紅色的和黑色的。”
財大氣粗的模樣活脫脫是個暴發戶。
銷售員眉開眼笑地去後面庫房拿貨。
路明非靠在櫃檯上,偏頭看著旁邊正在無聊轉著試用機的諾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