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裡厄的豎瞳再次放大,他的脖頸不自覺地伸長了,蛇一樣靈活地探向臉盆的方向。
青黑色的鐵鱗嘩啦啦地碰撞著,就像一列鐵皮火車在開動。
“那是甚麼?”他問。
“火鍋,”路明非說,“你想吃嗎?”
“火鍋。”芬裡厄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以前沒有吃過火鍋,火鍋這種需要“一群人圍坐在一起涮著吃”的社交型食物,從未出現在他的生活中。
但他聞到了那個味道。
那個味道比薯片還要複雜、還要濃郁。
有肉的醇厚,有芝麻的香濃,有不知名的辛辣,還有沸水翻滾時帶出來的蒸汽裡裹挾的一切。
它們混合在夜風中,鑽進芬裡厄的鼻腔,直接繞過了他的大腦,擊中了比理智更深層的本能。
“想吃。”芬裡厄誠實地說。
“可是……”路明非看了看臉盆,又仰頭看了看芬裡厄的腦袋。
臉盆的直徑大約四十厘米,芬裡厄一顆牙齒的長度就超過了四十厘米。
要讓芬裡厄“吃火鍋”,有點像是讓一頭大象用人類的吸管喝水。
路明非思考了兩秒,還是決定這樣做。
他拿起諾頓剩下的半碟花生醬,又撈起臉盆裡一些萵筍、肥牛卷、寬粉、魚豆腐,全部堆在碟子裡,澆上香油,拌了拌。
然後他端著碟子走向天台邊緣。
芬裡厄的巨大腦袋就在那裡,金色的龍瞳安靜地注視著他,瞳孔裡映著他的影子。
從這個距離看,芬裡厄臉部的每一道骨突、每一片鐵鱗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它們構成了一張至兇戾、至偉岸的面孔,任何一個正常人類站在這個距離都會因為恐懼而心臟停跳。
路明非把碟子舉到芬裡厄的嘴邊。
“張嘴。”
芬裡厄乖乖地張開了嘴。
那張嘴裡長滿了長槍般的利齒,每一顆都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口腔深處是一片幽暗的深淵。
一股帶著薯片味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吹得路明非眯起了眼。
他把碟子裡的食物全都倒進了芬裡厄嘴裡。
那些食物落在巨龍的舌面上,分量小到就像把一粒芝麻放在人類的舌頭上。
芬裡厄合上嘴,巨大的下顎緩緩咀嚼了兩下。
從物理量來說,那點食物連塞芬裡厄牙縫都不夠。
但芬裡厄的表情變得柔和了,金色的龍瞳微微眯起,鐵鱗鬆弛地舒展開來。
修長的脖頸放鬆地彎了彎,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
路明非又從臉盆裡撈出了一把寬粉,加了點湯汁,餵了過去。
“好吃嗎?”
“好吃。”芬裡厄說,他的語氣認真極了,認真到你會覺得他在品評一道米其林三星主廚的料理,而不是用臉盆涮出來的廉價火鍋。
“但是沒有薯片好吃。”他補充道。
路明非笑了出來。
身後傳來諾頓憤怒的聲音:“那是我的花生醬!”
“你不是說芝麻醬比花生醬好吃嗎?”路明非頭也不回。
“我甚麼時候說的!我說的是你的味覺審美令人費解!那不代表我放棄了花生醬的所有權!”
“龍王就不要斤斤計較了。”
“你看看你餵了多少,那是我最後半碟!”
楚子航在旁邊默默地拿出了自己幾乎沒怎麼動過的花生醬碟,推到了諾頓面前。
諾頓看了看碟子,又看了看楚子航那張毫無波動的冰山臉,哼了一聲,接過來了。
夏彌看著路明非一碟接一碟地給芬裡厄餵食的場景,清澈的眼睛裡湧起了一種複雜的光。
“夏彌。”楚子航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轉過頭,楚子航遞過來一碟剛涮好的肉片。
夏彌接過油碟,溫熱的溫度透過她的指尖傳進來,暖暖的。
“謝謝。”她說。
楚子航說,“不謝,”然後轉身走回爐灶旁,蹲下來往火裡添木材。
夏彌低頭吃肉,她吃東西的樣子不太像一位龍王,嘴角沾了芝麻醬也不擦。
金針菇的湯汁順著下巴往下滴,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得更花了。
嬰兒肥的臉頰隨著咀嚼一鼓一鼓的,嘴角的小虎牙時隱時現。
太久的孤獨讓夏彌記不清有多少年沒感受到這種溫暖。
但好像也沒關係了。
此刻她蹲在一個災後天台上,穿著楚子航過大的外套。
用一次性筷子吃著臉盆裡涮出來的火鍋,身後是她三十米長的巨龍哥哥正滿足地咕嚕著。
如果這是一幕戲,導演大概會被製片人罵“你搞甚麼鬼”。
但夏彌覺得很好。
她把最後一塊肉片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好了,我們得走了。”
她站起來,把油碟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芝麻醬。
然後她把楚子航的外套脫下來,疊了兩下遞回去。
“外套還你。”
“留著。”楚子航沒有接。
“你不冷嗎?”
“不冷。”
“你只穿了一件襯衫。”
“襯衫夠了。”
夏彌盯著楚子航看了兩秒,他的黃金瞳在美瞳後面微微發亮,倒映著天台上簡易爐灶的火光。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看不出任何波動。
但夏彌知道楚子航此刻拒絕收回外套的原因不是因為不冷,而正是因為外面的夜風很涼,她要騎在芬裡厄背上飛回尼伯龍根,飛行途中會更冷。
楚子航在替她想這些。
夏彌沒有再推讓,把外套重新披上了肩膀。
“那我走了。”
她轉身走向天台邊緣,芬裡厄巨大的翅膀緩緩張開,青黑色的膜翼在夜空中展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幕布。
夏彌縱身一躍,輕盈地落在芬裡厄的後頸上,那個位置的鐵鱗微微下陷,形成了一個剛好夠一個人坐下的凹槽,像是巨龍的身體自動為她造出了一個座椅。
“路明非。”
夏彌坐在芬裡厄背上,看向天台。
路明非正蹲在臉盆旁邊刮碗底的湯汁,聞言抬頭。
“你們繼續吃吧,”夏彌朝他笑了一下,“我得把他帶回去,還好現在是晚上,要是白天飛出來得引起多大麻煩。”
“沒事,”路明非站起來,朝她揮了揮手,“注意安全。”
“他一直都很聽我話的,”夏彌摸了摸芬裡厄的鐵鱗,“今天就是太擔心我了,才沒忍住跑了出來。”
楚子航站在火堆旁,手裡還握著添火的木材,抬頭看著芬裡厄將要起飛的身影。
“不著急。”他忽然開口。
夏彌微微偏頭。
“把火鍋吃完了再走也行,”楚子航就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之前埃吉爾在這裡搞出了那麼大動靜,也不差芬裡厄,所以就算他被人看見了也沒事。”
夏彌眨了眨眼。
“明早卡塞爾學院那邊就會派人過來處理北京的爛攤子。”
楚子航繼續說,視線沒有看夏彌,而是看著火堆,火光在他冷峻的面孔上跳動,“到時候會有人來善後的。”
諾頓靠在樓梯間的門框上,雙手抱胸,聽到這裡好奇地插了一嘴。
“這麼大動靜,肯定有很多人看到了,”他挑了挑眉,“你們要怎麼處理?”
楚子航向火堆裡添了一塊木材,火焰竄高了一截,橘色的光映在他的襯衫上。
“富山雅史會把卡塞爾學院的整個心理部都帶過來對核心目擊者使用催眠言靈。
刪除或篡改龍類相關記憶,替換成地震恐慌建築坍塌特大洪災之類的常規記憶。”
他頓了頓,接著說:“資訊管控層面,對全網涉及 “龍”“怪物”“異空間” 的帖子、影片及影像資料予以全面遮蔽刪除;統一刊發官方地質災害通報,將輿論口徑統一引導為自然災害。
校董會和七大混血種家族會動用政治、經濟、媒體和情報力量,協調各國政府和應急管理部門,確保官方口徑一致。
後續執行部會長期派人監控北京,排查殘留的尼伯龍根入口和龍類氣息。”
他把這些話說得極其平淡,像是在複述一份他已經背熟了的操作手冊。
在場的人都沉默了一秒。
諾頓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感嘆。
“你們人類雖然個體很弱,但是組織分工合作確實高效而嚴密。”
夏彌聽完楚子航的解釋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翻身從芬裡厄背上跳了下來,重新在火堆旁坐下了。
“那我再吃一會兒。”她說。
芬裡厄發出了一聲高興的低吼。
他的高興再度引發了一場微型地震,臉盆裡的湯水再次劇烈晃動。
一塊豆腐被震得彈了出來,精準地落進了諾頓的花生醬碟裡,濺了他一臉。
諾頓閉上了眼睛。
他在心裡默數到三,然後睜開眼,用手背擦掉了臉上的花生醬。
“我覺得,”他面無表情地說,“我今天的運勢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