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有沒有聽到甚麼?”愷撒突然出聲道。
夏彌正試圖把一塊烤腰子塞進楚子航碗裡,聞言抬起頭,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聽到甚麼?”
路明非和諾諾也停下了動作,看向他。
“一種歌聲,還有水聲。”愷撒的冰藍色眸子在昏黃的燈光下銳利如鷹,“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路明非的表情嚴肅起來。
他知道愷撒的“鐮鼬”在聽覺索敵方面的能力遠超常人,他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諾諾和楚子航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都放下了筷子。
“我甚麼都沒聽到,”楚子航言簡意賅,“但是你的言靈不會出錯。”
“這裡是北京,不是威尼斯,哪來的那麼多水?”路明非皺起了眉,他開始覺得這頓吃得人心慌的滷煮背後,有甚麼東西正在失控。
“我要去找找聲音的源頭。”愷撒站起身,今天晚上積攢的所有挫敗和憤怒,似乎都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比起在這裡扮演一個可笑的局外人,他寧願去面對一條真正的龍。
“等等,事出反常必有妖,”路明非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語氣前所未有地冷靜,“這種時候單獨行動不是好主意。”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楚子航忽然開口,他的目光投向衚衕的入口:“起霧了。”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果然,不知從何時起,青灰色的濃霧正從衚衕口源源不斷地湧入,像是活物一般,無聲地吞噬著沿途的一切。
雨聲、街對面的車鳴、遠處的光亮,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這片詭異的霧氣隔絕、消弭。
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滷煮鍋裡升騰的熱氣一接觸到霧氣便立刻消散了。
“這霧有古怪。”夏彌的臉色沉了下來,那份屬於鄰家學妹的活潑開朗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耶夢加得的凝重。
諾諾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抓住了路明非的小臂,她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說。
“這裡不對勁,我感覺周圍的空間在短時間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裡現在給我的感覺跟我們之前去的、芬裡厄的那個尼伯龍根很像。”
她話音未落,那片青灰色的濃霧已經徹底淹沒了整個衚衕。
最後一絲昏黃的燈光被吞噬,世界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
當光明再次出現時,路明非發現自己正孤身一人站在一條漆黑的地鐵隧道中。
身前身後都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潮溼泥土的氣味,腳下是冰冷堅硬的鐵軌,遠處有水滴從隧道頂滲下,滴答,滴答,是這片空間裡唯一的聲音。
滷煮的香氣、諾諾手心的溫度、愷撒壓抑的怒火、楚子航冷峻的側臉……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彷彿剛才那場雨夜中的市井小聚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諾諾?”
路明非開口呼喚,聲音在空曠的隧道里傳出很遠,卻只換來一片沉寂的迴音。
“楚子航?愷撒?夏彌?”
依舊是死一般的沉默。
一種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悄然爬上。
不是害怕那些所謂的龍族或者死侍,而是那種被全世界拋棄、孑然一身的孤獨感,那是他最根深蒂固的夢魘。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微微蜷曲無名指。
“一線牽”的羈絆還在,他能感覺到。
另一邊,諾諾也發現自己出現在了一段完全陌生的地鐵隧道里。
和路明非一樣,她呼喊著他的名字,但空曠的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回聲。
諾諾沿著冰冷的鐵軌向前走去,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她相信路明非一定也在找她。
她要做的,就是在他找到自己之前,保護好自己。
“咔嚓……”
一聲輕微的、像是枯骨被踩碎的聲音從側方的黑暗中傳來。
諾諾停下腳步,身體緊繃如一張拉滿的弓。
她習慣性地向腰間摸去,卻摸了個空。
那柄她從不離身的鍊金短刀,在吃滷煮的時候被她隨手放在了桌子邊。
該死!諾諾暗罵了一句。
黑暗中,有甚麼東西正在復甦。
隧道壁上的岩石開始蠕動、剝落,一具具由慘白骸骨構成的怪物從巖壁中掙扎而出。
骨骼鐮鼬有著風妖的輪廓,卻是由無數細小的骨骼拼接而成,關節處閃爍著幽綠色的磷光,空洞的眼眶裡燃燒著兩點暗金色的火焰。
它們嘶吼著,從四面八方朝諾諾包圍過來。
沒有武器,諾諾只能憑藉自己遠超常人的敏捷和格鬥技巧。
她側身躲過一隻骨骼鐮鼬的利爪,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
一記凌厲的鞭腿狠狠踢在另一隻怪物的頭骨上,將其整個踢得粉碎,骨骼碎片四散飛濺。
她就像是在跳一曲最危險的弗拉明戈,每一個閃避、每一次翻轉都帶著驚心動魄的美感。
但這些怪物悍不畏死,無窮無盡,一隻被擊碎,立刻有兩隻從黑暗中湧出。
很快,諾諾的身上就掛了彩,一道傷口從她的小臂劃過,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
就在這時,整個隧道猛地一震。
在隧道的最深處,無數的骨骼鐮鼬匯聚、融合,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尊高達十餘米的巨大造物緩緩站了起來。
她有著窈窕的女性輪廓,卻長著猙獰的骨翼和鋒利如刀刃的巨爪,巨大的頭骨上,兩團暗金色的火焰如同兩輪小太陽,冷漠地俯瞰著渺小的人類。
鐮鼬女皇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那並非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的衝擊。
諾諾只覺得大腦一陣劇痛,彷彿有根燒紅的鐵釺插了進來,動作不由得一滯。
就是這片刻的失神,致命的危機已然降臨。
巨大的骨爪以閃電般的速度襲來,諾諾用盡全力向後翻滾,卻依然慢了一步。
那冰冷的、由無數指骨構成的巨爪合攏,將她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骨骼收緊的巨大壓力從四面八方傳來,彷彿要將她碾成粉末。
諾諾掙扎著,卻無法撼動分毫,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肺裡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