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現實與虛幻的夾縫,一個不存在於任何地圖上的座標點。
如果用鍊金術的語言來描述,這是一個剛剛被強行撕裂並穩定下來的尼伯龍根。
它深藏在北京城地下數百米錯綜複雜的岩層與水脈之間,像一個初生的、尚在呼吸的胚胎。
空氣裡瀰漫著異常濃郁的溼潤水汽,濃郁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這裡沒有光源,可空間中卻漂浮著一種幽藍色的、鬼火般的微光。
光芒來自四壁,那些溼滑的巖壁上,正有無數細小的水流如同有了生命般自行匯聚、流淌,勾勒出一幅幅巨大而繁複的鍊金矩陣。
水流過處,那些古老的龍文符咒便會隨之亮起,忽明忽滅,像是整個洞窟的呼吸。
洞窟的中央,懸浮著一個模糊的虛影。
那道身影被一襲破敗的裹屍白袍籠罩,輪廓在潮溼的空氣中不斷扭曲、渙散,彷彿隨時會消散於無形。
但那兜帽的陰影之下,一點暗金色的光芒卻如同永不熄滅的恆星,釋放出令人無法直視的威嚴與壓迫感。
那是一隻獨眼,一隻不屬於人類、甚至不屬於任何已知生物的眼睛。
它的凝視冰冷、無情,不帶任何情緒,僅僅是存在,就讓這個尼伯龍根內原本無序流動的水元素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靜止,彷彿時間都被凍結。
那是奧丁的意志投影。
在他的對面,靜靜地站著兩個人影。
其中一個,是那個戴著純白色無臉面具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純黑的作戰服,在這片幽藍與暗金交織的光影中,像一道被徹底抽離了色彩的影子。
她垂手而立,姿態恭敬,彷彿從誕生之日起,她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等待王的指令。
而站在她身旁的,則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是一個完全由液態物質構成的人形生物。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身體像是一團被無形之力束縛住的深海之水,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幽藍色。
你能看見水流在它的“面板”下湧動,時而匯聚成模糊的眼窩與口鼻,時而又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的漩渦。
它只是站在那裡,周圍的地面就已經被浸潤出一片深色的水印,腳下彷彿連線著整個地下的水脈之網。
“在漫長的歲月中,我曾有過幾位最得力的使者,”奧丁的虛影發出聲音。
“他們曾為我掃平障礙,為我收集權柄,為我守護通往英靈殿的門扉。但在最近的一百年,我陸續失去了他們。”
奧丁的獨目中,那暗金色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些逝去的下屬。
戴著白色面具的女人身體微微一顫,但立刻恢復了絕對的靜止。
她知道,王不是在惋惜,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一個計劃中出現了偏差的事實。
“這都是因為一個變數。”奧丁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卻讓周圍的水汽都凝結成了細微的冰晶,“一個叫路明非的變數。”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他掌握了本不該屬於他的權柄,一種……與‘我們’同源,卻又絕對對立的力量。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我的棋盤上,推倒我早已放置好的棋子。”
奧丁的獨目緩緩轉向那個幽藍色的人形生物,金色的光芒如同探照燈般刺入那團不斷變化形態的深水之中。
“用你的‘水之結界’,困死他。”
命令被下達,簡單,直接,不容置疑。
就像神明對信徒降下神諭。
那個渾身籠罩在幽藍色水流中的人形生物,沉默了許久。
它體內的水流開始加速,發出低沉的、如同深海暗流湧動的渦旋聲。
最終,它那由水流匯聚成的、模糊的頭部微微抬起,張開了那道僅僅是裂隙的“嘴”。
一聲非人的嘶鳴從它的體內爆發而出。
那不是任何聲帶能夠發出的聲音,那像是數萬噸海水擠壓在一起瞬間汽化產生的尖嘯,又像是極地冰川崩塌沉入海底時發出的沉悶巨響。
聲音裡充滿了古老、蠻荒的憤怒與力量。
一瞬間,整個尼伯龍根劇烈地顫抖起來!
四壁岩石上那些由水流構成的鍊金矩陣瞬間光芒大盛,無數水珠從洞頂滴落,如同下起了一場暴雨。
更深的地層之下,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地下水脈,彷彿接到了君王的號令,開始瘋狂地咆哮、奔湧!
北京城內,無人察覺到這來自地心深處的悸動。
但那些埋設在地底最深處的精密地質監測儀器,在這一刻指標開始瘋狂地偏轉,爆出一連串毫無規律的、代表著高危警報的紅色讀數。
遠在千里之外的卡塞爾學院,諾瑪的中央主機內,一條來自亞洲大陸板塊深處的資料流被瞬間標記為最高威脅等級。
那代表著,一位至高無上的君主,甦醒了。
......
愷撒重又回到了那張油膩的桌子旁,他沒再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坐下。
雨水順著他金色的髮梢滴落,在桌面上暈開一小圈深色的水漬,與陳年的油垢混合在一起。
沒人問他去了哪裡,也沒人問他為甚麼渾身溼透。
楚子航和夏彌還在為一盤烤腰子進行著無聲的拉鋸,路明非則專注於把諾諾碗裡最後一點火燒吃完。
空氣裡只剩下滷煮鍋咕嘟咕嘟的翻滾聲,和雨水敲打油布棚的單調節拍。
就在這片近乎安逸的市井煙火中,愷撒又一次聽到了那種聲音。
不是雨聲,不是風聲,也不是鄰桌醉漢的胡言亂語。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卻又無法忽視的水流聲,彷彿並非來自這狹窄的衚衕,而是從腳下幾十米、甚至幾百米深的地底傳來。
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暗河正在城市下方洶湧,每一次浪湧都帶著沉悶的迴響,拍打在古老的巖壁上。
而這一次,伴隨著水聲的,還有一種歌聲。
那歌聲空靈得不似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沒有歌詞,只有幾個單調的音節在反覆吟唱。
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能穿透骨髓的魔力,彷彿在召喚著甚麼,又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死亡吟唱安魂曲。
愷撒猛地繃緊了身體,言靈·鐮鼬在瞬間催發到極致,無數看不見的風妖以他為中心四散而去,試圖捕捉那聲音的源頭。
但那歌聲和水聲就像是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無形無質,卻又無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