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下午的時候很大。”路明非的喉結滾了滾,聲音柔和了下來,“路不好走吧?”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諾諾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嘴硬的臺詞,諸如“本姑娘就是來北京逛街的”、“順便考察一下這邊的災後重建工作”之類的話。
但在路明非溫柔的關心面前,瞬間碎成了一地齏粉,所有的委屈、後怕、跋涉的疲憊,似乎都在這一刻找上了門。
“我的腳起雞皮了。”諾諾看著自己那雙因為泡水太久而皺巴巴的雙腳,聲音變小了,“衣服也髒透了,水裡還有死老鼠。”
“對不起。”路明非輕聲說。
“你道甚麼歉,又不是你放的水。”
“我應該打得再快一點的,早點打完,水就能早點退。”路明非說得理直氣壯,彷彿暴打龍王只是一項可以壓縮時間的計件工作。
諾諾在電話那頭無聲地笑了,眼眶卻微微有些發熱。“少貧嘴,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路明非剛想報出這座寫字樓的名字,話音卻一轉,“你在哪家酒店?我馬上過來找你。”
“朝陽區,泛海酒店套房。”
“好。”路明非捏緊了手機,“等我...”
“那我等你...”
楚子航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站到了路明非旁邊。
“需要我幫你取消凌晨那趟飛往芝加哥的航班嗎?”楚子航對著手機的話筒方向,清晰地說道。
路明非一愣:“師兄,這……”
楚子航並沒有理會路明非的錯愕,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萬年不離身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頁,繼續對著空氣彙報道。
“我已經構思好了應對學院調查委員會的報告。
內容如下:路明非專員在此次對抗海洋與水之王的行動中,受到了致命的高壓水流衝擊。
導致多處軟組織嚴重挫傷、疑似輕微腦震盪以及暫時性的言靈透支後遺症。”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路明非:“基於人道主義和醫療安全考慮,作為現場的副指揮官,我極力勸說路專員留在北京的醫院進行為期至少三到五天的住院觀察。
期間任何長途飛行都可能導致其病情惡化,至於陳墨瞳專員……”
楚子航目光平靜地轉向虛空:“鑑於路專員情緒極不穩定,需要一位他極度信任的人員進行全天候看護。
陳專員的自願留守,完全符合執行部的戰損心理干預條令。”
一番話有理有據,邏輯嚴絲合縫,連標點符號都透著一股官方通報的威嚴感。
路明非聽得目瞪口呆,這還是那個揮著村雨砍人如砍瓜切菜的冷麵殺胚嗎?這分明是執行部最強作弊器啊!
把談戀愛翹班說得如此清新脫俗、大義凜然,全卡塞爾學院恐怕也就這位面癱師兄能幹得出來了。
電話那頭的諾諾先是愣了幾秒,隨後爆發出了一陣抑制不住的大笑。
“路明非。”諾諾一邊笑一邊在電話裡喊,“幫我告訴楚子航,他絕對是整個卡塞爾學院最靠譜的男人!講義氣!有擔當!”
路明非嘿嘿傻笑著連連點頭:“聽見了聽見了,師兄,諾諾說給你發個巨大的好人卡。”
楚子航默默地把小本子收回口袋,表情依然像一塊凍結的冰川,彷彿剛剛那個滿嘴跑火車偽造病歷的人根本不是他。“不客氣。”
路明非結束通話了電話,把手機遞還給楚子航時,他覺得自己的腳步輕快得幾乎能直接飛下樓去。
身上的肌肉痠痛奇蹟般地退居二線,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座標:泛海酒店。
他轉身,看向一直靠在門框邊看戲的諾頓。
“那個……老唐。”路明非撓了撓後腦勺,象徵性地客套了一句,“我要去找諾諾了,你要不要一起……呃,順路去那邊逛逛?”
諾頓把嘴裡的樹枝“呸”的一聲吐在地上,這位曾幾何時傲視天下的青銅與火之王,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路明非。
“路明非,你不僅味覺有問題,你的智商似乎也退化了。”諾頓冷笑了一聲,理了理身上那件花哨的襯衫。
“我雖然沉睡了幾千年,但‘不識趣’這三個字我還是認識的。
我去幹嘛?坐在你們酒店房間的沙發上給你們表演龍王噴火助興嗎?”
“呃……”路明非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客套。”諾頓擺了擺手,一副嫌棄的樣子。
“我可是個嚮往自由的賞金獵人,北京這麼大,找個沒淹水的網咖包個宿,打幾把星際不比看你們兩個黏黏糊糊強?
趕緊滾你的吧,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雖然嘴上罵得難聽,但諾頓的眼神裡卻藏著一絲類似於看傻兒子談戀愛般的寬慰。
他可是見過人類為了生存互相傾軋的醜陋,能在這個見鬼的世界裡看到這種純粹的蠢事,竟然意外地不討厭。
“謝啦,老唐!回頭網費我報銷!”路明非大笑著倒退了幾步。
他最後衝楚子航揮了揮手,“師兄,這裡就交給你善後了,你回學校記得幫我向校長問好!”
說完,路明非猛地轉身,像一顆剛出膛的炮彈一樣衝進了樓梯間。
伴隨著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線裡。
天台上再次恢復了安靜。
夜風吹拂著地面的水漬,諾頓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也晃進了樓梯間去尋找他心心念唸的星際爭霸了。
楚子航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天台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臉盆,又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隨後他再次拿出那個本子。
在“研究如何讓路明非停止叫男媽媽”這條優先順序極高的待辦事項下面,他又嚴謹地補充了一條新的內容:
“待辦事項:回去後立刻接管執行部醫療檔案系統許可權,確保路明非的‘假病歷’在諾瑪的稽核機制下做到天衣無縫。”
寫完最後一筆,楚子航合上本子,他的嘴角似乎牽動了極其微小的零點一毫米,大概,這也算是一種微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