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單元樓裡總是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陳年黴味和冬日裡燃過蜂窩煤的冷煙氣。
路明非趴在諾諾的背上,臉頰貼著柔軟的羊毛大衣布料,鼻尖滿是她髮絲裡海藻、風信子和木香混合的清香。
這味道像是一劑猛烈的化學制劑,順著鼻腔直接滲透進血液,腐蝕了他大腦裡所有的防禦機制。
讓他渾身那種彷彿被重卡碾過、瀕臨散架的疼痛,都變得像是在雲端裡漂浮。
雖然堂堂一個屠過龍、逆轉過生死大權的S級混血種,此時就像個失去自理能力的巨嬰一樣掛在師姐背上顯得極其丟臉,但他就是捨不得下來。
就在這時,樓道口傳來一陣有些沉悶的柺杖敲擊聲。
諾諾停住腳步,側身往斑駁的牆壁靠了靠,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一個滿頭銀髮、腿腳不太利索的老大爺正慢吞吞地跨越門檻,他身後跟著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手裡推著一輛空輪椅。
路明非趴在諾諾背上,視線越過她柔和的肩頸線,落在那輛輪椅上,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他雖然貪戀溫柔鄉,可是聽著諾諾細微的喘息聲,也心疼得緊。
總這麼揹著也不是個事兒,自己的老婆放在心尖上疼還來不及,哪裡捨得讓她當苦力。
既然那張六個八密碼的運通百夫長黑金卡還沒送出去,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大爺,您這輪椅賣嗎?我出高價。”
路明非探出半個腦袋,一本正經地問,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視金錢如糞土的闊綽。
老大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停下腳步,有些渾濁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這對奇怪的俊男靚女。
男的雖然臉色蒼白氣若游絲,但眉眼間藏著掩不住的清秀挺拔;女的更是明豔得不可方物,像是一團能把冬日陰霾都點燃的火。
“你們是剛搬來的租戶吧?”老大爺看了看路明非的慘狀,又看了看諾諾有些發紅的臉頰,遲疑著問,“小夥子這是……工傷?”
諾諾羞得耳根子瞬間飛上了一抹紅霞,恨不得直接把背上這個丟人現眼的傢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路明非倒是臉不紅心不跳,順坡下驢接茬道:“是啊是啊,昨晚...過度勞累,身體透支了。”
老大爺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了起來,擺了擺滿是老年斑的手:“賣甚麼賣!這是街道發的福利,我平時拄著拐也能走,不怎麼用得著。
小夥子要是急著用就先借給你,我看你媳婦揹著你也挺受罪的。
多標緻的姑娘,壓壞了多心疼啊。”
老太太也在一旁笑眯眯地附和,眼神裡透著過來人的通透:“就是就是,年輕夫妻感情真好。
小夥子,以後身體好了,可得多疼疼媳婦。”
在老大爺極其熱情的推辭下,路明非終究沒能把那張黑金卡用上。
諾諾紅著臉,動作溫柔地把路明非從背上放下來,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坐進那輛略顯斑駁的輪椅裡。
於是,幾分鐘後,北京街頭的畫風突然變得詭異起來。
那是個高挑明媚的女孩兒,一身酒紅色的羊毛大衣內搭著月白色高領毛衣,修身的牛仔褲勾勒出筆挺流暢的腿部線條。
她頭頂扣著一頂棒球帽,耳垂上那一對銀色四葉草墜子在冬日的暖陽下搖搖晃晃,光芒刺眼得讓人挪不開視線。
而這樣一位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帶來驚豔壓迫感的御姐,此刻正推著一輛街道辦發的舊輪椅。
輪椅上坐著個臉色蒼白、彷彿風一吹就能散架的小夥子。
小夥子雖然看起來虛弱到了極點,但嘴角卻掛著一種滿是幸福的傻笑,彷彿他坐的不是輪椅,而是剛剛登基的王座。
人類總有一種悲劇美學的偏好,看到美好的事物有一絲殘缺,總會腦補出無數個悽美的故事。
街頭的路人頻頻側目,眼神中交織著各種複雜的腦內小劇場。
那些目光落在諾諾身上,充滿了嘆息:多好的姑娘啊,可惜老公是個殘疾。
而當目光轉移到路明非身上時,又變成了惋惜:多帥的小夥啊,可惜是個癱子。
這種彷彿被當成感動中國十大人物的注視,讓諾諾敏銳地感到了如芒在背。
她向來是不在乎別人眼光的,但唯獨受不了這種莫名其妙的同情。
她低下頭,湊近路明非的耳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路明非,你個顯眼包,幹嘛非要坐輪椅,我真想一腳把你從輪椅上踹下去!”
路明非舒舒服服地靠在輪椅的帆布靠背上,愜意地享受著師姐堪比勞斯萊斯司機的推車服務。
他沒有回頭,只是反過手去捉住了諾諾搭在推車把手上的手。
他們十指相扣,緊緊地契合在一起,像是兩塊嚴絲合縫的拼圖,連那一線牽的無形羈絆都在指尖微微發燙。
路明非仰起頭,倒看著諾諾那張宜嗔宜喜的臉,笑得沒心沒肺:“踹吧,盡情地踹。不過你可想好了,踹死了我,你可就要年紀輕輕守寡了。”
“守寡?”諾諾抽出手,一巴掌拍在路明非後腦勺上。
路明非縮起脖子, 他的後腦傳來輕微的壓迫感, 知道諾諾沒有真正用力。
他的大腦在極速運轉,推算著諾諾手臂肌肉的發力角度和收縮程度。
以諾諾學習過二天一流的臂力,如果進行全力擊打,這一下足以導致我的第三節頸椎脫位。
但她控制了力道,把衝擊力限制在了面板表層。
路明非卻依然裝出吃痛的表情,他雞賊地明白這能向對方傳遞服軟的訊號,從而避免進階的肢體衝突。
兩人沿著人行道向前移動,諾諾推著輪椅。
橡膠輪胎碾過地磚縫隙,發出規律的摩擦聲。
前面的路口右轉,是一家大型商業綜合體,一樓外側是一長排小吃街,金屬鍋面升騰起大團的白氣。
空氣中混合著油脂、孜然和辣椒粉受熱後的焦糊味。
諾諾推著輪椅走向人群最密集的區域,周圍的人自發地讓開一條通道。
路明非坐在輪椅上,臉色呈現出失血後的蒼白色。
諾諾走在他身後,紅色的長髮在自然光下反射出鮮亮的色澤。
一個拿著烤串的女大學生轉過頭,她的視線不由自主的停留在諾諾臉上看了一會兒。
然後女大學生又看了一眼自己旁邊的男朋友,男生長相普通,穿著黑白相間的格子襯衫。
女大學生又看回推著輪椅的諾諾和椅子上的路明非。
她迅速在心裡做出了評判。
這個坐輪椅的男生一定擁有驚人的才華或者雄厚的資產。
在她的認知邏輯中,這是極其出眾的女性甘願伺候一個殘疾人的唯一合理解釋。
女大學生咬下竹籤上的一塊肉,一邊想一邊眼裡不經意地流露出豔羨。
諾諾推著路明非停在一個賣烤生蠔的攤位前,對老闆說,“拿兩個烤生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