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黑暗中平穩地向前滑行,只有車輪碾壓過鐵軌接縫時那單調的“哐當”聲在死寂中迴盪。
車廂裡的燈在列車開動沒多久後就熄滅了,伸手不見五指,唯有楚子航那雙永不熄滅的黃金瞳在黑暗中亮著,像兩盞探照燈。
偶爾窗外會閃過一盞幽綠色的隧道指示燈,把三個人的影子在車廂壁上拉得老長,又瞬間被黑暗吞沒。
“師兄,你餓不餓?”夏彌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伴隨著塑膠包裝紙悉悉索索的摩擦聲。
“我這兒有巧克力棒,補充體力一流哦。”
幽綠的光一閃而過,照亮了夏彌那張帶著嬰兒肥的臉,嘴角的小虎牙若隱若現,笑容明媚得像是在春遊,而不是被困在一個見鬼的尼伯龍根裡。
她把那根巧克力棒遞到楚子航面前。
楚子航的目光從黑暗的盡頭緩緩收回,落在那根巧克力棒上。
他沒有接,只是淡淡地說:“謝謝,不需要。”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像是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哪怕面對的是一個笑靨如花的學妹,他的程式裡也只有“執行任務”和“保持警惕”兩個選項。
路明非沒有參與他們的互動。
他靠在車廂角落的陰影裡,身體的重心微微後傾,整個人像是要融進那片黑暗中。
他的右手插在褲兜裡,左手卻垂在身側,無意識地、輕輕地蜷曲著無名指的指節。
一下,兩下,他在確認。
只要那股隱秘的悸動還在,他就知道那個紅髮飛揚的師姐還活著,還在這個見鬼的世界的某個角落。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地府十八層觀光專列?”
路明非終於開口了,試圖用一句爛話來沖淡這壓抑的氣氛,“要是收門票的話,我可沒帶錢。師兄你帶現金了沒?冥幣也行。”
如果是以前的路明非,這會兒大概已經縮在座位底下瑟瑟發抖了,但現在的他只是覺得有些疲憊。
“安靜。”楚子航突然站起身,那雙黃金瞳死死盯住車廂底部。
他沒有理會路明非的爛話,或者說他的大腦已經自動過濾了所有與當前危機無關的資訊。
“車速已經超過了一百八十公里,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底盤有異常的震動。”他語速極快,像是在宣讀一份精密的檢測報告。
夏彌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
她蹲下身,將白皙的手掌貼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
作為大地與山之王,她對萬物的應力和結構有著本能的感知。
此刻,那細微的、不屬於列車正常行駛的震動,正順著金屬的紋理,清晰地傳導進她的掌心。
“整個列車的底盤下面都有東西。”夏彌抬起頭,臉色罕見地凝重,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絲屬於君主的森然。
“是爆炸物,而且結構非常複雜,直接焊接在承重軸上。”
楚子航沒有廢話,反手拔出了村雨。
清冽的刀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完美的銀弧,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他精準地切開了車廂底部的檢修蓋。
一絲詭異的水銀味,瞬間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路明非掏出沒有訊號的手機,開啟手電筒。
刺眼的白光打在檢修蓋下的空洞裡,一枚結構極其複雜的C4塑膠炸彈暴露在三人眼前。
它像一隻醜陋的鋼鐵蜘蛛,死死攀附在列車的骨架上。
更要命的是,炸彈表面還用液態金屬刻印著封鎖結構的鍊金矩陣,那些古老的符文在光線下流淌著致命的光澤。
路明非湊過去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縮。
上一世的戰場經驗讓他瞬間看懂了這件殺人裝置,後背不由得滲出一層冷汗。
“起爆器與車輪軸承的轉速感測器連在一起,”
路明非的聲音低沉下來,“門被焊死了,控制檯也被物理切斷。
也就是說現在只要列車停下,或者撞上甚麼東西,瞬間就會引爆。”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流轉的鍊金矩陣,“連拆除的可能都沒有,鍊金矩陣護住了核心雷管。強行破壞只會立刻起爆。”
路明非又用手上的光照了一下四周發現車窗或許是個突破口,於是試圖打破車窗。
夏彌卻突然走過來攔住了路明非,“你仔細看車窗玻璃裡面的細絲,那裡面都是連線炸彈的擊發引線,看來有人事先更換了所有的車窗玻璃。”
路明非感嘆,“這可真是大手筆,到底是誰跟我們有深仇大恨?”
楚子航用村雨插在車廂門的連線縫隙處,發現打不開,準備原地爆血再試一下,被夏彌及時阻止了。
夏彌語氣凝重地說道,“車廂門也有擊發炸彈的引線,我們暫時不要輕舉妄動。”
與此同時,尼伯龍根的另一端,一條平行的軌道上。
帕西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錶,秒針正發出極其細微的跳動聲。
隨後,他從那身剪裁得體的純黑色西裝內袋裡掏出了一部手機。
螢幕亮起,沒有訊號欄,但螢幕中央卻有一個雷達介面,三個不斷移動的紅點清晰地標示著具體的位置。
“少爺,陳小姐。”帕西收起手機,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對愷撒和諾諾說道,“前方的空間節點不穩定,這列車不能再坐了,我們需要立刻下車。”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謙卑、溫和,帶著那種特有的專業感,你幾乎聽不出其中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諾諾的眉頭瞬間擰緊了。
她靠在車廂門邊,小臂上剛才被骨骼鐮鼬劃傷的地方被她暫時用自己的衣服包紮了一下,還在隱隱作痛。
憑藉她的超強側寫能力,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帕西那完美禮儀下,肌肉極其輕微的緊繃感,以及他那雙異色瞳孔深處透出的一絲決絕。
諾諾感覺到了不尋常的地方。
“你有手錶,剛才掏出手機在看甚麼?”諾諾冷冷地盯著他,目光如刀,“這種封閉的尼伯龍根裡,連諾瑪的訊號都進不來,你手機有訊號?”
帕西沒有回答,他就像是一個突然斷電的機器人,對諾諾的質問充耳不聞。
就在這時,列車的速度毫無徵兆地降了下來。
雖然沒有完全停下,但已經變得足夠慢。
帕西猛地拔出了腰間那柄名為“奧古斯都”的黑色短刀。
刀光一閃,他用刀尖極其暴力地插進了車門的縫隙中,用力一撬。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原本應該鎖死的車門被輕鬆撕開了一道口子。
“少爺,快下車!”帕西微微躬身,隨即沒有任何猶豫,第一個躍出了車門,穩穩地落在了黑暗的月臺上。
愷撒皺了皺眉,沒有多問,緊跟著跳了下去,諾諾咬了咬牙,也跟著躍出車廂。
就在三人雙腳剛剛站穩在冰冷月臺上的那一秒,一聲淒厲的鳴笛從對向軌道深處傳來。
一輛列車如同咆哮的鋼鐵巨獸,帶著狂風呼嘯而過。
捲起的巨大風壓幾乎讓人站立不穩,諾諾那一頭暗紅色的長髮被風吹得狂亂飛舞。
兩車交匯,只有短短的兩秒鐘。
藉著隧道里瘋狂閃爍的幽綠色指示燈,諾諾猛地轉過頭。
她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她看到了。
在對面那列飛馳而過的列車裡。
她看到了拔刀的楚子航,看到了夏彌被風吹起的栗色長髮。
還有路明非。
路明非的臉正貼在車門玻璃上,眼睛四處亂瞟。
那張清秀的臉上滿是焦急,他正試圖尋找著甚麼。
兩人的目光在交錯的剎那,隔著玻璃,隔著呼嘯的風聲,短暫地碰撞在了一起。
諾諾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緊了。
左手無名指上,那根無形的紅線,在此刻傳來了劇烈的、幾乎要將靈魂撕裂的悸動。
承載著路明非的列車呼嘯遠去,重新被黑暗吞沒,只留下月臺上狂亂的風,和諾諾瞬間蒼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