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陳墨瞳站在酒店套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身上裹著一件寬大的純白色浴袍,那是五星級酒店的標準配置,質地柔軟,帶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
她剛剛洗了一個熱水澡,把毛孔裡殘存的泥水味和疲憊感徹底沖洗乾淨。
暗紅色的長髮被毛巾包裹在頭頂,幾滴尚未擦乾的水珠順著白皙的脖頸滑落,沒入浴袍的領口深處。
如果把時間往回倒撥八個小時,她現在的座標原本應該是在一萬英尺的高空。
坐在加圖索家族那架裝潢得像個小型宮殿的私人飛機裡,喝著恆溫的香檳,看著窗外的雲層發呆。
她確實已經走到了那架飛機的舷梯上,當時愷撒首先被人抬上機艙,之後被家族派來的頂級醫療團隊無微不至地精心照料著。
葉勝和亞紀走在她前面也上了飛機,一切看起來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他們會撤離這個即將變成龍王絞肉機的戰場,回到那個安全的、充滿陽光的卡塞爾學院。
但在機艙門即將合上的前一秒,諾諾停住了,然後她轉過身,在一眾人錯愕的目光中,拎起自己的戰術揹包,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下了舷梯。
愷撒透過飛機舷窗看了她的背影很久,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做手勢讓機長起飛。
離開機場後,諾諾花高價在郊外攔下了一輛黑車。
司機是個見錢眼開的主,但當車子開進市區邊緣,看到那猶如《後天》電影開場般的滔天洪水時。
司機寧可把幾百美金的鈔票全退給她,也死活不肯再往前開哪怕一米。
道路全部癱瘓,積水最深的地方甚至沒過了公交車的車頂。
沒辦法,就這麼辦吧。
於是卡塞爾學院08級的A級混血種,那個永遠威風凜凜的紅髮諾諾。
她把高跟鞋踢掉,換上備用的戰術靴,踩進了泛著惡臭、漂浮著各種生活垃圾和塑膠袋的泥水裡。
這是一場漫長且折磨人的徒步,水太深的地方根本走不通,她只能像個發瘋的跑酷運動員一樣。
踩著淹沒一半的汽車車頂跳躍,順著大樓外側的空調外機往上爬,沿著那些搖搖欲墜的招牌邊緣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體力在快速的消耗,小腿因為長時間泡在冷水裡而抽筋,膝蓋在不慎撞擊鋼筋時蹭出大片的淤青。
一向注重形象的諾諾,衣服上沾滿了渾濁的泥漿,狼狽得像是個剛從難民營裡逃出來的倒黴蛋。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拼命,理智告訴她,就算她趕到現場,面對那個級別的龍王戰,她也只能是個旁觀的炮灰。
她去不去,根本改變不了任何戰局。
但她就是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不需要去添亂,也不需要被他保護,只要能站在一個離他最近的地方。
呼吸同一片天空下帶著水腥味的空氣,那顆懸在嗓子眼裡的心臟就能稍微安定哪怕一會兒。
直到傍晚時分,天際線那種壓抑到讓人窒息的幽藍色光芒突然碎裂了。
原本還在瘋狂肆虐的洪水,彷彿失去了某種主心骨,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潮。
泥水打著旋兒湧入下水道,空氣裡那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龍王威壓隨之煙消雲散。
那一刻,諾諾跌坐在一處公交站臺的頂棚上,看著漸漸露出來的柏油馬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想應該是路明非那邊的戰鬥結束了,是他贏了。
那個向她保證過“一定會活著回來”的笨蛋,那個大言不慚說要給她辦一場世紀婚禮的傢伙,又一次做到他的承諾。
回憶到此收束。
諾諾離開落地窗,光著腳踩在酒店房間柔軟的地毯上。
她走到床頭櫃前,拿起一部米白色酒店座機。
她知道路明非那部破手機肯定已經在洪水中光榮殉職了,那傢伙從來沒有給手機買防水殼的習慣。
但楚子航一定有,那個無論何時何地都嚴謹得像個機器人的楚子航,肯定會記得給手機買防水殼。
她咬了咬嘴唇,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了。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嘿,我沒走,我還在北京?還是那個笨蛋在你旁邊嗎,讓他接電話?
每一句話在腦子裡排練一遍,都覺得矯情得要命。
算了,先打通再說。
她按下了一串號碼,等待音響了三聲。
楚子航的手機響了,這是個奇蹟。
考慮到整個北京城剛剛被一位龍王用幾萬噸海水洗了個澡,大部分基站都泡在水裡冒泡泡,能收到訊號的手機大概比能正常營業的火鍋店還稀少。
但楚子航的手機偏偏就響了。
三個人都看著那塊亮起來的螢幕,諾頓叼著最後一根羊肉串,路明非正拿臉盆裡的湯底泡一塊泡麵餅。
楚子航接起電話。
楚子航?
電話那頭是個女聲,帶著點鼻音。
楚子航沉默了零點三秒,他看了一眼旁邊正往泡麵里加醋的路明非,然後站起身,走了兩步,把手機遞過去。
找你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接過手機貼在耳邊。
路明非。
路明非端著臉盆的手停住了,泡麵餅在渾濁的湯底裡翻了個身,慢慢沉下去。
諾諾?你不是應該在飛機上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沒走。
……甚麼?
“怎麼?卡塞爾學院有哪條校規規定,陳墨瞳必須準時報到嗎?”諾諾在電話那頭輕哼了一聲。
“本姑娘突然覺得飛機上的香檳太難喝,所以在郊外那個私人機場就下去了不行嗎?”
路明非愣住了,他的大腦飛速運轉,郊外的私人機場,距離這裡至少有幾十公里。
今天整個北京城都在發大洪水,別說計程車,連裝甲車都開不進來,那諾諾是怎麼過來的?
一個無比真實的畫面撞進了路明非的腦海裡。
那個穿著精緻衣服、桀驁不馴的小巫女,在末日般的狂風暴雨中,跋涉過沒過膝蓋甚至腰部的泥水。
踩著那些噁心的垃圾和殘骸,就為了離他近一點。
路明非的胸腔裡彷彿被人塞進了一把酸澀的檸檬,酸水順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他怎麼可能捨得去責怪她的意氣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