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諾能感覺到那隻巨大的骨爪正在收緊,像是一臺液壓機,要把她肺部的最後一絲空氣也擠出。
視野邊緣開始出現旋轉的黑色光斑,大腦因缺氧而發出尖銳的嗡鳴。
死亡的寒意順著脊椎攀爬。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道刺眼的光芒撕裂了隧道的漆黑,伴隨著劇烈的金屬摩擦聲,彷彿有一千把利刃同時刮過玻璃。
那光芒並非來自某個點,而是排山倒海般從隧道深處湧來,帶著一股無可匹敵的、一往無前的氣勢。
“轟——!”
巨大的鐮鼬女皇在那光芒面前,就像是被颶風席捲的枯葉,那禁錮著諾諾的骨爪在一瞬間被狂暴的氣流衝得寸寸斷裂。
諾諾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力狠狠拋了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摔落在地上。
劇痛讓她清醒,她顧不上檢查身上的傷勢,掙扎著抬頭望去。
一列地鐵列車,正詭異的停在她面前幾米遠的地方。
它來得那麼快,停得又那麼突兀,彷彿不是遵循物理定律,而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硬生生按在了這裡。
車頭大燈如同兩顆小太陽,將前方的隧道照得纖毫畢現,那些剛才還兇猛無比的骨骼鐮鼬。
此刻正驚恐地退回牆壁的陰影中,彷彿對這光明有著本能的畏懼。
“嗤——”
車門滑開的聲音在寂靜的隧道里格外清晰。
車廂內燈火通明,乾淨得不像話,與外面陰森潮溼的環境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那像是一個突兀出現在地獄門口的避難所。
諾諾沒有猶豫的時間,她忍著渾身骨頭散架般的劇痛衝進了車廂。
在她身後,車門無聲地合攏,將黑暗與嘶吼隔絕在外。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列車內部系統執行的微弱電流聲。
諾諾靠在冰冷的車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湧入肺部,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一道傷口正在汩汩地冒著血,染紅了她半邊衣袖。
“諾諾?”
一個低沉且帶著一絲驚喜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諾諾轉過頭,看到愷撒正坐在長椅上。
他那一頭金髮在燈光下依然奪目,只是此刻略顯凌亂,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擔憂。
在他身旁,帕西安靜而冷峻地站立著,單手提著一個黑色的手提箱。
“你們怎麼在這兒?”諾諾皺起眉頭,扶著車廂壁坐下。
“我們醒來的時候就在車廂裡了,這列車一直在隧道里穿行,像是在尋找乘客。”
愷撒快步走過來,半蹲在諾諾面前,目光落在她流血的小臂上,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你受傷了?發生了甚麼?”
他伸出手,想檢查諾諾的傷勢。
諾諾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避開了他的手:“沒事,剛才被死侍襲擊了。你看見路明非他們了嗎?”
愷撒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片刻,隨即緩緩收回。
“沒看見。車廂裡只有我和帕西。”愷撒站起身,深吸一口氣。
他又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方潔白的絲質手帕,不由分說地抓住諾諾的手臂,想要為她包紮。
“別碰我。”諾諾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了手,彷彿他的碰觸是甚麼髒東西。
她根本沒看愷撒臉上那瞬間變得蒼白的表情,也無視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屈辱的受傷。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
她閉上眼睛,在那片因失血和恐懼而造成的混亂思緒中,竭力去感知那根看不見的紅線。
它還在,它一定還在。
一秒,兩秒……
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悸動,從無名指的指尖傳來。
那悸動帶著熟悉的溫度,驅散了她心底最後的冰冷。
諾諾緊繃的身體終於鬆懈下來,她靠著車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埋進了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後怕,也不是因為手臂上的疼痛,而是一種失而復得的巨大安心感。
與此同時,在尼伯龍根中的另一端。
路明非沿著冰冷的鐵軌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光亮。
他加快腳步,衝出隧道,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展現在眼前。
這是一個地鐵月臺,但它竟然是露天的。
冰冷的冬雨淅淅瀝瀝地從灰濛濛的天空落下,打在月臺的水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空氣裡瀰漫著雨水、泥土和淡淡的鐵鏽味。
月臺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楚子航揹著他的網球包,安靜地坐在那裡,任由雨水打溼他的頭髮和肩膀,那張“面癱”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身邊,夏彌正撐著一把小小的摺疊傘,努力想把兩個人一起罩住,嘴裡還在不停地抱怨著甚麼。
“師兄!你能不能往我這邊挪挪?我的傘就這麼大點兒,你再這麼坐著,咱倆都得淋成落湯雞!”
看到路明非,夏彌眼睛一亮:“路明非!你可算來了!快來評評理,你家師兄是不是塊木頭?”
路明非卻沒有心情開玩笑,他幾步衝到他們面前,急切地問:“諾諾呢?你們看到她了嗎?”
楚子航抬起頭,那雙永不熄滅的黃金瞳在陰雨天裡顯得格外明亮,他搖了搖頭:“沒有。”
“這裡應該是一處未知的尼伯龍根。”夏彌語氣肯定的補充道。
又一個尼伯龍根?在北京?除了芬裡厄的那個,竟然還有第二個?
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這完全超出了他上一世的記憶。
是奧丁的手筆?還是因為自己的重生,整個世界線已經徹底亂套,滑向了某個無法預測的深淵?
路明非想來想去也理不出個頭緒。
夏彌蹲在月臺邊,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劃拉著積水,即便是在這種鬼地方,她依然能散發出一種莫名的元氣感。
“你們真沒看見諾諾?”路明非又問了一遍。
楚子航搖搖頭:“剛才濃霧散開的時候,月臺上只有我們兩個。我確定周圍兩百米內沒有活人的氣息。”
一陣震動從腳下傳來。
強光刺破了黑暗,一輛列車帶著呼嘯的風停在三人面前。
車廂內的燈光灑在滿地的積水上,泛起一片慘白。
車廂裡很空。
在最角落的位置,坐著一個邋里邋遢的流浪漢,他身上裹著破爛的舊大衣,懷裡抱著一個髒兮兮的編織袋,低著頭,彷彿在打瞌睡。
“看來接我們的車到了。”路明非眼神中透出一股決然。
“別是甚麼通往地獄的車就行。”夏彌站起身。
楚子航沒說話,只是握緊了網球包的帶子,邁步跟了上去。
三人依次走入車廂。
車門在他們身後咔噠一聲鎖死,列車再次啟動,緩緩駛入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