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和醫院的一樓已經被渾濁的積水淹沒了半米深，應急發電機在醫院深處發出沉悶的轟鳴，慘白的應急燈光隨著雷聲忽明忽暗。
七樓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門被人粗暴地從外面撞開，巨大的迴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震盪。
諾諾渾身溼透地衝了進來，她中途購買的短靴裡灌滿了泥水，每踩一步都發出沉重的聲響。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坐在長椅上的孤峭身影。
“子航！路明非呢？他是不是在這裡？”諾諾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過去。
楚子航抬起頭緩緩地搖了搖頭：“他去牡丹園找諾頓了。”
諾諾的臉瞬間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愷撒跟在諾諾後面走了進來，他的右手還攥著一把灰色大眾桑塔納的車鑰匙。
諾諾哆嗦著掏出手機，想要給路明非打電話，可螢幕只是有氣無力地閃爍了兩下，就沒電關機了。
楚子航將之前瀾造訪病房的情況簡要告知諾諾和愷撒：一個疑似海洋與水之王的少女來找路明非，赤腳結霜，能操控水分子。
愷撒眉頭深鎖：海洋與水之王？四大君主中唯一沒有現世記錄的那個？
楚子航說：不止一個，是雙生子。
就在這時，夏彌突然側過了頭。
她清澈的眼眸裡倒映著走廊盡頭的黑暗，瞳孔在微不可察間收縮成了豎芒。
“有人來了。”她低聲說。
幾秒鐘後，走廊盡頭那扇堅固的自動玻璃門在一瞬間爆碎成無數晶瑩的粉末。
一個身影踏著及膝的積水緩緩走入應急燈的照射範圍。
那個人穿著一件宛如鴉羽般的黑色長風衣，臉上扣著一張蒼白的面具。
他走得很慢，不緊不慢的步伐中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從容。
最詭異的是，每當他的皮鞋即將觸碰到水面時，半米深的積水就像是畏懼著某種無形的王權。
自動向兩側翻滾排開，在他的腳下形成了一條完全乾燥的通道，如同神話中摩西分海的奇蹟。
他在距離眾人十五米的地方停了下來，空氣中的水汽在那一刻凝固了。
面具下傳出的聲音雌雄莫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陳墨瞳，交出你的血。”
幾乎是在聲音落下的同一個瞬間，愷撒已經一步跨到了諾諾身前。
“你找她？”愷撒的嘴角扯出一個危險的弧度，眼神冰冷，“先過我。”
面具人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隔著面具打量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加圖索家的繼承人，別多管閒事。”
“我管定了。”愷撒冷笑。
面具人不再廢話，他的右手隨之抬起，五指張開。
空氣中的元素瞬間暴走，一道暗金色的風刃在他掌心成型，脫手射出的瞬間突破了音障，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鳴。
速度太快了，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它的軌跡。
愷撒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甚至來不及揮動狄克推多格擋，一道清冽的刀光已經從側面切入了戰場。
是楚子航，村雨的刀鋒精準地劈在那道暗金色風刃的薄弱點上，“轟”的一聲悶響，碎裂的氣流在狹窄的走廊裡狂暴地席捲，將地上的紙屑和醫療器械吹得漫天飛舞。
楚子航穩穩地落回原地，面容依舊冷峻如鐵，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發力的那一瞬間，他的右膝傳來了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
那是之前三度爆血留下的慘痛代價，龍化的骨骼在強行逆轉回人類形態後，已經佈滿了看不見的裂痕。
他皺了皺眉，用左手極其隱蔽地按了一下膝蓋。
與此同時，夏彌深吸了一口氣。
她脫下那件礙事的外套隨手拋在水裡，露出了裡面緊身的黑色短袖。
空氣中屬於“風”的元素向她歡呼雀躍地聚攏。
她的雙臂上不可抑制地浮現出淡金色的鱗片紋路，那是古老而尊貴的圖騰，代表著大地與山之王的權柄，半龍化。
愷撒在餘光裡瞥見這一幕，冰藍色的眼睛驟然縮緊。
作為加圖索家的繼承人，他太清楚那種鱗片的質地和光澤意味著甚麼了。
那根本不是甚麼優秀混血種爆血後的表皮變化，那是純正的龍族特徵，是龍王級別的血統外顯！
“夏彌到底是甚麼人？”愷撒壓低聲音，緊緊盯著楚子航。
“友軍。”楚子航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短，卻透著一種讓人只能選擇相信的沉穩。
愷撒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是個驕傲到極點的人，但在戰場上，他絕對信任能夠把後背交出去的戰友。
既然楚子航說是友軍，那就打！
楚子航強忍著膝蓋深處撕裂般的劇痛，從正面如一頭撲食的獵豹般衝出。
村雨在空氣中劃出三道完美的半月形冷光，每一刀都封死了面具人的退路。
愷撒從左翼包抄，言靈·鐮鼬已經全面張開，無形的風妖將面具人極其細微的肌肉收縮聲傳遞到他的大腦。
他精準地預判了對方的移動軌跡，狄克推多脫手而出，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
夏彌則從右翼爆發出了遠超A級混血種的速度，風王之瞳的威能隨著她半龍化的力量狂湧，肉眼可見的風刃織成了一張死亡之網。
這本該是一次必殺的完美合圍。
然而面具人的身形突然變得模糊了。
那不是速度快到了極致，而是彷彿扭曲了周圍的空間。
他在間不容髮之際以一個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角度摺疊了身體，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刀光、風刃和黑刃的夾縫中滑了出去。
當面具人再次凝實的時候，他已經詭異地出現在了諾諾身後五米的地方。
諾諾經過無數次生死磨礪的本能讓她瞬間轉身，右手從腰間以拔擊的姿態抽出了那把形影不離的軍用匕首，寒光閃爍間已經橫在了自己的咽喉前。
但面具人連看都沒看那把鋒利的匕首，他只是平靜地抬起手掌，隔著五米的距離對著諾諾。
一股無形的力場像一堵牆般推了過來。
諾諾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她感覺全身的血管在同一時間“沸騰”了。
缺氧般的劇痛瞬間奪走了她所有的力氣。
“噹啷”一聲，匕首從她脫力的指尖滑落，砸在水面上。
她雙膝一軟，幾乎要跪倒在這片渾濁的冰水中。
面具人緩緩收回手掌，走廊兩端的黑暗中，同時響起了整齊劃一的踩水聲。
各有六名身穿統一黑色緊身作戰服的武裝人員悄無聲息地湧入。
他們手裡握著的都是泛著冷光的特製合金冷兵器和精巧的戰術裝備。
他們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卻透著嗜血的狂熱，那是完全服從命令的死侍。
面具人靜靜地站在中心位置，左右各六人，加上他自己，整整十三人。
“錚”的一聲，愷撒收回了彈射回來的狄克推多。
他緊緊咬著牙，眼角的肌肉因為過度繃緊而微微抽搐。
鐮鼬的領域已經擴散到了整層樓的每一個角落，十二個敵人的心跳、呼吸的聲音都被清晰地投射在他的腦海裡，構建出一幅完美的全息聲學地圖。
愷撒沒有轉頭，只是將左手背在身後，快速地對楚子航和夏彌打了戰術手勢。
楚子航只看了一眼就秒懂了：十字掩護，切割戰場。
夏彌雖然從來沒上過卡塞爾的戰術課，但她作為龍王的戰鬥直覺何等敏銳。
她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
空氣凝滯了不到一秒，隨後，鮮血與鋼鐵的交響曲轟然奏響。
楚子航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忽略右膝傳來的劇痛，猛地蹬踏地面。
水花在反作用力下炸開一朵巨大的白蓮。
村雨自下而上斜斬而出，這一刀他沒有保留，純粹是極致的暴力與速度。
刀刃切割空氣，發出淒厲的嘯叫，竟然在走廊狹窄的空間裡生生拉出了一道三米長的氣壓裂縫，直取面具人的咽喉。
面具人不閃不避，只是緩緩抬起一隻手。
他的掌心覆蓋著一層彷彿由流動的玻璃組成的半透明風系護盾。
村雨那能劈開主戰坦克裝甲的鋒利刀刃狠狠地切入了那層護盾中，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但在深入大約兩厘米後，刀鋒就像是嵌進了某種緻密的合金塊中，再也無法前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