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但王府井這邊的霓虹燈已經把半邊天映得發燙。
車水馬龍的喧囂聲交織著商場外大螢幕裡震耳欲聾的廣告音,空氣中瀰漫著汽車尾氣、高階香水和街邊澱粉腸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一高一矮兩個身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高的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搭配著牛仔褲和一雙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運動鞋。
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側臉的線條其實很稜角分明,像古羅馬雕塑般冷峻,但此刻那份鋒芒被一種市井的、甚至有點憨厚的笑意完全掩蓋了。
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傾斜,大半個身子的重心都向右邊側去。
矮的那個是個十二三歲模樣的小男孩,他被青年寬大的手掌緊緊包裹著。
小男孩的身形纖細單薄得有些過分,像是個長期營養不良、久病纏身的瓷娃娃,稍微碰一下就會碎裂。
他穿著一件明顯買大了幾號的黑色羽絨服,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衣服裡,兜帽下一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沒有一絲血色。
幾縷柔順的栗色軟發垂在臉頰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小男孩走路的姿態有些奇怪,腳步虛浮,彷彿雙腿無法完全承載身體的重量,大部分時候是半懸著、靠著哥哥的牽引在往前挪動。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團微弱卻執著跳動的小火苗。
那眼神永遠是怯生生、溼漉漉的,像一隻剛從幽深不見底的洞穴裡爬出來,第一次直面烈日和喧囂的受驚小鹿。
霓虹燈的彩光打在巨大的玻璃幕牆上,折射出光怪陸離的斑塊。
小男孩怯怯地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往哥哥的身側靠去,彷彿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是這世界上最堅不可摧的堡壘。
“哥哥……”他輕聲呢喃,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怯意和無盡的依賴。
他指著遠處一棟高聳入雲、外牆掛著巨大LED螢幕的商業大樓,“那是……甚麼怪物嗎?它的眼睛好亮,裡面還有人在跳來跳去。”
哥哥順著他枯瘦蒼白的手指望過去,看著螢幕里正在迴圈播放的某奢侈品牌香水廣告,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能安撫所有恐慌的魔力:“那不是怪物,那是電視螢幕,放電影用的。”
他捏了捏小男孩冰涼的手心,把那隻手往自己暖和的衣兜裡塞了塞,“這裡是北京。”
“北京……”小男孩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裡閃過一絲迷茫。
在他的認知裡,世界不該是這樣擁擠、嘈雜且充滿著金屬和工業氣息的。
“是啊,是不是跟以前很不一樣了?”
哥哥仰起頭,看著被城市燈光汙染得看不見幾顆星星的夜空,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跨越了漫長的時光。
在他久遠的記憶深處,這裡的城牆曾經是青磚砌成的,護城河邊長滿了垂柳,夜裡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和零星的燈籠,冷兵器交接的聲音曾在這片土地上回蕩。
而現在,鋼筋水泥取代了宮殿,瀝青馬路覆蓋了夯土的古道。
但他很快收斂了那份深沉與滄桑,重新披上了那副市井的、甚至有些屌絲的外殼。
“現在的人類啊,能耐大著呢,能在天上飛,能在地底下鑽,還造了這麼多發光的大盒子。”
他低頭看著小男孩,眼底是最柔軟的深情,“不過不管他們怎麼折騰,都沒關係,有哥哥在呢。”
兩人順著人流,拐進了一條煙火氣極濃的小吃街。
烤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嗞啦的爆響,孜然和辣椒麵的混合香氣瞬間霸佔了整個鼻腔。
各種劣質音響裡播放著大甩賣的口水歌,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小男孩的腳步頓住了,他那雙燦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前面一個賣烤羊肉串的攤位。
炭火明暗交錯的紅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讓他終於有了一絲鮮活的生氣。
他沒有說話,只是喉結微微動了一下,握著哥哥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饞了?”哥哥敏銳地察覺到了小男孩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咧嘴笑了起來。
“走,哥哥給你買,剛從深山老林裡鑽出來,今天必須吃頓好的。”
他拉著小男孩走到攤位前,熟練地從兜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連帶著兩張紅色的百元大鈔,那姿勢透著一股暴發戶般的闊綽。
“老闆,來二十串羊肉串,要瘦肉多的,微辣!”
沒過多久,一把滋滋冒油的肉串遞到了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雙手捧著那根竹籤,小心翼翼地湊到唇邊,被燙得微微嘶了一聲。
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咀嚼著,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都是你的。”哥哥看著他那副護食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那一頭軟發。
只要看著這個小傢伙安靜地吃東西,他就會覺得,那幾千年孤寂冰冷的日子。
那些在黑暗中一次次死去的痛苦,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為了留住這一刻的煙火氣,他可以毀滅世界,也可以忍受凡人的庸碌。
吃飽喝足後,小男孩的膽子似乎大了一些。
他像個剛從偏遠鄉下進城的孩子,對街邊的一切都充滿了離譜的好奇心。
“哥哥,那個會吐出白氣的鐵箱子是甚麼?”他指著路邊的便利店冷櫃。
“那叫冰箱,裡面裝的是冰棒,夏天吃的,你現在吃肚子裡會結冰的。”哥哥耐心地解釋。
“那……那個有四個輪子,還會發出尖叫聲的鐵皮車呢?”一輛打著藍紅爆閃燈的救護車呼嘯而過。
“那是救護車,四個輪子跑得快,能趕在死神前面把人搶回來。”哥哥用一種通俗的方式比喻著。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亦步亦趨地跟著。
周圍的人群匆匆忙忙,為了生計奔波,為了慾望浮沉。
沒有人注意到這對奇怪的兄弟,更不會有人知道,這個穿著皮夾克、嘴裡嚼著口香糖的青年,和那個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瘦弱少年。
如果不經意間釋放出他們血脈中那份被壓抑的極致高溫,能在瞬間將這整座繁華的都市熔化成一片純白的死寂。
但現在,沒有毀滅的烈焰,沒有王座上的孤寒,也沒有復仇的怒火。
小男孩只是把臉貼在哥哥的懷裡,感受著那熟悉而沉穩的心跳。
“哥哥……”
“嗯?又看上甚麼好玩的東西了?”
“沒甚麼。”小男孩輕聲說,那雙如微弱火苗般的眼睛裡,滿是純粹的安心,“我就是想叫叫你。”
青年停下腳步,幫小男孩把滑落的兜帽重新戴好,仔細遮住那雙容易引人注目的燦金色眼睛,然後用力回握住那隻冰冷的小手。
“嗯,哥哥在。”