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揹著我都幹了些甚麼。”
“誰給你的權力。”
一滴血從帕西的頸側滲出來,沿著喉結下方的肌肉緩慢地滑落,浸入白色襯衣的領口。
帕西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微微低垂了眼簾,像一個在主人面前躬身的僕從,而僕從的聲音卻沒有任何一點該有的溫度。
“這是弗羅斯特代理家主與陳家家主的共同意志。”
他說話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向一個理解能力存疑的物件進行解釋。
“少爺,路明非的存在,正在毀掉您作為一個霸主應當擁有的判斷力。”
愷撒的手緊了。
“他是一個瑕疵,”帕西繼續說,“而加圖索家,從不容許瑕疵。
這不是背叛,少爺,這是一場必要的手術,外科醫生切除壞死的組織,不需要徵詢組織本身的同意。”
陳家……加圖索家……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諾諾的心臟上。
她為了逃離那個冰冷的家族,逃到卡塞爾,以為自己找到了自由。
可到頭來,那張無形的大網從未放過她,現在,它還要吞噬掉她生命裡唯一的光。
“你們為了殺他……竟然這麼不擇手段!”
諾諾的聲音顫抖得近乎破碎,原本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面龐,此刻因極度的憤怒而漲得通紅。
她再也無法思考,也不想思考。
所有的理智都在這一刻崩塌,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瘋狂的本能。
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那列火車消失的黑暗深處,瘋了一樣地追去。
鐵軌冰冷而溼滑,她奔跑的腳步踉踉蹌蹌,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卻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追上去,只要能追上那輛車……就算是死,她也要和路明非死在一起!
死在那具為他量身定做的鋼鐵棺材裡!
“諾諾!你瘋了!車速那麼快你追不上的!”愷撒怒吼著,他扔下帕西,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般猛撲過去,從背後死死抱住了諾諾的腰。
他那雙強健有力的手臂如同鐵箍,將她瘋狂掙扎的身體死死鎖住。
加圖索家的狂獅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慌。
他想不通,為甚麼帕西要揹著他做這種事,更想不通,為甚麼諾諾會為了那個路明非,竟是這樣毫不猶豫的決絕赴死。
“放開我!愷撒·加圖索,你放開我!”
諾諾像一頭被困住的小母豹,拼命地掙扎、扭動。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巨大的恐慌和絕望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她的心臟,幾乎要讓她窒息。
“你們都是一群噁心的殺人犯!放開我!”
尖銳的指甲在愷撒的手背上劃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鮮血淋漓。
她將無法拯救路明非的絕望與怒火,將對家族的所有憎恨,全部傾瀉在了這個抱著她的男人身上。
見掙脫不開,諾諾猛地回過頭,一口狠狠咬在了愷撒的小臂上。
牙齒深深陷入肌肉,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在她口中瀰漫開來。
愷撒疼得悶哼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硬是咬著牙,雙臂收得更緊了。
他能感受到懷裡的女孩在劇烈地顫抖,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足以撕裂靈魂的悲傷。
她的拳頭雨點般落在他背上,毫無章法,卻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溫熱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浸溼了他胸前的風衣。
看著她這副樣子,愷撒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刺穿了。
他記憶裡的諾諾,永遠是那個張揚自信、光芒四射的紅髮巫女。
是那個威風凜凜地站在法拉利車頂上,對著全世界豎中指的女王。
他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如此絕望。
一絲於心不忍,讓他手臂的力道下意識地鬆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帕西!你幹甚麼!”愷撒的怒吼在隧道中迴盪。
帕西不知何時如同幽靈般閃到了諾諾的身後,他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裡,捏著一支閃著寒光的注射器。
裡面是足以讓一頭公牛瞬間昏睡的強效鎮靜劑。
“抱歉,少爺。”帕西的聲音毫無波瀾,彷彿只是在彙報一項日常工作。
“為了家族的利益,路明非必須死,而陳小姐必須活著,跟您回去。”
冰冷的針尖毫不猶豫地刺入了諾諾白皙的頸側動脈。
諾諾的身體猛地一僵,瘋狂的掙扎戛然而止。
她瞳孔中的火焰迅速渙散,變成了無盡的灰暗。
最後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她那隻垂下的左手,無名指徒勞地朝著遠方那片吞噬了光明的黑暗,輕輕地、無力地抓了抓。
彷彿想抓住那根只有她和路明非能感應到的,無形的紅線。
最終,她的身體軟了下來,徹底失去了意識,倒在愷撒那沾滿她鮮血和淚水的懷裡。
也就在此時,隧道深處的空間發生了詭異的扭曲,像是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盪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十幾個身著黑色作戰服的男人如幽靈般從扭曲的空氣中浮現,他們行動間悄無聲息。
為首的男人抱著一個嬰兒,那正是陳家的“鑰匙”。
“鑰匙”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銳啼哭。
隨著哭聲,他們身後的空間被強行撕裂開一道閃著白光的裂口,門外,是北京那屬於現實世界的冬夜。
衛隊長向愷撒微微躬身,語氣卻毫無敬意,只有冰冷的命令:“加圖索少爺,得罪了。家主有令,請您和小姐立刻離開這裡。”
愷撒抱著懷中安靜下來的諾諾,一頭耀眼的金髮在陰風中顯得有些凌亂。
他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屈辱與滔天的憤怒。
他,愷撒·加圖索,加圖索家的繼承人,此刻卻像個戰敗的俘虜,被一群他看不起的東方家族的私兵半強迫地“護送”著。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諾諾那張淚痕未乾的恬靜睡顏,手臂上的咬痕和手背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
可這點皮肉之痛,又怎及得上他心中那份被背叛、被操控、被剝奪了尊嚴的萬分之一。
最終,他抱著諾諾,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了那扇通往現實世界的門。
在他身後,尼伯龍根的入口,隨著“鑰匙”的啼哭聲漸漸平息,緩緩合攏,將所有的黑暗、陰謀與死亡,重新封鎖在這片不屬於人間的地下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