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裡冷色調燈光打在玻璃櫃臺上。
諾諾纖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漫不經心地滑動,暗紅色的長髮垂在臉頰側面,漂亮得像是一副油畫。
過了幾分鐘,銷售拿來了手機。
路明非拿到的是一臺低調的磨砂黑,他熟練地把剛辦好的SIM卡塞進卡槽,開機,一氣呵成。
存號碼環節,路明非偷偷瞥了一眼正在看災後新聞的諾諾,做賊心虛地輸入了那串他倒背如流的11位數字。
然後在聯絡人姓名欄裡飛快地打下“老婆大人”四個字。
還沒等他按下儲存鍵,一隻白皙的手從旁邊伸過來,精準無誤地抽走了手機。
諾諾冷笑著用那雙深邃的黑眸盯著螢幕上的四個大字,目光如刀。
路明非剛想狡辯,諾諾已經手指如飛,把那四個字刪了個乾乾淨淨,重新打上了“諾諾”兩個字,順手把手機拍電路明非的胸口。
“等你甚麼時候真的娶我了,再存這個名字也不遲。”
她的語氣很平靜,帶著大姐頭一貫的威嚴,但那對銀色四葉草耳墜旁的耳根卻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紅。
路明非嘿嘿傻笑著沒敢還嘴,他想著問候一下夏彌那邊的情況,便撥通了夏彌的電話。
電話嘟了三聲被接起,路明非原本以為會聽到夏彌那招牌式的、清脆又帶點狡黠的“喂,路師兄”,結果聽筒裡猛地灌進一陣震耳欲聾的市井交響樂。
巨大的抽油煙機轟鳴聲、顛勺撞擊大鐵鍋的當啷聲、還有好幾個操著京腔的大爺在扯著嗓子喊:“丫頭!這邊再來兩碗滷煮,多加腸不加蒜!”
“來嘞!兩碗滷煮,多加腸不加蒜,馬上就來!”夏彌元氣滿滿的吆喝聲穿透了厚重的油煙味,直達路明非的耳膜。
那聲音亮堂得簡直能直接去唱北京大鼓。
路明非愣了半秒,他實在沒法把這個聲音和那個能在尼伯龍根裡釋放龍王威壓、張開“風王之瞳”的君主聯絡起來。“夏彌?你這……去打工幹兼職了?”
“路師兄啊!”夏彌一邊喘氣一邊回話,“飯館這不是災後重開嘛,街坊鄰居死裡逃生都來捧場,婆婆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我正端盤子呢,恨不得長出八隻手來當個無情的端盤子機器!”
路明非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嬌小漂亮、眼底藏著千年孤獨的龍王,此刻正繫著一條可能印著“太太樂雞精”的圍裙,在滿是油煙的蒼蠅館子裡端著兩碗滷煮穿梭的畫面。
這種巨大的違和感讓他忍不住想笑,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鮮活。
“我和諾諾準備回去了,想問問走之前要不要見一面,一起吃個飯?”路明非問。
“哎呀算啦算啦,我這邊真走不開,那個十六號桌的客人又在催他的爆肚了!”夏彌爽朗地婉拒了,背景音裡果然傳來幾聲不耐煩的催促。
“行啦路師兄,別婆婆媽媽的,反正一個星期後咱們卡塞爾學院見,到時候你可別裝不認識我這個柔弱的新生學妹啊!”
路明非心說你柔弱個鬼,你一巴掌能把學院的鐘樓拍塌一半。“大舅哥……呃,我是說芬裡厄,他現在怎麼樣?”
夏彌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躲避嘈雜的人群,語氣裡帶著點無可奈何的頭疼:“別提了,今早剛吃了十二個大肉包子、三碗大排餛飩,現在正趴在地下廢棄地鐵站裡打嗝消化呢。”
她頓了一下,嘈雜的背景音似乎遠去了些,女孩的聲音放柔了半度:“謝謝你啊,路明非,謝謝你讓芬裡厄能擁有完整的身體,能像真正的龍那樣去飛。”
“別客氣,都是自家兄弟。”路明非笑了笑。
“來嘞,您的炒肝!”電話那頭又恢復了喧鬧,夏彌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路明非聽著盲音,心說這年頭當個大地與山之王也是不容易,為了生計還得去蒼蠅館子打黑工,簡直是勞動人民的楷模。
路明非劃開螢幕,撥出了第二個電話,那是諾頓的號碼。
這回響了好幾聲才接通,路明非剛想開口喊老唐,聽筒裡卻爆出一句極其純正的、帶著大碴子味兒和德式捲舌音的中文:“嗨!親愛的路師弟!想沒想你英俊神武的芬格爾師兄?”
路明非差點把手裡剛買的新手機扔出去:“臥槽!芬格爾?!你怎麼跑北京來了?之前諾頓說把康斯坦丁託你照顧,我還以為你一直在國外哪個旮旯裡苟著呢!”
芬格爾嘿嘿直笑,大言不慚地解釋:“師弟此言差矣,師兄我深諳燈下黑的道理。
這北京的大水剛淹個腳脖子,我就果斷帶著康斯坦丁跑到了北京東郊的安全屋,做到了既不遠離師弟你們,同時又完美避開了屠龍主戰場!”
他頓了頓,語氣瞬間變成狗腿子般的諂媚,“師弟你神威蓋世,一把劍連水之王都能劈成兩半,我這種廢柴去了也是給你添亂,自然是做好大後方的保衛工作最重要啦!”
這馬屁拍得毫無誠意且震天響,路明非正準備噴他兩句,突然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瘋狂砸滑鼠和鍵盤的巨響。
緊接著是諾頓那暴躁到極點的咆哮聲:“你他媽的蟲族六池rush我?幹!有種拼後期啊!拿狗咬老子的農民算甚麼本事!會不會玩!老子弄死你!”
路明非還沒回過神,一個怯生生、軟糯糯的童音在旁邊響了起來:“哥哥……那些電腦螢幕裡的小蟲子是壞的嗎?它們在咬你的基地……甚麼叫農民?我們可以用火把它們燒掉嗎?”
“……”路明非滿臉黑線,腦仁開始隱隱作痛。
電話裡傳來芬格爾滄桑的嘆息聲:“聽見沒?這倆祖宗從昨晚包宿到現在,諾頓非要教康斯坦丁打星際,自己又菜又愛玩,被對面一個青銅菜鳥連續rush了三盤。
康斯坦丁一看他哥捱揍,一激動身上就冒火星,差點把網咖的沙發給點著了。
旁邊幾個通宵的高中生看著這哥倆一個砸鍵盤一個渾身冒煙,以為遇上修仙的了,嚇得連網費都沒退就跑了。”
路明非心說青銅與火之王雙王齊聚網咖包宿打星際爭霸,這事要是寫進《冰海殘卷》裡,秘黨的先驅們估計能集體高興得從棺材裡詐屍跳出來。
“你們在哪家網咖?”
芬格爾瞬間來精神了,報了一個北京東郊的網咖名字,隨後趕緊補上一句,“順路帶箱燕京啤酒過來啊師弟!這破網咖賣得太黑了!”
嘟的一聲,電話結束通話了。
路明非轉頭看向旁邊的諾諾,聳了聳肩:“走吧師姐,帶你去看兩條純血龍族打星際爭霸。”
半小時後,兩人站在災後泥濘的街道旁,看著一輛破破爛爛但堅強恢復營運的公交車慢吞吞地駛來。
北京剛受了這麼大的災,沒多少計程車願意跑長途去東郊,私家車更是大多在水裡泡著還沒撈出來。
卡塞爾學院赫赫有名的S級學員和A級紅髮巫女,只能像普通北漂一樣去擠公交。
車上人很多,混雜著災後特有的潮溼泥土味、消毒水味和淡淡的汗味。
路明非護著諾諾擠到了最後一排的角落裡。
公交車在坑窪不平的柏油路上顛簸前行,底盤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諾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並沒有露出嫌棄周圍環境的表情。
車身猛地一晃。
諾諾的身體往旁邊偏了一下,路明非眼疾手快地託了她一把,剛想調侃兩句,卻感覺肩膀上一沉。
諾諾順勢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暗紅色的長髮如瀑布般散落,有幾縷髮絲掃過路明非的高領毛衫,帶來一點點微癢,還有一股屬於酒店洗髮水的淡淡香氣。
她閉著眼睛,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彷彿一隻經歷過暴風雨後終於收斂起尖刺的紅玫瑰,疲憊卻安然地依偎在能給她安全感的地方。
路明非身體繃得筆直,像根電線杆子似的動都不敢動,他怕自己呼吸重一點都會驚擾到肩膀上的人。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肩膀儘量顯得更寬厚、更平穩一些。
車廂裡嘈雜不堪,有人在抱怨路況,有人在打電話報平安,引擎的轟鳴聲吵得人腦仁疼。
但路明非卻覺得此刻的世界安靜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