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巨大的轟鳴穿透列車底盤,沿著鋼鐵骨架狂暴地傳遞。
整節車廂都在發抖,每一顆螺絲釘都在哀嚎,金屬疲勞的咯吱聲此起彼伏,那是一頭被驅趕向懸崖的鐵皮野獸臨終前最後的呻吟。
前方的隧道盡頭已經徹底封死。
一堵厚重得令人絕望的防空混凝土牆橫亙在鐵軌盡頭,測速儀上的數字早已逼近一百八十公里。
這臺鋼鐵巨獸正拉著刺耳的音嘯,無可挽回地撞向終結。
以當前速度計算,留給車上所有人的時間不超過四十秒。
路明非的後背貼著冰冷的車廂壁,能感受到整面鐵皮在高速震動中傳來的細密麻痺感,那種感覺從脊椎一路攀升到後腦勺,提醒他——你正坐在一顆時速一百八十公里的炸彈上。
楚子航的脊背完全弓起,那是獵豹即將發力撲殺的姿態。
刺眼的黃金瞳在他的眼眶裡燃燒到了極致,熔金色的光芒近乎沸騰,青筋在脖頸間凸起,一根一根暴跳著。
三度爆血全開。
面板下隱隱浮現出細密的黑色鱗片,那些鱗片從手腕內側開始蔓延,沿著小臂一路爬向肘關節。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鳴,那是膝蓋骨在逆彎方向上微微偏移的前兆,龍化的第一個徵兆。
他將全身的力量盡數壓在村雨的刀柄上,準備以最野蠻的方式從車廂頂部強行斬開一條生路。
路明非反手摸向內側的衣兜。
他本可以直接呼喚路鳴澤,那個小魔鬼只要打個響指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但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免費次數已經不多了,每多用一次,懸崖邊就更近一步。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那塊冰涼的金屬錶殼——上一次系統結算獎勵的“時間回溯懷錶”。
“可使用一次,將自身狀態及周圍環境回溯至五分鐘前。這是一次悔棋的機會,請謹慎使用。”
他在心裡默唸著物品說明,拇指已經扣在了懷錶的機簧上。
只要楚子航破頂失敗,他就在這輛車撞成鐵餅的瞬間按下懷錶,強行讀檔。
“師兄,你切得動嗎?”路明非吼。
楚子航沒有回答,村雨已經高高舉過頭頂,刀身上流轉的火焰把整節車廂映成了橘紅色。
君焰的高溫沿著刀刃擴散,空氣被灼燒出焦糊的氣味。
“等一下!”夏彌突然開口,聲線裡帶著罕見的急切,“車頂——”
她的話沒來得及說完。
就在路明非準備按下機簧的剎那,車廂角落裡的破編織袋動了。
不是被列車震動帶起的那種晃動,而是一種極其明確的、來自生物體的、充滿目的性的運動。
那個一路都在抱著髒編織袋打盹的流浪漢,突然睜開了雙眼。
昏暗閉塞的車廂裡,驟然點亮了一雙璀璨到令人窒息的黃金瞳。
路明非整個人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混血種覺醒時的眼睛,普通混血種的黃金瞳帶著失控的、渾濁的、野獸般的躁動。
但面前這雙眼睛裡燃燒的東西完全不同,那是純粹的、凝練到極點的威嚴,是淬鍊了數十年殺伐的沉穩和鋒利。
路明非在那一瞬間甚麼都忘了,忘了按下懷錶,忘了列車正在狂飆,忘了四十秒後他們就要變成金屬碎片裡的肉餡。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釘在了那雙黃金瞳上。
不是因為它們有多耀眼。
而是因為它們和楚子航的瞳孔一模一樣。
不,更準確地說,楚子航的黃金瞳是這雙眼睛的翻版。
是兒子繼承了父親的烙印,每一縷熔金色的紋路都出自同一個源頭。
流浪漢枯槁的手伸進編織袋,握住了一截古樸的刀柄。
那隻手很粗糙,指節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泥。
這是一隻幹了無數年粗活的手,開過出租,搬過貨,在凌晨四點的路邊攤前數過零錢。
但當它握住刀柄的一瞬間,所有的粗糲和卑微全部消失了。
骨節咬合的角度、五指收攏的力度、腕部微微內旋的細節,全是頂級劍客才有的肌肉記憶。
這個隱藏在陰影中數年的男人,再次為了兒子拔出了刀。
流浪漢原本佝僂的背脊瞬間挺直。
“咔嗒咔嗒咔嗒”,連續的脆響,脊椎一節一節歸位,被刻意壓彎了十幾年的腰桿在這一秒內徹底伸展。
他整個人化作一柄刺破蒼穹的長槍,從佝僂的流浪漢蛻變為挺拔的殺手,中間沒有任何過渡。
破敗的編織袋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徹底撕裂,碎布紛飛間,一把漆黑如墨的古刀暴露在空氣中。
刀身通體漆黑,不反射任何光線,那種黑不是塗料或氧化層帶來的,而是材質本身就在吞噬光芒。
刀格處沒有任何裝飾,刀柄上纏著舊得發白的麻繩,樸拙到了極點。
但當流浪漢將它從編織袋中完全抽出的剎那,空氣裡忽然瀰漫起一股極淡的鐵鏽味,那是浸透了無數龍血之後,再也洗不掉的腥氣。
楚子航猛地轉頭。
高舉的村雨定格在半空,三度爆血的力量還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泵出滾燙的血液沖刷著逆彎的膝蓋骨。
但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所有的肌肉同時僵硬,所有的血液同時停滯,連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個背影。
那個持刀的姿勢。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將刀與自身完全融為一體的站姿。
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重心壓在前腳掌上,脊背筆直但肩膀微微前傾。
這是“拔刀術”最標準的起手式,也是楚子航練了上萬遍卻始終覺得差了一口氣的那個姿勢。
他終於在別人身上看到了“滿分答案”。
楚子航的心臟彷彿遭到了萬噸重錘的轟擊。
血液在血管裡掀起海嘯,每一根神經都在發出戰慄的尖嘯。
那是銘刻在基因最深處的共鳴,父與子之間跨越數年的諧振。
“車廂頂也有擊發炸彈的引信,讓我來。”流浪漢低喝一聲。
他的嗓子極其沙啞,帶著常年抽劣質煙和喝烈酒留下的砂紙質感。
那種不容置疑的指揮慣性,那種“我說讓我來就是讓我來”的絕對自信,讓路明非的雙腿差點條件反射地立正站好。
我操,這氣場比昂熱校長還嚇人,路明非在心裡罵了一句,拇指終於從懷錶的機簧上鬆開了。
無形的領域以流浪漢為圓心轟然炸開,將整節暴走的車廂瞬間吞沒。
言靈·時間零。
瘋狂飛逝的世界被按下了超級慢放鍵,直接把“一秒鐘”拉成了“一百秒”。
空氣中揚起的微塵懸停在半空,每一粒都清晰可見,被車廂燈光照亮了截面——它們不再飄動,而是定格成了一幅靜態的微距攝影。
列車車頭剛剛刮擦到巖壁濺起的第一簇火花,定格成了一朵靜止的桔梗花,每一瓣火花的邊緣都泛著藍白色的光暈,精緻得不真實。
流速被強行拉慢了上百倍。
路明非能看到自己撥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白霧,但那團白霧用了整整三秒鐘才擴散出巴掌大的範圍。
他試著抬了抬手,能動,但阻力極大,胳膊穿過空氣時的感覺不是在“揮動”而是在“攪拌”,空氣變成了透明的蜂蜜。
這臺狂飆的鋼鐵巨獸在絕對遲緩的領域內失去了大部分的動能。
一百八十公里的時速被壓縮到了步行的速度,不,比步行還慢,比蝸牛爬還慢。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從刺耳的尖嘯變成了低沉的、拉長了數十倍的“嗡——”,渾厚得能震動五臟六腑。
但流浪漢不在遲緩的範圍之內,他就是這個領域的核心,規則的制定者,時間的主人。
在所有人都被黏在蜂蜜裡的世界中,他是唯一正常運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